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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贵妃不让衣服出宫 司衣局西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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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衣局西偏房的门已经重新封上。
封条比先前多了一道。
第一道是贵妃下的,第二道却没有印记,只用黑线从门环缠到墙钉,线尾打了一个死结。
沈令仪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这道线是谁系的?”她问。
守门的宫女低头道:“奴婢不知。”
“什么时候系的?”
“贵妃娘娘带人进去之后。”
“谁从里面出来过?”
宫女迟疑了一下。
“没有人。”
沈令仪看向门缝。
里面没有声音。
贵妃审人时,不会让旁人听见;可若真的没有人出来,方才那个被截住的司衣局女官便仍在里面。
她抬手,正要叩门,门内传来贺兰昭的声音:
“进来。”
守门宫女急忙解开门外的黑线,却没有撕掉封条。她只将门推开一条缝,让沈令仪侧身进去。
门随即关上。
西偏房里只点着两盏灯。
贺兰昭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件暗红色旧衣。衣服已经被拆开一半,内衬翻在外面,露出密密麻麻的针脚。
一个年轻女官跪在地上。
她穿着司衣局的浅青宫装,发髻散了一边,嘴角有一道擦伤。双手被一条白布缚在身前,白布上没有血,却沾着灰尘。
沈令仪看了一眼她的鞋。
鞋底没有宫外的泥。
“她就是被截住的人?”沈令仪问。
“是。”贺兰昭说。
“她从哪里出宫?”
“西宫门。”
“送什么?”
贺兰昭没有回答,而是将桌上的暗红旧衣推到她面前。
“先看衣服。”
沈令仪走近。
旧衣的颜色已经褪得发暗,衣领和袖口磨损严重,只有内侧的红线仍然清楚。红线沿着衣襟缝入腋下,在腰侧绕了一圈,又从背面穿出。
这种缝法与军衣、灯罩上的线相同。
但衣服本身并不是宫女服。
它的领口较窄,袖子却长,衣摆也比寻常女官服多出一层暗褶。
沈令仪伸手摸了摸衣料。
“这是先帝朝的女官服。”
跪在地上的女官肩膀一动。
贺兰昭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你认得?”沈令仪问。
“看过旧册。”贺兰昭道,“这件衣服的样式,景和二十三年之后便不再制了。”
“衣服是谁的?”
“你应该问她。”
贺兰昭的目光落到跪地女官身上。
女官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沈令仪蹲下,与她平视。
“你叫什么?”
女官抿着唇。
贺兰昭道:“她说自己叫秋穗。”
沈令仪记得这个名字。
白日里在司衣局杂物间,她见过秋穗。那时秋穗说自己景和二十三年还未入宫,却又在她问起腊月初七时,主动告诉她那天送的是灯罩。
如今她又被人在西宫门截住,手里带着一件先帝朝的旧衣。
“秋穗,你要把这件衣服送到哪里?”沈令仪问。
秋穗没有抬头。
“回姑娘,奴婢只是奉命送洗。”
“送去哪里洗?”
“城西染坊。”
“哪一家?”
“广和染坊。”
屋内安静了一瞬。
沈令仪看向贺兰昭。
贵妃早已查到染坊,甚至比她更早知道那件旧衣的存在,却没有派人直接封锁广和染坊。
这说明贺兰昭不是不知道,而是暂时不想惊动那里的人。
“你从谁手里拿到衣服?”沈令仪继续问。
秋穗道:“司衣局旧衣房。”
“谁交给你的?”
“没人交给我。衣服原本就在旧衣房。”
“旧衣房里有很多衣服。”
“掌事命奴婢送这一件。”
“掌事为什么命你送?”
“奴婢不知。”
她每句话都答得很快,像是早已背熟。
沈令仪没有继续问衣服,转而问:“你今日什么时候见过姓青的女官?”
秋穗抬起头。
这是她被押进来后,第一次正眼看人。
“奴婢不认识什么姓青的女官。”
“司衣局里有三个姓青的。”沈令仪道,“你不认识哪一个?”
秋穗的目光从沈令仪脸上移开。
“奴婢只负责缝补。”
“你曾经在景和二十三年见过她们吗?”
“奴婢那时还未入宫。”
“我知道。”
秋穗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令仪没有再逼她,而是起身走到旧衣旁。
衣服的内衬已经被拆开,里面没有夹层,只留有一条完整的红线。
她取出一把剪刀,沿着腋下针脚轻轻挑开。
贺兰昭抬手拦住她。
“不要拆。”
“娘娘不是已经拆了一半?”
“本宫拆的是外层。”
“为何不拆里面?”
“因为里面还有东西。”
“是什么?”
“本宫不知道。”
贺兰昭将剪刀拿回手中,指着红线的结头。
“这件衣服送来时,线头被封死了。若从这里拆开,里面的东西可能会被针尖划破。”
“娘娘的人没找到更好的办法?”
“她们不懂这种针法。”
“娘娘懂?”
“本宫只知道它不是司衣局近年的缝法。”
贺兰昭将剪刀放下。
“你见过。”
“我在度支司旧档库见过类似的封线。”沈令仪说,“不过那是封文书,不是封衣服。”
“所以衣服里面有文书?”
