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满门卧底》半卷岐黄

26、担保

　　第二十六章担保

　　三哥这阵子，正好在家。

　　他一年到头跑生意，难得回南京一趟，这回是回来给药行盘货的，顺便在家住几天。我去他账房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一手翻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

　　我进去，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

　　三哥的算盘，还是那个拨法。一粒一粒，慢悠悠的，停一停，再拨下一粒。那节奏，像打鼓点。我上回就瞧出来了，这不是算账，是敲暗号。可这回，我装作没看出来，只把饭盒往他桌上一搁。

　　"爹让你去书房。"我说。

　　三哥手上不停，头也没抬："知道了，等我拨完这一遍。"

　　他拨完，才慢悠悠地合上账本，抬头看我，眯起眼，先笑了。

　　"爹找我？"他把手里的算盘一放，"为你去上海的事？"

　　"嗯。"我点头，"爹说了，得你亲自回来担保，他才松口。"

　　三哥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领子，又掸了掸袖口，那副模样，像是要去见大主顾。

　　"走。"他冲我一笑，"看三哥怎么给你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我跟着他，穿过院子，进了书房。

　　老爹已经坐在书案后头了，板着脸，面前的茶都凉了，也不让人续。

　　三哥一进门，先赔了个笑，规规矩矩地喊了声"爹"。

　　老爹眼皮都没抬，鼻子里哼了一声："回来了？"

　　"回来了。"三哥赔着笑，往旁边一坐，"这不，一听说您找我，我立马就来了。"

　　"我不找你，你是不是就不回来？"老爹抬起眼皮，瞪他，"你自己说说，你一年到头，回来几趟？你妹妹才十三，你倒好，把她一个人往上海领。上海那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没数？"

　　三哥被这一串骂，不恼也不急，反而更把笑脸堆起来："爹，您消消气。您听我一句。"

　　他往前凑了凑，正色道："小七去上海，是去学医，是正事。她打小就聪明，背书您也是亲眼瞧见的，那《伤寒论》倒背如流。这样的人才，窝在南京，可惜了。去上海，有圣约翰，有好先生，她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老爹一摆手，"我就问你，你拿什么担保？"

　　三哥闻言，不笑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撩起长衫，规规矩矩地，给老爹鞠了个躬。

　　"爹，"他说，"我秦星河，今天当着您的面，立个字据。我妹秦朔，去上海学医，吃住在我药行，出入有我照应。她要是磕了碰了，伤了一根汗毛，您拿我是问。"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早就写好的字据。上头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末了还按了手印。

　　我在旁边看得一愣。这三哥，竟连字据都提前备好了。

　　老爹接过字据，眯着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完，他抬头，盯着三哥，眼神像把刀子。

　　我心里清楚，老爹其实要的不是这张纸。纸是死的，字据写得再漂亮，护不住人。他要的，是三哥的一句准话，是一份真金白银、敢作敢当的心意。三哥把字据都提前备好了，这份郑重，比任何漂亮话都顶用。

　　可老爹偏要再逼一逼。他不逼到三哥把心掏出来，这闺女，他就不敢交出去。

　　"你敢保证？"老爹一字一顿地说。

　　"敢。"三哥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爹，您信不过我跑生意，总信得过我疼妹妹。小七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这条命，比她这条命，值钱不了多少。"

　　这话说得重了。我鼻子一酸。

　　老爹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手指在字据上来回摩挲，好半天，才叹了口气："罢了。"

　　他抬起眼，看看三哥，又看看我，眼神软了下来。

　　"你三哥既然敢立字据，"老爹说，"我就信他这一回。"

　　他又看向我："小七，你去上海，爹不拦你。可你给我记住，你欠我的三件事——每月写信，不许丢中医，还有……"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好好的。"

　　我使劲点头："爹，我记着呢。"

　　那天晚上，三哥在院子里找到我，递给我一个油纸包。

　　"拿着。"他说，"里面是几味上好的药材，还有一点钱。你到了上海，先用着。"

　　我接过来，捏了捏，心里暖暖的。

　　"三哥，"我忽然问他，"你让我去上海，是不是……也有你的事，想让我帮衬？"

　　三哥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小七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我知道，我说中了。

　　"有些事，等你到了上海，自然会懂。"三哥收起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三哥只跟你说一句：到了那边，多看，少问，别逞强。天大的事，有三哥在。"

　　我抬头看着他。月光下，三哥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记下了。"我说。

　　三哥点点头，转身往自己屋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冲我一笑，那笑容里，有我熟悉的，温润的，也有一点点我看不透的东西。

　　"小七，"他说，"上海见。"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忽然觉得，这一去，怕不是学医那么简单了。

　　回到屋里，我点上灯，把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味药材，用油纸分包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沓钱，用红纸捆着。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头是三哥那手清隽的小楷，写着四个字：

　　"勿念。有我。"

　　我把字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

　　三哥这人，面上温润，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知道我这一去，不单是为了学医。他让我去上海，也不单是为了照应我。我们兄妹俩，各有各的心思，可这心思，偏偏又能凑到一处去。

　　说到底，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吹了灯，躺下。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我知道，离启程的日子，不远了。

　　这一去，山高水长。

　　可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