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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调往含章殿 窗外的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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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人走后,沈令仪没有立即动。
她站在窗边,等院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吹灭桌上的灯。
孟承安已经知道她听见了。
或者说,他故意让她听见。
那句“不能再让她留在尚仪局”,未必是在商量她的去处,也可能是在告诉她:从这一刻起,尚仪局不再安全。
沈令仪将窗缝推开一指。
院中无人,只有廊下挂着两盏宫灯。灯油添得太满,火苗烧得发白。她看了片刻,才重新关上窗。
她没有睡。
第二日天还未亮,住处外便有人敲门。
“沈姑娘,起来听调。”
声音是吴姑姑的。
沈令仪穿好衣裳,开门时,吴姑姑身后还站着两名女官。一个捧着木匣,一个手里拿着内廷调令。
吴姑姑没有问她昨夜是否听见了什么,只将调令展开。
“尚仪局奉内库司令,调女官沈令仪,往含章殿清点封存器物。即日起移交旧殿事务,期限七日。”
沈令仪看着纸上的字。
调令盖的是内库司的印,不是尚仪局的印。
“我才入尚仪局三日。”她说。
“所以只是借调。”吴姑姑道。
“含章殿已经封了十二年,为何今日清点?”
“上头的事,不归你问。”
“清点什么?”
吴姑姑示意捧木匣的女官上前。
木匣里放着一枚黑色腰牌,牌面刻着内库司的字样,背后却仍有一道极细的红线。
与孟承安腰间那块一模一样。
沈令仪没有接。
“封殿事务,通常由内库司派人。”她说,“为何要调尚仪局女官?”
吴姑姑看了她一眼:“你识字,会核账。”
“尚仪局识字会核账的人不少。”
“可今日调的是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调令更像威胁。
沈令仪伸手接过腰牌。
木牌背面还带着温度,像刚从谁身上摘下来。
她忽然问:“昨夜孟公公说,不能再让我留在尚仪局。”
吴姑姑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极快,像火星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孟承安是内库司的人,他说了什么,与我无关。”
“那这道调令是谁下的?”
“内库司。”
“内库司谁?”
吴姑姑将调令收回袖中。
“沈令仪,你若想活得久些,就少问名字。”
说完,她转身便走。
沈令仪在门口站了片刻,将黑色腰牌系在腰间。
她知道,自己不是被调去清点器物。
是被从尚仪局移开。
至于移开之后是要保护她,还是要让她死在一个无人查问的地方,尚且不明。
但含章殿就在前面。
她没有理由拒绝。
去含章殿的路比沈令仪想象中更远。
从尚仪局出来,沿着东六宫向北,经过两道夹墙,又穿过一片荒废的竹林,才看见那座被封闭多年的宫殿。
殿门上落着厚厚一层灰。
门环是黑铁制的,锁眼周围却没有灰,像是常有人开合。
领路的女官停在门外,将一串钥匙交给沈令仪。
“你进去之后,先清点正殿器物,再核对内库旧册。午时有人送饭,除此之外,不许离开。”
“谁陪我清点?”
“没人。”
“七日都没人?”
“含章殿只有你一个人。”
女官说完便退开了。
沈令仪没有急着开门。
她蹲下身,看了看门槛。
灰尘上有三种脚印。
一种是她们方才留下的,鞋底纹路清楚;一种较旧,鞋尖朝里,鞋跟朝外,像有人从殿内出来;还有一种只有半个鞋印,贴着门缝,落灰很浅。
有人昨夜来过。
而且不是从正门进出的。
沈令仪抬头看了一眼殿墙。
墙角长着一株枯藤,藤蔓攀过屋檐,枝条压住一扇偏窗。那扇窗的窗纸已经破了,边缘有被人撕开的痕迹。
她站起身,将钥匙插进锁孔。
锁没有落到底。
有人开过之后,只是把锁虚挂在上面。
沈令仪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头发,夹在门与门框之间。
若她出来时头发仍在原处,说明进出的人只有她自己;若头发断了,便有人在她不知情时动过门。
她推开门。
灰尘与冷气一同扑面而来。
正殿里陈设几乎未动,供桌上的铜灯歪着,墙边立着六扇旧屏风,屏风后的地面却没有灰。
沈令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屏风底座。
灰尘很薄。
有人经常移动它。
她没有马上查看,而是先打开内库清单。
清单共三页,记载含章殿封存器物一百二十七件,包括宫灯十二盏、铜炉四座、金漆屏风六扇、内廷旧档两匣。
沈令仪看向殿中。
十二盏宫灯,只剩十一盏。
两匣旧档,一匣在东侧书案上,另一匣不见了。
她在清单最后一行看见一处朱笔批注:
另一匣已于十二年前腊月初七移出。
腊月初七。
正是棠月病故的那一天。
沈令仪抬起头。
所以棠月不是因病故而被记入册中。
至少在她“病故”的那一天,有人从含章殿移走了一匣旧档。
那一匣东西,或许比一个宫女的死更重要。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令仪迅速将清单合上,退到屏风后。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没有敲门。
片刻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孟承安。
他没有穿内侍服,而是一身深灰色常服,腰间仍挂着那块乌木牌。
沈令仪隔着屏风看他走到正殿中央。
孟承安没有找她。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房梁,又走到东侧书案前,打开那匣旧档。
他似乎早知道匣中有什么,取出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册子,而是一只小小的木盒。
木盒只有掌心大小,外面没有锁。
孟承安将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枚腰牌。
不是木制。
而是一枚银色的女官腰牌。
他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露出背面刻着的名字。
沈令仪看不清全名,只看见最后一个字。
棠。
孟承安将银牌放在掌心,低声道:“你果然还是把她送进来了。”
殿内没有别人。
这句话不是对沈令仪说的。
像是在对某个已经死去的人说。
屏风后的沈令仪屏住呼吸。
孟承安将银牌翻过来,银牌正面刻着尚仪局的旧制纹样,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红线。
和她手中的木扣、账纸、以及他腰间的乌木牌,完全相同。
下一刻,殿外传来另一个声音。
“她已经进来了?”
是个女子。
声音很轻,年纪听不出来。
孟承安合上木盒:“进来了。”
“看见那一匣了吗?”
“看见了。”
“她有没有问棠月?”
“她问了谁领走腰牌。”
门外静了很久。
随后那女子说:
“那就把银牌给她。”
沈令仪的手慢慢握紧。
孟承安转过身,目光穿过屏风缝隙,准确地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他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沈姑娘,”他说,“躲够了吗?”
门外的女子没有离开。
沈令仪走出屏风。
孟承安将木盒放到桌上,推向她。
“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沈令仪没有碰木盒:“谁?”
“你见过她。”
“我见过的人很多。”
“她说,你看见银牌,就会知道她是谁。”
沈令仪看向盒中的腰牌。
银牌上的名字终于完整露了出来。
棠月。
可腰牌背面的入局日期,不是十二年前。
而是——
三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