“不一定。”
“也可能是人。”秋穗忽然说道。
她说完便低下头,像是后悔自己开了口。
贺兰昭的目光立刻转向她。
“衣服里面怎么藏人?”
秋穗没有回答。
沈令仪却明白她说的不是把人缝进衣服,而是这件衣服可能代表一个人的身份。
衣服上的线把它封成一件不能随意拆开的物件;谁穿上它,谁便可能成为先帝末年的某个女官。
“你见过有人穿过它?”沈令仪问。
秋穗紧闭着嘴。
沈令仪拿起衣服,放到灯下。
衣领内侧有两处针孔,原本似乎缝过什么牌子,后来被拆掉。袖口内侧也有一小块布签残片,已经被洗得发白。
沈令仪想起车帘上的暗红衣袖。
如果车里的人穿着同一套旧制宫装,那么她未必是在模仿先帝朝的人。
她可能只是从旧衣房里取回了自己曾经穿过的衣服。
“秋穗,”沈令仪问,“这件衣服是你从司衣局送出来的,还是有人让你从司衣局带出来的?”
“是掌事让奴婢送。”
“掌事知道衣服里有东西吗?”
“奴婢不知。”
“你知道?”
秋穗沉默。
贺兰昭忽然道:“她知道。”
沈令仪回头看她。
“娘娘凭什么判断?”
“因为她没有问衣服里是什么。”贺兰昭说,“她从一开始就在想,怎么把衣服送出去,而不是衣服会不会被拆开。”
秋穗脸色发白。
贺兰昭向身后的宫女递了个眼色。
宫女上前,将秋穗按得更低。
“说。”贺兰昭道。
秋穗的肩膀微微发抖。
“奴婢只知道衣服不能进宫门。”她说。
“为什么?”沈令仪问。
“送衣服的人说,过了宫门,里面的东西就会被查出来。”
“谁是送衣服的人?”
秋穗咬住嘴唇。
贺兰昭拿起桌上的剪刀,轻轻剪断旧衣袖口的一根线。
那根线落在地上。
“你不说,本宫便一寸一寸拆。”她道,“衣服坏了,里面的东西也未必保得住。”
秋穗看着那件衣服,脸色越来越白。
“是青禾。”
屋内静了下来。
沈令仪没有立即追问。
她知道这个名字未必代表那名已经被写死的青禾,也可能只是有人借用了这个名字。
“你见过她?”贺兰昭问。
“见过。”
“在哪里?”
“旧衣房。”
“什么时候?”
秋穗没有回答。
沈令仪接过话:“今天?”
秋穗摇头。
“昨夜。”
这个答案让沈令仪心里一沉。
昨夜她离开司衣局后,那个姓青的女官曾在染坊出现;而秋穗昨夜在旧衣房,说明她们至少在沈令仪离开之前见过。
“她让你送衣服出宫?”沈令仪问。
“她说,衣服不能再留在司衣局。”
“为什么?”
“有人要查。”
“谁?”
秋穗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查的人不是贵妃。”
沈令仪立刻想到自己。
可秋穗很快低下头,补了一句:“也不是姑娘。”
这句话反而让她更加警惕。
若那名姓青的女官只知道贺兰昭在查军粮,那么她说“不是贵妃”并不奇怪;可她知道沈令仪会去染坊,知道贵妃会封司衣局,说明她一直在观察两条线的交汇。
“她有没有说,是谁在查?”沈令仪问。
秋穗摇头。
“她只说,衣服一旦落入那个人手里,便不会再还回来。”
“那个人是谁?”
“她没有说。”
“你为什么听她的?”
“因为她给了我一枚牌子。”
“什么牌子?”
秋穗没有回答。
沈令仪看向她的腰间。
她没有腰牌。
被贵妃的人截住时,身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已经被收走。可她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刚被金属边缘割过。
“牌子还在你手里?”沈令仪问。
秋穗的手指猛地蜷起。
沈令仪没有再说,伸手取过桌上的一盏灯,放到她面前。
“自己拿出来。”
秋穗抬头看贺兰昭。
贺兰昭没有阻止。
秋穗慢慢将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块薄薄的铜片,放在桌上。
铜片只有指甲大小,正面没有字,背面刻着一个“七”。
沈令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车牌。
铜片边缘有三道缺口,像是某件器物的嵌片。
“她给你的?”沈令仪问。
秋穗点头。
“让你凭这个出宫?”
“她说,守门的人看见它,会让我过去。”
“可你还是被截住了。”
“因为贵妃的人认识我。”
贺兰昭淡淡道:“不是认识你,是认识这件衣服。”
她拿起铜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不是司衣局的牌。”
“娘娘认得?”沈令仪问。
“军中物资的分装牌。”贺兰昭说,“七号不是车辆编号,是第七批。”
沈令仪看向桌上的暗红旧衣。
军衣里的红线、司衣局的七号车、含章殿的旧灯,以及现在这块被拆下来的铜片,似乎都曾属于某个被分批转运的东西。
但它们还没有真正连起来。
贺兰昭将铜片递给沈令仪。
“你拿着。”
沈令仪没有接。
“娘娘不留?”
