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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神2 河神or河 ...

  •   沈一朝第一次见到岐水的时候,以为自己是死了,眼前这个玄衣墨发的男子是阎王派来的鬼差,要带她去阴司过堂。可岐水说他是河神,是这条忘川河的主人,而她沈一朝,是他今年的祭品,是送到他嘴边的一口怨气。

      她觉得这说法荒谬透顶,比陈建国说她与人通奸还要荒谬,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成了一个妖怪的食粮?

      她想要反驳,想要质问,可喉咙里灌满了河水,一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弯下腰去,双手撑着湿漉漉的沙地,像是要将肺里的水都咳出来。

      岐水也不急,就那么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看她,那双墨绿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玩味的神情。
      等她终于咳够了,抬起头来,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一朝瞪着他,不想回答,可那三个字却不由自主地从她嘴里溜了出来:“沈一朝。”

      岐水听了,微微挑眉,说:“一朝?一朝什么?一朝得意,还是一朝失足?”沈一朝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发现这个所谓的河神,不仅不像个神,反倒像个街头巷尾那种油嘴滑舌的混混,专门以戳人痛处为乐。

      岐水见她不说话,也不恼,转身便往洞窟深处走去,边走边说:“跟我来,你既然没死,便是我的人了,总不好让你一直泡在这浅滩上,冻出病来,怨气就不新鲜了。”

      沈一朝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她不是不想逃,可这四周都是水,她一个不会泅水的人,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与其在这黑漆漆的洞窟里乱撞,不如先跟着这个妖怪,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岐水带着她穿过那条幽暗的水底甬道,甬道两侧的洞壁上长满了那种发光的苔藓,幽幽的绿光映着水波,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沈一朝跟在岐水身后,赤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趔趄就摔进旁边的深水里。

      岐水走得极快,赤足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偶尔回过头来看她一眼,见她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便嗤笑一声,说:“你怕什么?这河底又没有吃人的妖怪,我是河神,又不是河鬼。”

      沈一朝在心里嘀咕,河神和河鬼,在她看来也没什么分别,都是要她命的东西。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扉上刻着繁复的水纹图案,岐水伸手一推,石门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宽敞的石室。石室的四壁同样长满了发光的苔藓。

      室内的陈设却出乎沈一朝意料——一张石床,铺着不知是什么水草编织的褥子,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角落里还立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斑驳,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扭曲。

      这哪里像是河神的府邸,分明是一间简陋的洞穴,比她在陈家住的屋子还要寒酸。岐水见她打量四周,也不解释,只是指了指那张石床,说:“你以后就住这里,饿了就喝碗里的水,困了就睡床上的草,我不吃人,你也不用怕。”

      沈一朝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岐水,问:“你把我关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岐水转过身来,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幽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他说:“我说过了,你是我的祭品,你的怨气是我的食物。你活着,怨气才新鲜,你死了,怨气就散了。”

      沈一朝觉得这话荒唐至极,她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听说过怨气还能当饭吃,她忍不住说:“你既然是神,为什么要吃人的怨气?神不是应该保佑人吗?”

      岐水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他说:“谁告诉你神就该保佑人的?神也是从人的怨气里生出来的,没有怨气,就没有神。你们人献祭给我,我保佑你们风调雨顺,这不过是笔买卖,公平得很。”

      沈一朝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发现这个河神虽然说话油滑,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仿佛这世间的恩怨情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场交易。

      她忽然觉得有些泄气,她原本以为自己死了,到了阴间,还能找阎王告一状,让陈建国不得好死,可如今她没死,却被一个妖怪关在这水底,成了他的“食粮”,这算什么事?她越想越觉得憋屈,索性一屁股坐在石床上,抱着那个湿透的包袱,一言不发。

