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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谈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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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谈判
老爹说的"再想想",想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搭理我。吃饭的时候,他埋头扒饭,一眼都不看我;我在药房抓药,他从我身边过,跟没看见似的。全家人都不敢提"上海"两个字,怕点了炮仗。
可我知道,他这三天,不是没想。他是在跟我较劲,也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三天,我看得真真的。白天坐诊,他给病人开方子,写着写着就走神,把"黄芪"写成了"小七",写完了自己愣住,又划掉重开。夜里,他书房的灯,亮到三更。我起夜路过,透过门缝瞧见,他对着娘的那块牌位,坐了大半夜,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我知道,他是在问娘。问娘,该不该放这个闺女,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舍不得,又不想拦我。这当爹的心,比黄连还苦。
第三天晚上,我正给二大爷抓药,老爹背着手,踱到我身后,咳嗽了一声。
"你,来书房一趟。"
我放下药包,擦了擦手,跟在他后头,进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老爹在书案后头坐下,我站在对面。这架势,跟审案子似的。
"坐。"老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我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老爹看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说吧,你那个去上海,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我心里有数,这是要正式谈了。我不慌不忙,一条一条地说给他听。
"第一,"我掰着手指头,"南京没有西医学校,上海圣约翰是全中国最好的。我要学,就学最正宗的。"
"第二,"我接着说,"我不去住校,住三哥那儿。三哥的药行在法租界,地方大,也安全。有他看着,您总该放心。"
"第三,"我看了老爹一眼,"您教我的中医,我一样不丢。我去上海学的是西医的刀,回来还是给您打下手,抓药、把脉、坐堂,一样不落。"
我一口气说完,等着老爹挑毛病。
老爹沉默了半晌,慢悠悠地开口:"你说的,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才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上海那地方,是个什么地方?"
"我知道。"我说,"鱼龙混杂,兵荒马乱。"
"知道你还去?"老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拔高了些,"我跟你讲,你当你爹我,没打听过?上海滩那地方,洋人、巡捕、青帮、买办,鱼龙混杂。说书先生嘴里,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今儿个这个绑了票,明儿个那个沉了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去了那儿,还不是羊入虎口?"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你才十三!"他指着我,"去那么个地方,万一……"他说到"万一",猛地住了嘴,像是不敢往下说。
我看着他,心里一软。
我知道他那个"万一"后面,是什么。是娘。娘当年,就是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出了事。他怕的不是上海,是怕我像娘一样,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出事。
"爹,"我轻声说,"我不会有事的。"
"你拿什么保证?"老爹盯着我,"就凭你那张嘴?"
"凭我这两只手。"我把手伸到他面前,"娘留给我的,凉而稳的手。您说过,把脉最稳的手,就是这双。"
老爹低头,看着我的手,久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小七,爹不是拦你。爹是……"
他顿了顿,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要去,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我眼睛一亮:"您说。"
"第一,"老爹伸出一根手指,"你三哥,得亲自回来跟我保证。光是你嘴里说住他那儿,不算数。让他回来,当着我的面,立下字据,说护你周全。"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在上海,每个月,得给我写一封信。报平安。差一个月,你就给我滚回来。"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重了,"中医,一个字都不许丢。你到上海,西医要学,可每天,还得给我默一段《伤寒论》。你回来,我要考你的。"
他说完,把手一收,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这三条,你应得下,咱就谈。应不下,你就在家,老老实实给我待着。"
我听完,心里又酸又暖。
这三条,明面上是条件,骨子里,全是一个当爹的,舍不得又放不下的牵挂。让三哥回来担保,是怕我没人护;每月写信,是怕我断了音讯;不许丢中医,是他一辈子的执念,也是他对娘,没救回的那份愧疚。
"我应。"我说,"三条,我都应。"
老爹"嗯"了一声,脸色缓了缓。可他随即又板起脸,摆摆手:"光你应了不行。去,把你三哥叫来。他要是敢跟我打哈哈,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我"扑哧"笑出来,站起身:"我这就去叫。"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爹还坐在灯下,端着那碗凉了的茶,眼神落在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轻轻带上门,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人,欲言又止。
我心里头,其实早就盘算好了。
三哥那边,我料定他会来。这家里,就数他最会看眼色,也最疼我。老爹这三条,头一条让他回来担保,正中三哥下怀。他巴不得我早点去上海,好就近照应,也好……我心里门儿清,三哥那摊子事,也需要我。
去上海这件事,到了这一步,已经板上钉钉了。
我真正要操心的,是去了以后。学医,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我要把这一家子的秘密,一条一条,都摸清楚。大姐的密册,大哥的发报,二哥的暗号,三哥的算盘,四哥的布包,五哥的茧。这些东西,拼起来,到底是个什么图景,我得亲眼看个明白。
还有,老爹这三条,我一条都不能落空。每月写信,报平安;每天默《伤寒论》,不丢中医;护好自己,别让他这个老头子,再担惊受怕。
我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
剩下的,就看三哥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也在替我高兴。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