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没有女儿的守库人 沈令仪没有 ...
-
沈令仪没有回尚仪局。
她沿着宫墙走了半刻钟,转进一条堆放废木的窄巷。
巷口有一盏坏了半边的宫灯,灯油将尽,火苗一缩一缩地跳着。她站在灯下,将那份无编号调令重新展开。
纸背上只有一行字:
守库人没有女儿。
沈令仪看了很久。
墨迹已经干透,不像方才写下的。可它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无法确定。
有人想让她怀疑陆敬年。
至于陆敬年究竟有没有女儿,这句话未必是真的。
她将调令折起,收进袖中。
“沈姑娘。”
巷口传来孟承安的声音。
他独自站在夜色里,手中没有灯。
“陛下在找你。”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不回去?”
“因为我不确定,回去之后见到的是陛下,还是等着替陛下问话的人。”
孟承安没有生气。
“陛下只让奴婢传你过去。”
“那便请公公先回答一个问题。”沈令仪说,“守总档库的陆敬年,有没有女儿?”
孟承安沉默了一瞬。
“入宫前,他家中有一女。”
“叫什么?”
“不知道。”
“活着吗?”
“也不知道。”
“那公公为什么知道他家中有一女?”
“这是入宫籍档里的旧事。陆敬年入宫时,家属栏曾填过一笔,后来被划去了。”
“为什么划去?”
“宫人入内之后,家属不随入宫,通常不再登记。”
“通常?”沈令仪问。
“有些人会主动注销,有些人只是没有再补录。”
“陆敬年是哪一种?”
孟承安看着她:“这要问陆敬年。”
“所以没有人查过?”
“至少奴婢没有查过。”
这一次,孟承安没有替陆敬年作答。
沈令仪反而更确定,陆敬年的女儿确实存在过,只是如今是否活着、是否还与他往来,没有人知道。
“门外那些人说,他的女儿还活着。”沈令仪道,“他们还说,他在景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七开过一只黑漆匣。”
孟承安的眼神略微一沉。
“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他替那只匣子落过名。”
“你信他们的话?”
“我信他们确实知道陆敬年的旧事。”
“旧事不等于真相。”
“所以我才要查。”
孟承安看着她,伸手道:“把调令给我。”
沈令仪没有动。
“陛下要看?”
“那是假的调令,留在你手里,对你没有好处。”
“对陛下呢?”
“同样没有。”
“若它能证明有人冒用宫中名义调档,对陛下也没有好处?”
“沈姑娘,宫里每一份假文书,最后都会变成一笔需要有人承担的错。”
“所以陛下想让谁承担?”
孟承安没有回答。
沈令仪将调令从袖中取出,夹在两指之间。
“我可以交给陛下。”她说,“但我要看陆敬年的值守册。”
“值守册不在陛下手里。”
“副册也可以。”
“你想查什么?”
“景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七,他的交接记录。”
孟承安看了她片刻,终于道:“跟我来。”
他们没有去乾清宫。
孟承安带沈令仪绕过两道宫门,进入一处废弃值房。
值房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换下来的宫灯。桌上放着一只黑漆匣,匣面没有封条。
“陆敬年的值守副册。”孟承安说。
沈令仪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陛下让你拿来的?”
“是。”
“陛下看过吗?”
“没有。”
“公公确定?”
“若陛下看过,便不会让你在这里看。”
这句话听起来像解释,却没有真正说明皇帝是否知道副册的内容。
沈令仪取出一根银针,拨开匣上的锁簧。
锁没有扣紧。
她看了孟承安一眼。
“匣子没有锁死。”
“副册不是机密档。”
“既然不是机密,为什么要用黑漆匣装?”
“旧物沿用旧匣,宫里常有。”
沈令仪没有再问,打开匣盖。
里面放着一本薄册。
封面发黄,右上角写着:
西库值守副册。
她翻到景和二十三年。
值守记录按日排列,每页分为两栏:当值、交接。
腊月初七那一页的纸张比前后几页厚了一些,边缘也不齐。沈令仪翻到侧面,看见这一页曾经被拆下来重新缝过。
装订线从纸背穿过,留下几个已经磨平的针孔。
“这页动过。”她说。
孟承安站在门边:“副册多年翻阅,纸页松脱并不奇怪。”
“不是松脱。”沈令仪道,“拆过,再装回去。”
她低头查看记录。
辰时,陆敬年当值。
午时,交接给另一名内侍。
酉时,陆敬年重新当值。
酉时之后,本该有交接记录,下面却只有一条短线。
像有人写到这里,忽然停了笔。
“腊月初七之后,他连续两天没有值守。”沈令仪说。
“副册上是这样。”
“他为什么重新回来?”
“这不在副册里。”
沈令仪继续往后翻。
腊月初八,整页被墨涂黑。
腊月初九,同样如此。
腊月初十,值守记录恢复正常。
陆敬年重新负责夜守。
沈令仪用指腹轻轻触碰那两页黑墨。
墨层干透,下面的字迹完全看不出来。可纸面上有许多细小的凹痕,说明原本写过不止一行字。
“这两页是谁涂的?”她问。
“没有记录。”
“副册上的墨色与其他地方不同。”
“你看得出来?”
