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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账上没有死人 门外的人又 ...

  •   门外的人又叩了三下。
      沈令仪没有应声。
      她将账册合上,墨迹尚未干透,末页那四个字在灯下泛着湿光。
      数目相符。
      门外静了片刻。
      “沈姑娘,吴姑姑叫你把账送过去。”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沈令仪认出来了。
      正是宫门验物时,拿过她那枚木扣的人。
      她没有立即开门,而是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来取账的人若真是吴姑姑派来的,不会站在门外叩三下。尚仪局的规矩是,账册交接必须由掌事当面收取,或由当值女官在门内应声后开门。一个刚入局的女官,不能将账册交给门外陌生人。
      而这人没有自报姓名,也没有说自己来自哪一司。
      他只说,吴姑姑叫他来取。
      “请他进来。”沈令仪说。
      门外的人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内侍服,腰间仍挂着那块乌木牌。木牌上的红线在灯下格外明显,像一条尚未干透的血痕。
      “沈姑娘好记性。”他笑道,“一面之缘,竟还认得我。”
      “你在宫门验物。”沈令仪说,“自然记得。”
      “奴婢孟承安,奉吴姑姑之命来取账。”
      他说着伸手。
      沈令仪没有把账册给他。
      “吴姑姑为何不亲自来?”
      孟承安的手停在半空,笑意没变:“库房还有别的差事。”
      “那她可有口谕?”
      “姑娘这是不信我?”
      “账册交接,不能只凭一句话。”
      孟承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收回手,在桌旁坐下。
      “吴姑姑说,姑娘从前在家中学过核账。果然谨慎。”
      沈令仪心中微动。
      吴姑姑不可能知道她“从前学过核账”。她在采选时只考了誊写和算术,入宫名册上也没有写她的家学。
      除非有人在入宫前查过她。
      也除非,吴姑姑根本没有说过这句话。
      “孟公公若不是来取账,那是来做什么的?”她问。
      孟承安指了指账册:“自然是来看看姑娘有没有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
      沈令仪没有接,只问:“若我看见了呢?”
      “那要看姑娘看见了多少。”
      屋外风过,窗纸轻轻一动。
      沈令仪将账册推到他面前:“你可以自己看。”
      孟承安低头,翻到末页。
      他先看灯油总数,再看各处领用,最后看见“含章殿”三个字。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息。
      随后,他抬起头:“姑娘没有改账。”
      “账面数目确实相符。”
      “多了半斤灯油,也相符?”
      沈令仪看着他:“吴姑姑说那是损耗。”
      孟承安笑了。
      “她说什么,姑娘便信什么?”
      “我初入尚仪局,不信她,难道信你?”
      孟承安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伸手蘸了桌边的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阿棠。
      “姑娘可认得这个人?”
      沈令仪扫了一眼:“不认得。”
      “那为何看了这么久?”
      “因为她领了两盏灯。”
      “含章殿封了十二年,里面没人住,为什么还要领灯?”
      “这该问登记的人。”
      孟承安将笔放下:“若登记的人说,她只是误写呢?”
      “那就改正。”
      “若她说,阿棠是十二年前的人?”
      沈令仪抬眼看他。
      孟承安终于露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真正的表情——不是笑,而是在等她的反应。
      沈令仪知道自己不能沉默太久。
      “那就更该改正。”她说,“死人不会领灯。”
      孟承安盯着她。
      片刻后,他将账册合上,起身道:“沈姑娘说得对。”
      他拿起账册,却没有立刻离开。
      “不过宫里的账,不是这样看的。”
      “请公公指教。”
      “账上没有死人。”孟承安说,“只有经手人的名字。”
      沈令仪的指尖微微一紧。
      孟承安像是没有看见,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
      “明日辰时,姑娘去旧册房。”
      “做什么?”
      “查阿棠。”
      他说完便走,顺手带上了门。
      沈令仪站在原地,没有追出去。
      孟承安已经替她把路指明了。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帮她。
      旧册房里有什么,孟承安比她清楚;让她去查阿棠,也未必是想让她查出真相。更可能是因为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一份足以让她相信的答案。
      她重新打开账册。
      孟承安拿走了原账,却在空白纸上留下了“阿棠”两个字。
      那张纸不是随手写的。
      纸张比账页略厚,边缘有一道浅红色分栏线。
      和父亲认罪书残片上的一样。
      沈令仪将纸折起,藏入袖中。

