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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送行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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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送行糕
启程前一晚,我正屋里最后清点包袱,忽然闻到一股味儿。
桂花香。
甜丝丝的,混着糯米和蜜的香,从灶房的方向,一缕一缕,飘过来。
这味儿,我太熟了。
我两世为人,前世没娘,这一世娘走得早。打我记事起,"娘"这个字,就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只剩下这么一股桂花香。每年清明,每年生辰,它准时飘起来,甜里带着点苦,像一个人,明明不在了,却偏要留个味儿,让人忘不掉。
所以这桂花香,对我来说,不是点心,是娘。
我愣了一下。现在才入秋,不是清明,也不是我的生辰。这个时节,家里怎么会蒸桂花糕?
我放下手里的衣裳,轻手轻脚地,循着味儿,走到灶房外头。
灶房里亮着油灯。老爹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正往蒸笼里,一层一层地码桂花糕。他码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块都摆得端端正正。蒸笼里腾起的白气,把他的脸,映得模模糊糊。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知道这桂花糕,对老爹来说,意味着什么。
娘是江南人,爱吃桂花糕。娘走的那年,是生我的那天。从那以后,老爹每年只蒸两次桂花糕,一次是清明,一次是我的生辰。
清明,是祭娘。生辰,也是祭娘。
这糕,在我家,从来不是点心。是老爹一个人,对娘说不出口的,念想。
我还记得,每年清明,每年生辰,老爹蒸糕的样子。他一个人,从筛粉、拌桂花,到上笼、看火,全不让人插手。蒸的时候,他一句话不说,背对着我们,像是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说着什么。蒸好了,他先挑一块最周正的,摆在娘的牌位前,摆上一会儿,才分给我们几个孩子吃。
年年如此。那两个日子,是我们家,唯一能光明正大提起娘的时候。
可今晚,不是清明,也不是生辰。
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又不敢认。
正想着,老爹忽然开口了,头也没回: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添把柴。"
我走进去,蹲下,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苗窜起来,把老爹的背影,拉得老长。
"爹,"我轻声问,"今晚怎么蒸桂花糕?"
老爹手上没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吃就蒸,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我"哦"了一声,不再问,只低头拨着火。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地响,和蒸笼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过了半晌,老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
"你明儿个,就要走了。"
我"嗯"了一声。
"火车上,没得吃。"老爹说,"我蒸点桂花糕,你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他说得平平淡淡。可我听出来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清明和生辰之外的第三笼桂花糕,是给要出远门的闺女的。
送行糕。
我的喉咙,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蒸糕熟了。老爹揭开蒸笼,热气"呼"地扑出来。他拿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
我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软,很甜。桂花的香,混着糯米的糯,在嘴里化开。这是娘的口味,也是我这两辈子,第一次,在清明和生辰之外,吃到这一口。
不知怎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爹慌了,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我擦:"哭什么哭?一块糕,还把你给吃哭了?"
我摇头,说不出话。
我哭的不是糕。
我哭的是,这个倔老头子,一辈子嘴硬,一辈子把话都咽在肚子里。他蒸这笼桂花糕的时候,心里该有多舍不得,才肯破了这个例。
"爹,"我哽咽着说,"我到了上海,想您了,就去买桂花糕吃。"
老爹的手,停在我脸上,顿了一下。
"外头买的,"他说,"哪有家里蒸的好。"
"那我就不吃了。"我说,"我想您了,就想着这笼桂花糕,想着您蒸糕时候的样子。等我想得受不了了,我就回来。"
老爹没说话。他转过身,去揭另一层蒸笼,肩膀微微颤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好。"
就这一个字。可我知道,这老头子的"好",比旁人十句八句,都重。他这是应了我,也是应了娘。他让我去,也让我,别忘了回。
那天夜里,老爹把蒸好的桂花糕,用油纸一块一块包好,塞进了我的包袱,塞得满满当当。他包得极仔细,一块糕一层油纸,棱角都包得服服帖帖,末了还在包袱角,多塞了两块,像是怕我路上不够吃。
"路上吃。"他说,"别舍不得。吃完了,爹再给你蒸。"
他说得轻松。可我知道,从南京到上海,火车要走一天一夜。这两块多出来的桂花糕,是他算好了,怕我头一顿,就吃光了念想。
我躺在被窝里,闻着满屋子的桂花香,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月亮很圆。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啊晃的。
我躺在被窝里,把这几年的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九岁那年,后半夜撞破了家里的秘密;十二岁,在救护站重新拿起刀;十三岁,为学西医跟老爹砸了茶壶;再后来,我把六个哥哥姐姐,一个一个,都看了个透。
如今,我要走了。
带着老爹的银针,带着三哥的字条,带着这一包袱的桂花糕,也带着一肚子的、不能说的秘密。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今晚这笼桂花糕。
它不是清明,也不是生辰。
是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