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契》甘颖唯EV

4、怨气2 这笔买卖公

　　沈一朝在岐水的带领下，第一次以“水鬼”的身份重回人间，她看到了陈建国意气风发的模样，看到了父亲苍老而愧疚的脸，看到了那些曾经将她装进猪笼的镇民们麻木而平静的生活。

　　她发现人间并没有因为她的消失而改变什么，太阳照常升起，河水照常流淌，人们照常吃饭、睡觉、劳作、闲谈，仿佛她沈一朝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发现让她心里那股恨意变得更加复杂，她恨陈建国，恨那些镇民，可她也隐隐地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容易就被遗忘。

　　岐水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在回忘川的路上，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他们把你忘了？”

　　沈一朝没有说话。

　　他又道：“他们当然会忘，人间的日子过得快，今天死了人，明天就有人娶亲，后天就有人生子，谁还记得昨天的事？你们人，是最健忘的。”

　　沈一朝问：“那你呢？你活了千百年，你还记得多少事？”

　　岐水沉默了一会儿：“我记得很多事，但我宁愿忘了。”

　　“为什么？”

　　岐水答：“因为记得越多的东西，就越觉得累。我活了千百年，看过太多人间的悲欢离合，看过太多祭品在我面前死去，我要是都记得，早就被这些记忆压垮了。”

　　沈一朝听了这话，忽然觉得这个河神也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漠。

　　她忍不住问：“那你记得最清楚的事是什么？”

　　岐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着，过了很久，才说：“我记不清了。”

　　沈一朝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觉得，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就像她不愿提起陈建国一样。

　　回到水府之后，沈一朝开始更加频繁地跟岐水说话，她给他讲人间的故事，讲她小时候在县城里看花灯，讲她父亲教她读诗，讲她母亲给她做嫁衣，讲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

　　岐水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她发现，岐水虽然活了千百年，却对人间有一种孩子般的好奇，仿佛他从未真正活过，只是在河底旁观了千百年的人间。

　　有一天，岐水忽然对她说：“你想不想学泅水？”

　　沈一朝一愣，说：“我学那个做什么？我又出不去。”

　　岐水说：“你出不去，但你可以学会在水里活动，这样你就不用整天闷在石室里，可以在这河底四处走走。”

　　沈一朝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答应了。

　　岐水便教她在水里呼吸，教她如何控制身体在水中的浮沉，教她如何像鱼一样在水底游动。沈一朝学得很快，她发觉自己天生对水有一种亲近感。

　　岐水看着她在水底游动的身影，说：“你学得很快，像是天生就该活在水里。”

　　沈一朝笑道：“也许我上辈子就是一条鱼。”

　　岐水说：“也许吧。”

　　沈一朝学会泅水之后，便开始在水底四处探索，她发现忘川河底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荒凉，河底长满了水草，水草间游动着各种颜色的鱼，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沉船和遗物，像是被河水吞噬的时光。

　　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一艘沉船，那船不知道沉了多少年，船身已经长满了青苔，船舱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有陶罐，有铜镜，有锈迹斑斑的刀剑，还有一些已经腐烂得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她常常坐在船舱里，翻看那些遗物，猜测它们曾经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事。

　　她发现一只陶罐里装着一些已经发黑的谷子，她不知道这罐谷子是多久以前被人沉入河底的，她只知道，这罐谷子的主人，一定曾经满怀希望地想要用它来果腹，却最终将它连同自己一起沉入了河底。

　　她将这些发现告诉岐水，岐水听了，说：“那艘船，是几百年前一个粮商的船，那年闹饥荒，他运了一船粮食去赈灾，结果半路上被水匪劫了，船翻了，他也死了。”

　　沈一朝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到的。”

　　沈一朝又问：“你那时候就在河底？”

　　岐水答：“我一直在河底，我看着那艘船沉下去，看着那个粮商在水里挣扎，看着他沉入河底，变成一具白骨。我那时候想，这就是人，为了几袋粮食，连命都不要了。”

　　沈一朝：“他不是为了粮食，他是为了赈灾。”

　　岐水反问她：“有什么区别？他死了，粮食也沉了，那些等着赈灾的人，照样饿死了。”

　　沈一朝沉默。岐水看待人间的方式，跟她完全不同，他像是一个旁观者，看了千百年的人间，却始终无法理解人间的那些执念和挣扎。

　　她开始尝试跟岐水辩论，辩论人间的善恶，辩论人间的对错，辩论人间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岐水总是用他那套“蝼蚁”的理论来反驳她，说人间的那些事，在他看来不过是水面的涟漪，看起来热闹，却转瞬即逝。

　　沈一朝不服气，说：“你既然觉得人间的事都是涟漪，那你为什么还要吃祭品的怨气？你为什么不干脆断了这买卖，让那些祭品都活着？”

　　岐水冷声：“因为我是河神，河神需要怨气来维持神力，没有怨气，我就会消散，忘川河就会泛滥，两岸的人都会遭殃。”

　　沈一朝疑惑：“那你吃祭品的怨气，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岐水看她：“我不管救不救人，我只知道，我需要怨气，祭品们提供怨气，我保他们风调雨顺，这是笔买卖，公平得很。”

　　沈一朝觉得他这话说得冷酷，却又无法反驳，因为她看得出来，岐水说的确实是实话，他不需要人类的感激，也不需要人类的敬畏，他只需要怨气，就像人需要吃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