      第二日辰时,沈令仪去了旧册房。
      尚仪局的旧册房在东侧偏院,门上挂着三把锁。孟承安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铜制钥匙盒。
      “吴姑姑说,姑娘查完之后,只准带走抄本,不准动原册。”
      “若抄本与原册不一样呢?”
      “那便以原册为准。”
      “若原册是后来补的呢?”
      孟承安看了她一眼:“姑娘才进宫第二日,就怀疑这里所有的账都是假的?”
      “我只是照规矩问。”
      “宫里没有这条规矩。”
      “那我便记下。”
      孟承安没有再答,打开了第一把锁。
      旧册房中全是霉味。架上按年份放着各司旧档,最里面一排专存宫人名册、销籍册和病故记录。
      沈令仪一眼便看见了“阿棠”所在的册页。
      孟承安没有替她找。
      他站在门旁,像一个负责看守的人。
      沈令仪翻开十二年前的宫人名册。
      含章殿下登记的宫女共有八人。
      其中一人名为棠月,入宫籍时年十六,籍贯江南。
      姓名旁边另有一行小字:旧称阿棠。
      沈令仪的目光停住。
      账上的“阿棠”不是正式姓名,只是旧称。
      她继续往后翻。
      同一年冬,棠月被记入病故册。
      病故日期:腊月初七。
      死因:寒症。
      经手人:尚仪局女官顾氏。
      沈令仪又去找棠月的销籍记录。
      册中确有一页,写着“棠月,病故,除籍”。
      可她看见那一页的装订线时,心里忽然一沉。
      这页纸的线孔与前后不同。
      前后的册页用的是青线,这一页用的是白线。纸张颜色也略浅,像是多年之后补进去的。
      她没有立刻指出,而是问孟承安:“病故册在哪里?”
      “已经找到了。”
      “我想看原册。”
      “这就是原册。”
      “那为何没有验尸记录?”
      孟承安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宫女病故,不一定都有验尸记录。”
      “那至少该有遗物登记、领尸记录或出宫安葬记录。”
      “姑娘查得很细。”
      “我只是没看见。”
      孟承安走到她身边,将病故册翻到后面。
      “宫女无亲无故,病故之后,多由宫中统一处置。没有遗物,也没有安葬记录。”
      “统一处置?”
      “宫里的死人,哪有那么多记录可留。”
      沈令仪没有接话。
      她又翻回棠月的宫人名册。
      棠月入宫时登记十六岁,病故时二十八岁。若真是寒症,至少该有病档;若病得突然,也该有当值太医的记录。
      可病档一栏是空的。
      更奇怪的是,棠月病故的那一年,含章殿已经封闭半年。
      一个封闭宫殿里的宫女,为什么还会被单独记入病故册?
      沈令仪问:“棠月是在哪一处病故的?”
      孟承安说:“含章殿。”
      “封殿之后,她一直住在里面?”
      “或许。”
      “她一个人?”
      “姑娘想问什么?”
      沈令仪合上册子,看着他:“我想知道,一个已经封闭的宫殿,为什么还留着一名宫女。”
      孟承安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走病故册,重新合上。
      “该查的,姑娘已经查完了。”
      “我还没看完。”
      “吴姑姑只给你半个时辰。”
      “她没说。”
      “现在我说了。”
      这一次,孟承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令仪没有与他争,只将宫人名册放回原处。
      临走前,她忽然问:“孟公公,棠月死后,谁领了她的腰牌?”
      孟承安脚步一顿。
      “宫人的腰牌,自然随册销毁。”
      “那为何账上十二年后还会出现阿棠的名字?”
      “许是有人懒怠,照抄旧名。”
      “可她领的是灯。”
      “也许只是抄错。”
      “连续十二年都抄错?”
      孟承安转过身。
      两人隔着一排旧册相望。
      沈令仪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并不年轻,里面没有普通内侍面对新人的轻慢,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疲惫。
      “沈姑娘,”他说,“宫里最危险的不是死人还活着。”
      “那是什么?”
      “活人已经替死人说话。”

      离开旧册房时,沈令仪没有带走任何抄本。
      可她袖中多了一样东西。
      方才放回宫人名册时,她用指甲挑起了棠月那一页边缘的一根白线。
      白线下压着半个墨点。
      那不是册页上的字,而是下一页透过来的。
      她回到住处,取出木扣,将白线缠在扣眼上,再把那半片账纸压在灯下。
      三种东西摆在一起:账纸上的红线,册页上的白线,以及木扣上的深青线。
      它们原本不属于同一处。
      有人把三件不相干的东西,故意送到了她面前。
      沈令仪正要重新收起,忽然听见窗外有人低声说话。
      “她看见棠月的病故册了。”
      是孟承安。
      另一个声音问:“她信了吗?”
      孟承安沉默片刻。
      “她没有问棠月有没有死。”
      “那她查到了什么?”
      “她只问,谁领了腰牌。”
      窗外的人静了。
      片刻后,另一个声音说:“那就不能再让她留在尚仪局。”
      沈令仪站在窗后,指尖压着那根白线。
      门外又传来孟承安的声音:
      “已经晚了。”
      “为何?”
      “她今日在账上写了数目相符。”
      孟承安顿了顿。
      “这说明她看见了阿棠,却没有把它当成错账。”
      窗外那人问:“那她当成了什么?”
      孟承安没有回答。
      沈令仪也在等。
      过了很久,他才说:
      “她当成了有人在等她来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账上没有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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