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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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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行李
老爹松口之后,去上海的事,就真真切切地,提上了日程。
日子定在下月初。这几日,我天天在屋里收拾行李。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医书,一只小小的出诊箱,还有娘留下的那串沉香木珠。
我盘腿坐在床上,把衣裳一件件摊开,叠好,往包袱里放。
一边叠,我心里一边盘算着。
这一去,要面对的,可不只是学医。上海,我在前世的书本上、电影里,见过它很多回。法租界的梧桐,外滩的钟楼,霓虹灯下的人来人往。可那都是另一个时空的上海。眼前这个一九三三年的上海,对我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个名字,陌生的是它此刻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条弄堂。
不过,我不怕。我这一世,有比前世更硬的底气。我身上,一半是娘给的中医根,一半是自己带来的西医术。这两样,到了上海,都得用上。
正叠着,老爹进来了。
他也不说话,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瞅瞅,最后在我床边站定,盯着我叠衣裳的手,看了半天。
"你这包袱,"他忽然开口,"叠得跟狗啃的似的。"
我抬头看他:"那您来叠?"
老爹哼了一声,居然真的坐了下来,把我叠好的衣裳,一件件抖开,重新叠。他叠得极认真,领子对齐,袖口抻平,连个褶子都没有。
"看好了,"他边叠边说,"衣裳要这样叠。你去了上海,别让人家笑话,说秦家的闺女,连个包袱都收拾不利索。"
我忍着笑,点头:"记住了。"
老爹叠完衣裳,又去翻我的医书。他拿起那本《伤寒论》,翻了翻,塞进包袱里。
"这个带上。"他说,"每天默一段,别忘了我给你定的规矩。"
"忘不了。"我说。
他又拿起一本《温病条辨》,翻了两页,也塞进去。
"这个也带上。"
再拿起一本《金匮要略》,犹豫了一下,也塞进去。
"还有这个。"
塞完书,他还不算完,背着手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一股脑地往我包袱里堆。
有腊肉,有咸菜坛子,有铜手炉,还有一双厚底棉鞋。
我目瞪口呆:"爹,我是去上海学医,不是逃荒。"
老爹把腊肉往包袱里一塞:"你懂什么。上海那地方,东西死贵,又不好吃。这腊肉,是你大姐腌的,外头买不着。"
"那咸菜坛子呢?"
"火车上就着吃。"
"手炉呢?"
"上海冬天湿冷,冻手。"
"棉鞋呢?"
"……"老爹卡了壳,憋了半天,"防着点,万一呢。"
我哭笑不得,一样一样往外拿:"爹,这包袱,我再背,就成货郎担子了。您要真疼我,就让我轻装上路。"
老爹脸一板,把棉鞋抢回去,硬塞进包袱:"什么轻装不轻装,听我的。到了上海,你就知道这些东西顶用了。"
眼看他要把半屋子都塞进去,我赶紧拦住:"爹,我是去学西医,带这么多,哪背得动?"
老爹动作一顿,把书往床上一放,没好气地说:"那你别去了。就在家,把这几本书背完,比什么都强。"
我"扑哧"笑出来:"爹,您这出尔反尔的,还讲不讲理了?"
老爹被我噎住,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这不是怕你,把老祖宗的东西,丢干净了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别过脸去,不看我。
我心里一软,不再逗他:"爹,您放心。这些书,我背在身上,也记在心里。西医是刀,中医是根。我去上海,学的是刀,可这根,早就扎进我骨头里了,丢不了。"
老爹"嗯"了一声,脸色缓和了些。
他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说:"你等着。"
然后出去了。
我继续收拾。过了好一会儿,老爹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个东西,藏在身后。
"给你。"他把那东西往我包袱里一塞,动作飞快,像是怕我推辞。
我探头一看,是一个旧旧的布包,蓝布面,磨得发白,四角都起了毛边。
"这是什么?"我拿起来。
"打开看看。"老爹别着脸,瓮声瓮气地说。
我解开布包,愣住了。
里头是一排银针,整整齐齐,从长到短,插在一方软皮上。针身擦得锃亮,针尖在灯下泛着一点寒光。最边上,还别着一根三棱针。
这是老爹的银针。跟了他半辈子的那套。
"爹,"我嗓子有点紧,"这是您的……"
"你带着。"老爹打断我,"上海那地方,鱼龙混杂。你学西医归学西医,可这银针,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这套银针,是老爹的命根子。娘还在的时候,他就用这套针;娘走了,他也用这套针,救过多少人的命,数都数不清。
现在,他把这命根子,塞进了我的包袱。
我捧着那布包,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爹见我这样,反而慌了,手忙脚乱地摆手:"行了行了,别哭鼻子。一套针而已,值几个钱。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就行。"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补了一句:
"还有,你那个包袱,最底下,我放了点钱。不多,你到了上海,别委屈自己。"
话音落下,他迈出门槛,快步走了,像生怕多待一刻,就绷不住。
我坐在床上,抱着那包银针,眼泪"啪嗒"一下,掉在了蓝布面上。
这个倔老头,嘴上赶了我一整天,临了,却把他的命根子,都塞给了我。
我擦擦眼泪,把银针包和沉香木珠,并排放在包袱最上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两样东西上,一个凉,一个温。
我忽然觉得,这包袱,重得很。
重的不是衣裳,也不是书。是老爹那一点一点,藏不住,又不好意思说的,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