      岐水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理会,转身便出了石门,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沈一朝独自留在这间幽暗的石室里。沈一朝坐在石床上,听着水底那若有若无的流动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哭得无声无息,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本《诗经》的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哭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哭很没出息,便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将那本《诗经》从包袱里拿出来,翻开,借着苔藓的幽光,一字一字地读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读着读着,忽然觉得讽刺,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是那个“窈窕淑女”,等着她的“君子”来求,可到头来,她的“君子”亲手将她装进了猪笼,沉进了河底。

      她不知道自己在石室里待了多久,水底没有昼夜之分,只有那幽幽的绿光永恒不变地亮着。她饿了就喝碗里的水,那水清甜甘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凉意,喝下去却觉得腹中饱足;困了就躺在石床上,那水草编织的褥子柔软而温暖,像是活的一样,会随着她的身形微微起伏。

      她发现自己不会死,也不会饿,仿佛这水府里的一切都在维持着她的生机,让她活着,活成一个怨气的容器。

      *

      岐水偶尔会来看她,每次来都带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时是一捧河底的珍珠,有时是一串水草编的链子,有时是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他将这些东西随意地丢在石桌上,也不解释,只是坐在石室的门槛上,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摆设。

      沈一朝起初不理他,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便问:“你每次来都带这些破东西来,是干什么用的?”

      岐水说:“不干什么,就是觉得好看,带回来给你玩玩。”

      沈一朝觉得这话比他说要吃她的怨气还要荒谬,她一个被关在水底的祭品,要这些珍珠水草干什么?

      她忍不住说:“你不如放我回去,我回去给你烧香,给你供祭品,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岐水听了,眼睛微微眯起,说:“放你回去?你回去能给我什么?烧香?供祭品?那些东西我见得多了,不稀罕。我稀罕的,是你心里那股火,眼里那股恨意。你回去了,恨意就散了,我可舍不得。”

      沈一朝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发现自己在这个河神面前,就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根鱼线。

      她开始尝试绝食,不喝那碗里的水,不吃那石桌上的东西,可饿了两天,她发现自己依然精神抖擞,连一丝饥饿感都没有,仿佛那水底的一切都在强行维持着她的生机。

      岐水来看她,见她躺在石床上生闷气,便笑着说:“你别费劲了,这忘川河里的水,就是你的命,你喝不喝,它都在养着你。你就算把自己饿死,你的魂魄也出不了这条河,到时候你变成水鬼,比现在还要惨。”

      沈一朝被他这话吓得一激灵,她可不想变成水鬼,那种东西,光想想就觉得瘆人。她只好坐起来,端起那碗水,恨恨地喝了一口,喝完了,将碗重重地顿在石桌上,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岐水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他说:“我想怎么样?我想看你活着,想看你心里那股火一直烧着,烧得旺旺的,这样我才有乐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变成水鬼,你就安心在这水府里住着,等我哪天腻了,说不定就放你回去了。”

      沈一朝不知道他说的“哪天”是多久,她只知道,在这水底,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刻都漫长得像是一年。

      她开始尝试跟岐水说话,起初是试探,后来是习惯,再到后来,她发现这个河神虽然嘴毒,却也不是全然无情——他听她讲她父亲的故事,听她讲她读过的书,听她讲那些戏文里的悲欢离合,他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你们人间的月亮,是不是真的像诗里写的那么圆”,比如“你们人间的花,是不是真的会谢”。这些问题听起来天真得不像一个活了千百年的神,倒像是一个从未见过人间的孩子。

      沈一朝问他:“你没去过人间吗?”

      岐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困在这条河里,出不去,只能通过祭品来看人间。”

      沈一朝说:“那你为什么出不去?”

      岐水说:“我是河神,河神离不开河,就像鱼离不开水。我要是离开了忘川,就会慢慢消散,最后变成一缕水汽,什么也不剩。”

      沈一朝听了,忽然觉得这个河神有些可怜,他活了千百年,却连人间都去不了,只能困在这幽暗的河底,靠吞噬祭品的怨气来感知那一点点人间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自己站在河岸边,看着那条浑黄的河水时,心里那种想要跳下去的绝望,她忽然觉得,也许岐水比她还要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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