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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衣房里的交易 尚仪局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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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仪局的旧衣房里,只点着一盏灯。
谢蘅躺在长案上,箭已经取出,肩头的伤口用烈酒洗过,暂时止住了血。太医还没有来,孟承安守在门外,萧承璟站在窗边,沈令仪则坐在谢蘅身旁,看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声音。
沈令仪低头清洗刀上的血迹,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半个时辰内。”萧承璟说。
“陛下懂医术?”
“朕懂得判断一个人什么时候快死了。”
沈令仪擦刀的手没有停。
“这算不上本事。”
“在宫里,已经够用了。”
他说得平淡,听不出是在自嘲,还是在陈述事实。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
眼前这个人和方才在含章殿里拔刀下令的皇帝不同。那时他站在禁军中间,所有人都听他的命令;现在他站在堆满旧衣的房间里,袖口沾着灰,手里还握着那封父亲的认罪书。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抓住刺客的人。
更像一个终于被迫打开旧伤口的人。
“陛下为何把谢掌案送来这里?”沈令仪问。
“你建议的。”
“陛下若觉得不妥,可以不听。”
“朕听了。”
“所以谢掌案若出事,便是臣女的错?”
萧承璟转过身:“你在和朕谈条件?”
“臣女只是在确认,合作是不是意味着出了差错便由臣女承担。”
“你还没资格与朕谈合作。”
“那陛下为何一直留在这里?”
萧承璟没有答。
沈令仪将染血的布放进铜盆里,水面很快散开一层浅红。
“若只是救人,陛下不必亲自守着。若只是审问,等谢掌案醒了便是。陛下留在这里,说明还有一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什么事?”
“谢掌案知道谁改了旧档。”
萧承璟看着她。
“这是你的猜测。”
“也是陛下的猜测。”沈令仪说,“否则方才在含章殿,陛下不会让她留下,更不会在她被劫之后亲自追来。”
屋里静了片刻。
萧承璟走到长案旁,低头看着谢蘅。
“谢蘅原本不是内库司掌案。”
“她原本是什么人?”
“先帝朝的女官。”
沈令仪没有显出惊讶。
谢蘅的言行、她对旧档的熟悉,以及她在含章殿中面对皇帝时的态度,都不像一个普通掌案。
“她当年在含章殿?”
“没有。”
“那她为什么查棠月?”
“因为她负责过棠月的销籍。”
沈令仪的手指停住。
“她亲手写的病故册?”
“不是病故册,是销籍册。”
“这两者有什么不同?”
“病故册证明一个人死了。”萧承璟说,“销籍册只证明,她从宫里的名册上消失了。”
沈令仪回头看向谢蘅。
“所以她当年知道棠月没有尸体。”
“她只知道,棠月没有按宫规留下尸体。”
“那她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查?”
“因为她当年也签了字。”
沈令仪明白了。
一个女官若在销籍文书上落名,便等于承认自己见过人已经死去,或至少确认过人已经离宫。若日后事实证明那个人没有死,最先被追究的便是她。
“她是在查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她是在查,谁让她犯下这个错。”
萧承璟说完,伸手将那封认罪书放到桌上。
“现在轮到你。”
沈令仪看着纸,没有伸手。
“臣女不明白。”
“你从含章殿带走了什么?”
“旧档中的一封残信。”
“除此之外?”
“没有。”
“你父亲的认罪书呢?”
“在陛下手里。”
“你从谢蘅那里拿到了什么?”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袖中的铜印仍然贴着手腕。
这是兰因交给她的东西。那枚铜印上刻着父亲的私印,足以证明兰因确实见过沈怀谦;可它也可能是伪造的,甚至可能是故意送到她手里的假证。
她不能现在交出去。
萧承璟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默。
“你不愿说。”
“陛下也没把知道的都告诉臣女。”
“朕问你,是因为你已经拿到了东西。”
“臣女不回答,是因为陛下只告诉了臣女一半。”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视。
谢蘅躺在长案上,呼吸微弱而规律。门外偶尔传来孟承安与禁军低声交谈的声音。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谈判。
萧承璟拥有皇帝的身份、宫中的人手,以及关于父亲旧案的更多信息;沈令仪手里只有一封真假难辨的认罪书、一块来历不明的铜印,还有一个连名字都可能是假的人。
可她也有一样萧承璟没有的东西。
她还没有被宫里任何一方完全归类。
她可以被当作沈怀谦的女儿,也可以被当作被人利用的新女官,甚至可以被推成棠月。
身份未定,有时也是筹码。
“陛下想从臣女这里知道什么?”她问。
“你从谁那里拿到认罪书。”
“我母亲的旧衣里。”
“谁把它放进去的?”
“不知道。”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有。”
萧承璟的眼神略微一沉。
沈令仪继续道:“但不在臣女身上。”
“在哪里?”
“臣女为什么要告诉陛下?”
“因为朕可以让你离开这里。”
“臣女不想离开。”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令仪说,“我若离开宫门,便再也查不到含章殿的旧档。有人费尽心思把臣女送进来,不会只为了让我看一笔灯账。臣女若现在离开,外面等着我的人会比宫里更多。”
萧承璟看着她,似乎第一次真正评估她。
“你不怕朕把你关起来?”
“怕。”
“还敢留下?”
“怕与否,不影响臣女判断哪条路更有用。”
萧承璟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话。”
“陛下见过他?”
