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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神1 被赶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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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雨水来得格外勤,仿佛天公打定主意要将这南方小镇的每一寸泥土都泡得发胀。沧浪镇就坐落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一条叫沧江,一条叫浪水河,两水相激,便有了这镇子的名字,也便有了年年雨季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
镇上的老人说,水是通灵的,水多的地方,人心就容易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这话在沈一朝嫁进陈家那年的春天,便应验了个十足十。
沈一朝嫁到沧浪镇的时候,正是油菜花开的时节,她穿着母亲连夜赶制的大红嫁衣,坐在牛车上颠簸了三十里土路,从县城一路摇摇晃晃地进了这座被水汽包裹的镇子。
她记得那天陈建国站在供销社门口等她,穿着一件雪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脸上挂着那种读过书的人特有的矜持笑容,仿佛是在迎接一件精心挑选的货物。
她当时觉得那笑容有些太过于端正了,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可她没有多想,因为她的母亲在她出嫁前夜握着她的手说:“一朝,女人这辈子,能嫁个有本事的男人,就是天大的福分,你要惜福。”
她确实惜福了,整整三年,她将陈家那两间砖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陈建国的每一件衬衫都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公公婆婆的饮食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甚至学会了说沧浪镇的方言,学会了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面用那种软糯的语调跟人讨价还价,学会了在镇上的妇女主任来串门时,恰到好处地露出那种温顺而满足的笑容。她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这座水汽氤氲的小镇,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沈一朝骨子里藏着的那点书卷气,那点从她父亲——那个被打成□□的老裁缝——身上继承来的不合时宜的清高,是这镇上的水土养不出来的。
陈建国起初喜欢她这一点,觉得她跟镇上那些粗手大脚的婆娘不一样,说话文绉绉的,走路轻悄悄的,像戏文里走出来的小姐。可后来他读了更多的书,见了更大的世面,认识了县城里那些穿着列宁装、说话铿锵有力的女干部,便渐渐觉得沈一朝的那点文气变得碍眼起来,在这间满是煤油味和咸鱼味的屋子里,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陈建国开始频繁地往县城跑,说是去进修,说是去开会,说是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学习班。沈一朝从不追问,她只是默默地将他的行李收拾好,将他的衬衫多熨两遍,在他出门前替他掸去肩上的头皮屑,然后站在门口目送他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以为这就是夫妻之间的信任,却不知道信任这东西,在有些人的心里,不过是用来掩盖亏心的幌子。
直到那个春末的傍晚,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隔壁的王婶隔着篱笆跟李婶咬耳朵,说陈建国在县城里跟一个姓周的女干部走得近,那女干部的爹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能让他留校当老师,从此吃上皇粮。
沈一朝的手在冰凉的水里泡得发白,她攥着那件的确良衬衫的领口,指节泛出青紫色,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将那件衬衫翻来覆去地搓洗,仿佛只要洗得够用力,就能将那些流言蜚语一并搓碎,冲进下水道里。
她没有等来陈建国的解释,等来的是他带着一纸休书和一个天大的罪名,将她从陈家那两间砖瓦房里赶了出去。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里满是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建国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脸上是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背叛的人。
他说:“一朝啊一朝,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让我在镇上怎么做人,你让我在单位上怎么抬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子里围观的邻居们听得清清楚楚,那些平日里跟她一起买菜、一起纳鞋底的婆娘们,此刻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隐秘的兴奋。
沈一朝站在堂屋中央,看着那张休书,看着陈建国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而她站在梦里,浑身湿透,却找不到醒来的路。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她说建国,我嫁给你三年,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心里清楚。陈建国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说我清楚什么,我清楚你跟你那个□□老爹一样,骨子里就不安分。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沈一朝最疼的地方。
她可以忍受被污蔑,可以忍受被赶出家门,但她不能忍受有人这样糟践她的父亲,那个虽然被打成□□却始终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做人要有骨气的老人。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却一个字也没有再说,因为她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些人面前,她说得再多,也不过是给这场闹剧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她被赶出陈家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本她父亲留给她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封面上印着《诗经》两个字,是她父亲被打成□□那年偷偷藏下来的。
她抱着这个包袱走在沧浪镇的土路上,天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一点点洇湿。她走过供销社,看见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正在嗑瓜子,看见她时眼神迅速移开。
她走过镇口的石桥,桥下沧江的水浑黄地流淌着,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枯枝;她走过那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小孩正在玩泥巴,看见她走过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她喊;“破鞋破鞋!”