“本宫查的是军粮,暂时不需要一个分装牌。”
“那娘娘为什么给我?”
“因为它从她手里出来。”贺兰昭道,“你比本宫更适合问它是从哪里来的。”
沈令仪接过铜片。
铜片背面的“七”刻得很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正面的边缘却留着一小截红线,已经被压进铜槽。
她想起那盏灯底部后来补刻的“七”。
两个“七”都不是原始编号。
有人在不同物件上反复补刻同一个数字。
这是为了让它们看起来属于同一批,还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编号?
“娘娘,”沈令仪问,“你为何不让这件衣服出宫?”
贺兰昭看向她。
“本宫不想让一件军衣以旧衣的名义离开宫城。”
“它不是军衣。”
“那它是什么?”
“还没确定。”
“所以本宫才要扣下。”
“若衣服里藏的是含章殿旧档呢?”
“便更不能让它出宫。”
“为什么?”
贺兰昭的目光落到秋穗身上。
“因为有人正在借军粮案,把先帝末年的旧事重新运出宫。若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事,本宫不能让证据落到不知道会交给谁的人手里。”
沈令仪听懂了。
贺兰昭不是单纯想掌握证据。
她担心有人借她查军粮的机会,把旧案中的关键物件带出宫,再把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
“娘娘怀疑司衣局有人替宫外递送东西?”沈令仪问。
“本宫不怀疑。”贺兰昭说,“本宫看见了。”
“谁?”
贺兰昭没有回答。
她将旧衣重新折好,遮住内侧红线。
“你若想知道,明日自己去问司衣局掌事。”
“她会说吗?”
“不会。”
“那我去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在七号车记录上补写‘午时回局’。”
沈令仪看着她。
这一点她在旧册里已经看见。
贺兰昭知道她看过车册,却没有直接说掌事是否撒谎;她只是把一个可以验证的问题交给她。
“娘娘已经问过?”沈令仪问。
“问过。”
“她怎么答?”
“她说,车确实回来了。”
“车里装的东西呢?”
“她说,旧衣已经卸下。”
“在哪里?”
贺兰昭看向秋穗。
秋穗的脸色变了。
沈令仪立即明白,贵妃不是没有找到车里卸下的东西,而是东西可能已经被送到了秋穗手中。
“秋穗,”她问,“七号车回局之后,你见过车里的东西吗?”
秋穗紧紧闭着嘴。
这一次,贺兰昭没有逼她。
她只是将那件暗红旧衣推到秋穗面前。
“你若不说,便带着它一起去诏狱。”
秋穗猛地抬头。
“娘娘不能——”
“本宫为何不能?”
“奴婢只是奉命送衣。”
“送一件没有签收、没有来源、没有去处的旧衣出宫,按宫规便是图谋外泄。”贺兰昭道,“本宫若不追究,明日便会有人追究本宫。”
秋穗脸上的血色褪尽。
沈令仪看着她:“七号车回局之后,衣服送去了哪里?”
秋穗的嘴唇颤了颤。
终于,她低声道:
“没有回局。”
贺兰昭的眼神冷下来。
“你说什么?”
“车没有回司衣局。”秋穗说,“掌事让车夫从后门出去,把车直接送去了染坊。”
沈令仪心中一动。
那辆车曾经去过染坊。
而她在染坊见到的那件暗红旧衣,正是前日送来的。
“什么时候?”她问。
“昨夜。”
“车上装的是什么?”
秋穗看向那件旧衣。
“旧衣。”
“只有旧衣?”
秋穗摇头。
“还有一只灯匣。”
屋内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令仪的手指按住袖中的铜片。
灯匣已经在她手里。
但秋穗说,七号车昨夜把灯匣送去了染坊。
这说明她在染坊拿到的灯,确实来自司衣局;可那辆车在昨夜离开时,车里还装着什么,秋穗并没有说完。
“灯匣后来是谁取走的?”沈令仪问。
秋穗抬头看她,眼里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秋穗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因为车夫回来之后,少了一只手。”
屋内无人说话。
贺兰昭看向她。
“哪只手?”
“右手。”
“车夫现在在哪里?”
秋穗摇头。
“奴婢不知道。掌事说他回了车行,可今日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沈令仪看着桌上的暗红旧衣。
衣服内侧的红线被灯光照亮,像一条细小的血脉。
车夫少了一只右手,七号车里送过灯匣,姓青的女官拿出一块分装牌,暗红旧衣里还藏着未拆开的东西。
这些线索仍然没有告诉她,车夫究竟看见了什么。
但至少说明一件事:
那辆车昨夜从染坊离开时,车里不止有一盏灯。
贺兰昭将旧衣重新收进木箱,合上箱盖。
“沈姑娘,”她说,“明日之前,不要去找车夫。”
“为什么?”
“因为若他还活着,今夜一定有人比你更早找到他。”
沈令仪看着她。
“若他已经死了呢?”
贺兰昭扣上木箱的锁。
“那你去找的,便不是车夫。”
她抬起眼,声音冷静:
“是替他保管右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