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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被劫走的人不会说话 孟承安撞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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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承安撞进门时,手里的乌木牌还在滴血。
血滴落在含章殿积灰的地砖上,一滴,两滴,很快被灰尘吸了进去。
萧承璟看了一眼木牌。
“谢蘅呢?”
“西廊。”孟承安喘了口气,“她让奴婢先护送旧档,回身时被人从后面击中。等奴婢追出去,只看见她留下的鞋印。”
“几个人?”
“一个。”
“你看清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一个?”
孟承安低下头:“因为只有一双脚印。”
萧承璟没有再问,转而看向沈令仪手里的认罪书。
“把纸给朕。”
沈令仪没有动。
孟承安看见她的神色,低声道:“沈姑娘,谢掌案若真被人劫走,你手里的东西便不能再由你保管。”
“因为它能证明谁动过认罪书?”沈令仪问。
孟承安抬眼。
这个反应很轻,却没有逃过沈令仪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句“勿信棠月”。
或者说,他知道认罪书有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已经露在背面。
萧承璟伸出手:“给朕。”
沈令仪把认罪书递过去,却将那片残纸留在了自己袖中。
萧承璟接过信,重新查看背面那行浅字。
“勿信棠月。”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冷。
“你刚才看见这行字时,为什么不说?”他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信谁。”
“如今知道了?”
“更不知道。”
萧承璟看着她,忽然将信纸折起。
“这句话不是写给朕的。”
“那是写给谁的?”
“写给拿到信的人。”
沈令仪心里一动。
如果这句话本来就写在纸上,那么写信的人早知道信可能被别人看见;如果“棠月”只是一个被反复借用的名字,写下这句话的人或许不是在提醒某个人,而是在提醒所有后来接触这封信的人。
勿信棠月。
也许不是说不要相信某个人。
而是说——不要相信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
“陛下,”她问,“谢蘅被劫之前,是否碰过这封信?”
“没有。”
“她看过这行字吗?”
“朕不知道。”
“那她为何会被劫?”
萧承璟将信交给身后的内侍,转身走向殿外。
“因为她知道第二匣旧档在哪里。”
沈令仪跟了上去。
含章殿西廊的地面上,果然只有一双脚印。
脚印从偏殿一直延伸到墙角,在一块青砖前突然消失。
谢蘅的绣鞋落在廊下,鞋尖朝外,鞋跟沾着一层湿泥。墙角的藤蔓被折断了几根,断口新鲜,汁液还未干。
孟承安蹲下查看鞋印。
“这里有拖拽的痕迹。”他说。
“只有一双脚印,说明劫人的人没有走地面。”沈令仪道。
萧承璟看向墙头。
含章殿的西墙不高,墙外是一片荒置的宫人房。若有人从屋脊上来,确实可以避开地面的脚印。
可谢蘅不会无缘无故走到西廊。
沈令仪蹲下来,捡起墙角一小片深青色布料。
布料边缘绣着一条极细的红线。
“这是谢掌案的衣服?”她问。
孟承安摇头:“谢掌案穿的是浅青色。”
沈令仪将布料翻过来。
里面缝着一枚小小的铜扣,铜扣上没有纹样,只有一个凹陷的圆点。
“劫人的人故意留下的。”她说。
孟承安看向她:“为什么?”
“如果是仓促交手,布料应当撕裂在外侧,铜扣也不会完整留下。它被整齐地割下来,放在这里,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
沈令仪没有回答,伸手摸向墙角那块青砖。
砖缝里夹着一粒朱砂。
她取出来,放在指腹间捻了捻。
“这里有人盖过印。”
萧承璟低头看她:“什么印?”
“不是印泥,是朱砂粉。有人把印章压在布料上,再将布料割下来。”
孟承安的神色变了。
“红线、朱砂,还有乌木牌。”沈令仪看着手里的布片,“对方不是留下线索,是在告诉我们,他能动用内库司的东西。”
萧承璟问:“你认为这是内库司的人做的?”
“若是内库司的人,何必留下内库司的标记?”
“故意嫁祸。”
“也可能是故意让陛下以为是嫁祸。”沈令仪道,“如果所有线索都指向内库司,真正的动手之人便可以躲在‘有人栽赃内库司’这层怀疑后面。”
萧承璟看了她一眼。
“那你认为,谁最希望谢蘅消失?”
“先问谢掌案消失前做了什么。”
沈令仪转身看向孟承安。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
“西廊。”
“在那之前?”
“她与陛下在含章殿内。”
“再之前?”
孟承安沉默片刻:“她去了旧册房。”
“一个人?”
“是。”
“见了谁?”
“没有见人。”
沈令仪摇头。
“她不是去见人,是去取东西。”
孟承安没有否认。
“取第二匣旧档?”
“第二匣旧档已经不在旧册房。”
“所以她取的是别的东西。”
孟承安望向萧承璟。
皇帝道:“告诉她。”
“陛下——”
“说。”
孟承安垂下眼:“谢掌案在旧册房找到了一份十二年前的宫门出入簿。”
沈令仪心头一震。
“含章殿封闭那日的?”
“不是。”孟承安说,“是腊月初七。”
棠月病故的那一天。
“那天有谁出入?”她问。
“宫门记录显示,含章殿只出不进。”
“谁出去?”
孟承安抬起头:“一辆运送废旧器物的车。”
“去哪里?”