“见过几次。”
“他是什么样的人?”
萧承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认罪书,指腹摩挲过纸张左下角那块模糊的水痕。
“他不聪明。”
这个答案出乎沈令仪意料。
“陛下认为他不聪明?”
“他以为只要自己把罪认下来,就能保住押运的人,也能保住宫里那个人。”萧承璟说,“他没想到,愿意让他认罪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其他人活着。”
沈令仪胸口微沉。
“那三千石粮,究竟去了哪里?”
“朕不知道。”
“陛下也不知道?”
“朕若知道,便不会查十二年。”
“陛下查了十二年,只查到我父亲替一个人认罪?”
“朕还查到一件事。”萧承璟抬眼,“你父亲死前,将一份真正的账交给了一个人。”
“谁?”
“你的母亲。”
沈令仪怔住。
母亲知道父亲没有贪粮,却从未告诉她账在哪里。她临终前甚至让她扔掉那件冬衣,不许她再碰沈家的旧物。
如果母亲手中真的有一份账,她为什么不拿出来?
除非那份账不能证明父亲清白。
或者账里记着的东西,比父亲的罪名更危险。
“那份账还在吗?”她问。
“朕不知道。”
“陛下既然知道它曾经在我母亲手里,为什么不早查?”
“朕查过。”
“查到了什么?”
萧承璟看向她:“你母亲死前,将一只箱子交给了你舅父。”
沈令仪脸色微变。
她忽然想起搬家那日,舅父替她扣上书箱时,曾问过她母亲的衣裳。
又想起自己把父亲的旧账留在舅父家中,临走前特意叮嘱他,三个月内不要把箱子交给任何人。
那不是她的谨慎。
是有人早已动过那个箱子。
“陛下派人查过舅父家?”
“朕的人还没有进去。”
“那是谁进去过?”
“你比朕更清楚。”
沈令仪想起那枚被送回的木扣,想起布包里故意缠上的深青色线。
有人在她入宫之前,就已经进入过舅父家。
他们找的不是认罪书。
而是账。
沈令仪的手慢慢收紧。
萧承璟看着她:“现在,你还要一个人查吗?”
她没有回答。
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需要那份账,也需要她继续留在宫里;她需要含章殿的旧档,也需要皇帝的宫禁权力。
他们都不信任对方。
但他们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合作可以。”沈令仪说。
“你提条件。”
“第一,谢掌案活着。”
“她会活。”
“第二,臣女要继续留在尚仪局。”
“可以。”
“第三,陛下不得再用棠月这个名字试探臣女。”
萧承璟沉默了。
沈令仪道:“如果棠月只是一个身份,那么所有人都可以借它说谎。陛下若也用这个名字来引导臣女,臣女无法判断陛下究竟是在提供线索,还是在安排臣女相信某种说法。”
萧承璟看着她:“你认为朕在安排你?”
“臣女认为,宫里每个人都在安排臣女。”
“包括朕?”
“包括陛下。”
两人对视片刻。
“准了。”萧承璟说。
“第四,臣女要见一次父亲当年的案卷原本。”
“你没有资格。”
“那便请陛下给臣女一个资格。”
萧承璟没有立即应允。
他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对孟承安道:“传旨,沈令仪即日起暂代尚仪局旧档核验,凡涉及先帝末年内廷档册,准其查阅副本。”
孟承安低声应是。
沈令仪听完,却道:“臣女要的是原本。”
“先从副本开始。”
“这不是条件。”
“朕也没说这是赏赐。”萧承璟回头看她,“你若能从副本里找出一处与原案不合的地方,朕便让你看原本。”
沈令仪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肯给她权限,而是在试她是否真的有能力辨别旧档真假。
这反而比直接答应更安全。
“成交。”她说。
萧承璟看向她,像是没听惯这种说法。
“宫里不说成交。”
“那便说合作成立。”
“可以。”
两人的谈话到此为止。
萧承璟转身准备离开,沈令仪忽然叫住他。
“陛下。”
他回头。
“方才那封认罪书,臣女还要看。”
“朕会还你。”
“什么时候?”
“等朕确认它没有第二层夹层。”
沈令仪眯了眯眼。
“陛下怀疑纸里还藏着东西?”
“朕怀疑所有看起来已经说完的话。”
这句话让沈令仪想起父亲。
父亲教她核账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账面写得越完整,越要看它是不是故意完整。
萧承璟离开旧衣房。
房门合上后,沈令仪才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印。
她将铜印放在灯下。
印面上的“沈”字确实是父亲的私印,可印边有一圈极细的磨痕,像是被人反复压在纸上,试过许多次。
这枚印不是临死前匆忙交出的。
它曾经被人用来仿造父亲的文书。
沈令仪正要将铜印收起,长案上的谢蘅忽然醒了。
她没有睁眼,只低声说:“陛下答应你什么?”
“让臣女查先帝末年的旧档。”
“他答应得太快了。”
“你认为这是陷阱?”
“不是。”谢蘅缓慢地睁开眼,“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旧档里没有你想找的东西。”
沈令仪看着她。
“那他为什么让我查?”
谢蘅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铜印上,脸色骤然变白。
“这枚印,你从哪里拿到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
谢蘅挣扎着坐起身,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
“你不能让它留在宫里。”
门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三下。
与她初入含章殿时,一模一样。
谢蘅看向门口,低声道:
“已经有人知道你和陛下谈成了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