“这里用的是松烟墨,其他页用的是油烟墨。涂黑的人不是平日抄录值守册的人。”
孟承安没有答。
沈令仪继续往后看。
腊月十一,陆敬年夜守。
他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圆点,像是某种印记留下的边缘。
沈令仪取出铜铃,借着灯光照近。
那不是朱砂。
是墨迹干涸后留下的压痕。
有人曾用印章压在名字旁,但印泥太少,只留下半个弧形。
“不是半月印。”沈令仪说。
孟承安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半月印的弧线较宽,且内侧有双纹。这里只有单线,印面更小。”
“那是什么印?”
“我不知道。”
她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腊月十二开始,陆敬年的名字旁不再有印记。
“这枚印只盖了一次。”沈令仪说。
“也许是抄录时留下的污痕。”
“若是污痕,不会只出现在他的名字旁。”
孟承安没有再反驳。
沈令仪重新看向腊月初七那一页。
辰时当值,午时交接,酉时重新当值,之后没有交接。
这说明陆敬年当晚没有离开西库。
可腊月初八、初九,他又从值守记录里消失。
他不是被调走。
更像是被暂时隔离。
或者,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守在西库。
“陆敬年当年是不是替人开过库门?”沈令仪问。
孟承安沉默片刻。
“这件事,应该问他。”
“陛下知道吗?”
“陛下知道总档库曾经有一笔无名调档。”
“知道是陆敬年开的门吗?”
“奴婢不知道。”
“你没有问过?”
“问过。”
“他怎么说?”
孟承安看向她。
“他说自己只负责开门。”
沈令仪低头看着册页。
这句话与陆敬年在总档库里说的一样。
他没有否认开门,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知道门后是什么。
“他还说过别的吗?”
“他说,调档条上有印。”
“半月印?”
“他说他不认识。”
沈令仪抬头。
“他守了三十年,会不认识一枚反复出现在调档条上的印?”
“也许他真的不认识。”
“或者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认识。”
孟承安没有接话。
沈令仪把副册合上,却没有立刻放回黑漆匣。
“我想见陆敬年。”
“他已经被暂时停职。”
“关在哪里?”
“总档库。”
“他还在总档库?”
“陛下封了库,但没有让他离开。”
“为什么?”
孟承安看着她:“因为他是守库人。”
“守库人犯了错,便该被留在库里?”
“有时候,留在原处比带走更容易看清他有没有说谎。”
沈令仪明白了。
萧承璟并非完全不知情。他把陆敬年留在总档库,是想让他面对自己守了三十年的地方,也想观察他在那些旧档前会有什么反应。
可皇帝没有告诉她这些。
依旧是让她自己走到答案附近。
“把调令给你。”沈令仪说。
她将那份无编号调令递给孟承安。
孟承安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神色很快恢复平静。
“沈姑娘没有打开它?”
“打开过。”
“看见了什么?”
“总档库的封口格式、半月印,还有一个想让我怀疑陆敬年的句子。”
孟承安眸光微动。
“你认为那句话不可信?”
“我认为它太方便了。”
“方便什么?”
“方便我把陆敬年当作一个撒谎的人。”沈令仪道,“如果我相信他没有女儿,便会认为他关于女儿的那段话是编造的;如果我认为他在编造,就会忽略他确实在腊月初七开过库门。”
孟承安看了她许久,将调令重新折好。
“所以你仍然相信他?”
“我相信他有过一个女儿,或者至少有人知道他有过一个女儿。”
“这两个说法不一样。”
“所以我还要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内侍快步走到门口,低声道:“孟公公,陛下问沈姑娘看完没有。”
孟承安应了一声。
小内侍却没有立即离开。
“还有一件事。”他说,“贵妃娘娘的人在西宫门截住了一个司衣局女官。”
沈令仪抬头。
“谁?”
“不知道。那女官没有带腰牌,只说奉命送一件旧衣出宫。贵妃娘娘已经将人带回司衣局。”
“旧衣是什么颜色?”
小内侍迟疑片刻。
“暗红色。”
沈令仪看向册页。
那根装订线是黑色的,不是暗红色。
她伸手翻过册页背面,才发现纸缝中残留着一点极细的暗红纤维。
这不是后来有人放进去的。
纤维被压在装订孔里,外层已经发脆,若非拆过这一页,根本不会露出来。
它原本就属于某件暗红色衣物,或某段缝线。
也可能是当年有人在翻阅册页时,袖口勾住了装订线,留下的碎屑。
它只能证明,有穿着暗红衣物的人接触过这本册子。
不能证明那个人今天来过。
沈令仪将纤维夹在指腹间,问:“贵妃截住的女官叫什么?”
小内侍摇头。
“她没有带腰牌,也不肯说。”
“那她送的衣服呢?”
“被贵妃的人收走了。”
沈令仪将副册合上,放回黑漆匣。
“我要去司衣局。”
孟承安道:“陛下在等你。”
“那便让陛下再等一会儿。”
“你要违抗传召?”
“不是。”沈令仪说,“我只是先去看一件衣服。”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黑漆匣。
匣盖已经合上,锁却没有扣严。
像是有人忘了。
又像是有人故意没有扣上。
沈令仪没有回去查看。
她已经知道,今晚至少有三个人想让她相信某件事:
有人想让她相信陆敬年没有女儿;
有人想让她相信陆敬年就是旧案的关键;
还有人想让她相信,暗红色衣服与今日的司衣局女官有关。
可她现在只相信一件事:
腊月初七那一夜,陆敬年确实开过一扇门。
至于门后是什么,仍然没有人告诉她。
司衣局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贵妃正在里面审人。
沈令仪收起那截暗红纤维,走入夜色。
这一次,她不准备先问衣服是谁的。
她要先看,贵妃为什么不让那件衣服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