“出东华门。”
沈令仪立即想起父亲旧账上的三千石赈粮。
三月初九,粮车出京;腊月初七,含章殿有人借废旧器物的名义出宫。
这两件事相隔九个月,却都经过同一处宫门。
而父亲的认罪书上,偏偏写着“内廷用粮”。
“车上装的是什么?”她问。
“记录上写的是废灯架、旧屏风,以及一匣无用杂档。”
“无用杂档。”
沈令仪重复了一遍。
含章殿的第二匣旧档,便是在腊月初七被移出的。
它不是被烧毁,也不是遗失。
而是随那辆车出宫了。
“车出了宫之后,去了哪里?”
“宫门簿上没有记录。”孟承安道。
“车夫呢?”
“死了。”
“押车的人呢?”
“死了。”
“查档的人呢?”
“也死了。”
孟承安说得很平静。
沈令仪却忽然明白,为什么谢蘅会被劫走。
她找到了那辆车,也找到了车中运出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她可能已经查出那辆车后来去了哪里。
“谢蘅手里有后续记录。”沈令仪说。
萧承璟没有否认。
“她只告诉朕,第二匣旧档没有出宫。”
沈令仪皱眉:“可宫门簿上写着它随车出宫。”
“宫门簿写的是‘无用杂档’,没有写第二匣。”萧承璟道,“那辆车出宫后,第二匣可能被取走,也可能从未装上车。”
“所以谢掌案认为,宫门簿是假的?”
“她认为有人在腊月初七当天,伪造了一次出宫记录。”
沈令仪看向地上的鞋印。
“那她为什么被劫?”
“因为她找到了真正的出宫记录。”
“在哪里?”
萧承璟没有回答。
这一刻,沈令仪忽然注意到孟承安手里的乌木牌。
牌面上的血已经凝固,边缘却有一处新的裂痕。
她走过去:“这不是谢掌案的血。”
孟承安一怔。
“你怎么知道?”
“乌木牌上的血只在正面,且集中在红线附近。若是谢掌案受伤后抓住牌子,血应当沾在牌背或绳结上。现在血只留在刻痕里,说明有人先把血涂在牌面,再将它放到你手里。”
“谢掌案没有受伤?”孟承安问。
“至少没有流这么多血。”
萧承璟眸色一沉。
“她还活着。”
“是。”沈令仪道,“而且劫走她的人不想杀她。”
“为什么?”
“因为他留下了线索。”沈令仪看向那块布片,“他想让我们去找某个地方。”
“哪里?”
沈令仪将布片上的铜扣取下,放在掌心。
铜扣上的圆点不是凹痕。
是一个极小的字。
她方才被血迹遮住了,直到此刻才看清。
那是一个“西”字。
她抬头看向荒废的西墙。
“谢掌案被带去了西边。”
孟承安道:“西墙外是废弃宫人房。”
“不是那里。”沈令仪说,“若只是想告诉我们方向,用不着把字刻在铜扣上。这个‘西’是标记,不是方位。”
萧承璟看向她:“宫里有以‘西’为名的地方?”
沈令仪想起旧册房里的宫人名册。
十二年前,含章殿的宫女共有八人。
其中一人的名字,她当时扫过,却没有记住。
她重新回忆那一页上的字。
棠月、素琴、青禾、玉书、晚照、采薇、春桃……
最后一人,名字旁没有销籍日期。
只有一个极小的朱笔批注:
西院暂留。
沈令仪的声音慢慢沉下去。
“西院。”
萧承璟立即看向孟承安:“带路。”
几人穿过西墙,来到废弃宫人房。
院门早已坍了一半,屋檐下挂着蛛网,地上却有一串新鲜的水渍。
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这里经过。
沈令仪沿着水渍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门上没有锁。
她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墙边摆着一张旧木床。床板上有一道尚未干透的血痕,旁边放着一盏宫灯。
宫灯的灯油已经点燃。
灯下压着一张纸。
萧承璟先一步拿起。
纸上只有一句话:
想找谢蘅,先问沈怀谦为何替一个死人出宫。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脑中忽然闪过父亲认罪书上的另一句话:
押运诸人不知实情,不必追究。
她终于明白,父亲所谓的“押运诸人”,很可能并不是押送三千石赈粮的人。
而是十二年前,替某个“死人”离开宫城的人。
萧承璟将纸折起,问她:“你想到了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
她走到那盏宫灯前,伸手摸了摸灯座。
灯座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棠”字。
灯油尚温。
说明点灯的人离开还不到一刻钟。
而灯下的纸,墨迹也没有干透。
谢蘅就在附近。
有人带她离开,是为了让他们追上。
这不是逃亡。
是引路。
沈令仪转过身,看向黑暗的门外。
“陛下,”她说,“有人想让我们找到谢掌案。”
“然后呢?”
“然后让我们看见,她知道的最后一件事。”
门外的荒院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咳嗽。
很轻。
像是受了伤。
又像是在确认,他们已经来了。
孟承安拔出短刃,挡到萧承璟身前。
沈令仪却听见那声音后,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不是谢蘅。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三日前,在宫门外验物时,那个始终低头、不曾说话的女官,曾在她身后极轻地咳过一声。
下一刻,黑暗里传来女子低柔的声音:
“沈姑娘,别找谢蘅了。”
“她已经替你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