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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门只进不出 入宫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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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那日,沈令仪才知道,尚仪局的名帖不是邀请。
是征调。
名帖上写得很客气:今岁内廷缺额,凡识字通文、家世清白或有可查履历者,皆可入局听选。
她的名字列在最末一行。
沈令仪盯着“家世清白”四个字看了许久,问送帖来的内侍:“沈家算清白吗?”
内侍笑了一下。
“姑娘既能拿到名帖,自然算。”
这句话答得滴水不漏。
沈令仪没有再问。
她只收拾了两身衣裳,一册空白簿纸,以及那枚从母亲冬衣上拆下来的木扣。
父亲的旧账不能带。
那封认罪书不能带。
含章殿三个字,也不能带。
她把它们交给舅父保管,只在临出门前叮嘱了一句:“若三个月内没有我的消息,不要把箱子交给任何人。”
舅父脸色发白:“你只是入宫做女官,不是去送死。”
“宫里若真只是做女官,便不会有人先替我把名字写进名册。”
舅父没说话。
沈令仪将最后一根发簪取下,换成尚仪局规定的素银簪。那枚簪子是母亲留给她的,不能带进宫;她想了想,还是递给了舅父。
“若我回不来,替我卖了。”
舅父接过簪子,手指微微发抖。
“令仪,”他低声说,“你父亲已经死了十二年。”
“我知道。”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沈令仪看向院外。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旁立着两名宫中内侍。那名送名帖来的内侍也在,正隔着半条街望她。
“可有人不许它过去。”
她说完,提起包袱上了车。
车到宫门时,天刚亮。
入宫的女子共有七人,年纪最大的二十六,最小的只有十五。她们在宫门外下车,依次验身、验籍、验物。
轮到沈令仪时,掌事内侍展开名册。
“沈令仪?”
“是。”
“父沈怀谦,曾任度支司主事?”
“是。”
旁边一个年轻内侍抬起头,悄悄看了她一眼。
掌事内侍没有避讳,继续问:“罪官之女,也敢入宫?”
沈令仪平静道:“名帖是宫里发的。”
那内侍笑了。
“倒是伶俐。”
他将名册翻过一页:“可带了书信、账册、私物?”
“没有。”
“打开包袱。”
沈令仪解开包袱,里面只有衣物和针线。年轻内侍一样样翻过去,最后拿起那枚木扣。
“这是什么?”
“母亲旧衣上的扣子。”
“宫中不许私带旧物。”
沈令仪看着他:“名帖上没有这一条。”
年轻内侍的手指在木扣上摩挲了一下。
木扣不过半寸,颜色暗黄,扣眼里还缠着一截浅灰色的线。那是她昨夜故意绕上去的。
内侍将木扣递给掌事。
掌事看了一眼,随手放到一旁。
“不要了。”
沈令仪没有动。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入了宫,便不是你的了。”
“那请问,”沈令仪问,“它会被登记在什么册上?”
年轻内侍的脸色微微一变。
掌事内侍却笑了:“一个木扣,也要登记?”
“既然要没收,总要有去处。”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后面排队的女子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宫门内外还有人等着,掌事不愿在一枚木扣上耽搁,便将它丢回包袱。
“带进去。”
沈令仪收好木扣,低头行礼。
起身时,她看见掌事内侍腰间挂着一块乌木牌。
牌面没有宫司标记,只有一条极细的红线。
和那片账纸上的红线一模一样。
她没有抬头细看,跟着人群走进宫门。
身后的宫门缓缓合上。
那声音不重,却像一把锁落了下来。
入宫之后,七人被分到三处。
两人去了司寝局,一人去了尚食局,剩下四人被带到尚仪局。
领路的女官姓吴,约莫四十岁,眉眼平淡,手里握着一串钥匙。
“进了尚仪局,先学规矩,再领差事。”吴姑姑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记的别记。”
一个圆脸女孩子小声问:“若是不小心看见了呢?”
吴姑姑停住脚步。
“那就当没看见。”
女孩子立刻闭了嘴。
沈令仪注意到,吴姑姑说话时,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父亲。
而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吴姑姑领她们进了偏房,分别发下腰牌与住处。
沈令仪接过腰牌,翻到背面。
别人的腰牌刻着入局年月,只有她的腰牌背面是空的。
“我的腰牌没有日期。”她说。
吴姑姑伸手拿回去,看了一眼。
“刻漏坏了,过几日再补。”
“腰牌没有日期,如何证明入局时间?”
“宫里认人,不认你这点小聪明。”
吴姑姑将腰牌重新塞进她手里。
沈令仪没有争辩。
她刚才故意问,是为了看腰牌是否临时制作。
木牌边缘还有新削的痕迹,绳结也与其他三人的不同。她的腰牌不是和众人一同备好的,是有人临时添进去的。
所谓“备选名册”,果然是假的。
她不是被选中的。
她是被安排进来的。
午后,沈令仪被单独叫去了库房。
吴姑姑站在门口,将一册薄账递给她。
“核对昨夜灯油和宫灯领用。”
沈令仪接过账册,没有翻开。
“只有这一册?”
“只这一册。”
“若有疑处,问谁?”
吴姑姑看了她一眼。
“你是来做事的,不是来问人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
库房里只剩下沈令仪一人。
她坐到桌前,打开账册。
第一页写着昨夜各处领用宫灯三十七盏,灯油四斤半。
她先算总数。
六处领用合计五斤。
账上多出半斤灯油。
沈令仪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写着:
含章殿,宫女阿棠,领灯两盏。
她的指尖停在纸上。
含章殿。
父亲认罪书残片上的三个字。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库房紧闭的门。
门外没有脚步声。
可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进尚仪局。
不是因为她会誊账。
也不是因为宫里缺一个女官。
而是因为有人想让她亲眼看见这一行字。
沈令仪重新低下头,在账册末页蘸了墨。
她没有改账,也没有追问阿棠是谁。
只写下四个字:
数目相符。
落款时,她故意将“沈”字最后一笔写得比平日更重。
然后合上账册。
门外,传来三下叩门声。
不疾不徐。
像是有人在确认,她是否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