沈一朝没有回头,她只是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走了三十里路,回到县城,回到她父亲住的那条老巷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墙角的苔藓绿得发黑,她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抬手敲了敲,等了很久,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她父亲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父亲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裳和怀里的包袱上,便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让她进门,只是站在门缝里,用一种疲惫而无奈的声音说:“一朝,你回去吧,爹这把年纪了,经不起折腾了。”
沈一朝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看着门缝里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发疼。
她说:“爹,我没地方去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说:“你走吧,爹对不起你,爹也是没办法。”
沈一朝没有怪她父亲,她知道他怕,怕被牵连,怕那顶□□的帽子再扣得紧一些,怕他这把老骨头连累了她。
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雨水还要透骨。她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县城的街道上,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店铺也一间间关了门。
她走到城外的河边,看着那条浑黄的河水在雨中翻涌,忽然想,也许就这样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就在她站在河岸边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姑娘,你站那么近,是想喂鱼吗。”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布褂子的老婆婆站在她身后,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堆满了褶子,一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老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道:“我看你印堂发黑,怨气冲天,是个好材料。”
沈一朝后来才知道,那老婆婆就是沧浪镇的神婆,人称三姑婆,专门替河神挑选祭品。
三姑婆说,沧浪镇的河神叫岐水,是忘川河的神君,每年都要收一个祭品,才能保两岸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她说沈一朝被丈夫抛弃、被父亲拒之门外,心里头攒了天大的怨气,正是河神最喜欢的味道。
沈一朝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谬,她活了二十四年,读过书,相信科学,从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当她被三姑婆带回沧浪镇,被几个壮汉按在猪笼里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那些镇民们信,他们信河神会发怒,信不献祭就会遭灾,所以他们愿意将她这个“不祥的女人”装进猪笼,沉入忘川,用她的命来换他们的平安。
她被抬到河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惨白地照着河面。河边的空地上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手里都举着火把,火光映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有兴奋的,有麻木的,有虔诚的,却唯独没有怜悯。
陈建国也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新做的中山装,站在最前排,脸上是那种大义灭亲的庄重神情,仿佛他亲手将自己的妻子送上祭坛,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
沈一朝被按在猪笼里,手脚都被麻绳捆得死死的,她透过竹篾的缝隙看着陈建国,看着那些她曾经当作邻居、当作朋友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人间比地狱还要可怕。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死死地瞪着陈建国,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带到阴间去,做鬼也不放过他。
三姑婆站在河边,手里举着一碗浑浊的水,嘴里念念有词,那些词句古老而含混,像是从河底淤泥里翻出来的咒语。她念完了,将那碗水泼进河里,然后挥了挥手,几个壮汉便抬起猪笼,用力一推,沈一朝便连同那猪笼一起,坠入了忘川。
河水冰凉刺骨,裹挟着泥沙和枯枝灌进她的口鼻,她在黑暗的水中挣扎着,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意识开始模糊。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往河底深处拖拽,水越来越冷,越来越暗,仿佛要将她永远地吞没。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托住了她,那力量轻柔而坚定,像是水流本身有了意志,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浅滩上,四周是幽暗的水光,头顶是流动的、模糊的亮影,像是隔着水看天空。
她咳嗽着,吐出几口浑水,然后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窟,洞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幽幽地泛着绿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鬼火摇曳。
她正惊疑不定,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水底深处传来,那声音低沉而慵懒,像是水流过石头的低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说:“你身上的怨气,很好。”
沈一朝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玄衣男子从水底缓步走来,他赤着脚,踩在水面上,却如履平地,长发如墨,垂在肩头,一双墨绿色的眼眸在幽光中闪烁着。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凑近她吸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好久没见过这么重的怨气了,那些祭品,不是被吓破了胆,就是被绝望泡透了,像你这样的倒是稀罕。”
沈一朝瞪着他,浑身发抖,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她说:“你是水鬼?是来吃我的?”
那男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说:“水鬼?我若是水鬼,这忘川河里怕是要挤满了你们的鬼魂。我是岐水,这条河的主人,你,是我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