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满门卧底》半卷岐黄

24、决定

　　第二十四章决定

　　家宴过后，我心里一直盘算着一件事。

　　这件事，我憋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地掂量，越掂量，越觉得非做不可。

　　我要去上海。

　　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的决定。我前世的医术，是西医。这一世的根，是中医。这两样东西，在我身体里，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得凑到一块儿，才能发挥出真正的本事。可南京城里，没有像样的西医学校。要学西医，得去上海。圣约翰医学院，全中国数一数二的西医学校，就在那儿。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

　　暗地里的理由，我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看了这么多天，看穿了这一家子的秘密。大姐、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个个都不是表面那样。他们瞒着老爹，在背地里，干着掉脑袋的大事。

　　而我呢？我只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缩在南京城南的老宅子里，帮爹抓抓药、背背书。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我不甘心。

　　我想护着他们。我想护着这个家。可护人的前提，是我自己得有本事，得站到离他们近的地方去。

　　三哥在上海。三哥的药行，是这家里"线"的中心。去了上海，我才能靠近那些秘密，才能用我这两世的医术，替他们兜住底。

　　所以，我要去上海。学西医是真，靠近他们也是真。

　　这两个理由，一个能说，一个不能说。能说的那个，就是我的挡箭牌。

　　打定主意，我就不再犹豫了。我前世活了三十八年，不是白活的。成年人做事，想清楚了，就去做，不拖泥带水。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开口了。

　　"爹，"我放下碗筷，坐得端端正正，"我有件事，要跟您商量。"

　　老爹正喝汤，头也没抬："说。"

　　"我要去上海。"我说，"学西医。"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

　　大姐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大哥抬起了头，二哥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三哥眯起了眼，四哥还是那副闷葫芦样，五哥张大了嘴。

　　老爹端着汤碗，慢慢地，把碗放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要去上海，学西医。"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南京没有好的西医学校。要学，就去上海圣约翰。爹，您上回松了口，让我学西医。学西医，就得去上海。"

　　老爹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像要把我看穿。我知道，他是在想：这丫头，是认真的。

　　"你才十三。"老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十三岁，一个人，去上海那么远的地方。你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鱼龙混杂，兵荒马乱。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去了，还不让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不是一个人。"我早有准备，"上海有同学，有……"我顿了一下，看向三哥，"有三哥。"

　　三哥眯着的眼，忽然睁开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对，"三哥放下筷子，接过了话，"爹，上海有我呢。我药行在那儿，照应小七，不是问题。"

　　老爹瞪了三哥一眼："你？你自个儿都一年到头不着家，还照应她？"

　　三哥讪讪地笑："爹，话不能这么说。我那是忙……"

　　"忙忙忙，就你忙。"老爹没好气地打断他。

　　大姐在一旁打圆场："爹，小七想学西医，是好事。她打小就有主意，您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上海也不全是坏人，陆家……"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动。陆家。大姐这欲言又止的"陆家"，是什么意思？

　　我面上不动，心里却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陆家。上海。这两个词搁一块儿，大姐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分明是差点说漏了嘴。她嘴里的"陆家"，怕不是寻常人家。这个家里，能让她这么吞吞吐吐的，只有一种人，和她一样的，藏着秘密的人。

　　我暗暗把这条线，记在了心里。

　　前世我在书上看过，也在梦里见过，一九三零年代的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外滩的钟楼，圣约翰的草坪，还有那些藏在霓虹灯影里的、看不见的刀光。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繁华是它的皮，凶险是它的骨。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一头扎进去，稍不留神，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可越是这样，我越得去。

　　我这一身医术，前世没能救回自己，这一世，总得用来护住点什么。

　　我没追问，把话题拉回来："爹，您就让我去吧。我学成了，就回来。您教我的中医，我一样不丢。我左手把脉，右手开刀，中西医都能救人，不是更好吗？"

　　老爹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娘走得早。你生下来，就是我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我鼻子一酸。

　　"你打小就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爹继续说，"我拦过你学西医，你跟我砸了茶壶。现在，你又要去上海……"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摆了摆手，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

　　"我……"他放下碗，站起来，"再想想。"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走出了堂屋。

　　我坐在桌边，看着老爹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脚步有点沉。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到底没回头，迈过了门槛。

　　屋里，谁都没说话。

　　大姐轻轻叹了口气。二哥重新拿起筷子，又放下。三哥看着我，眼神复杂。四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五哥凑过来，小声说："小七，你真要去上海啊？那地方，听说可大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我知道，这一关，还没过。

　　老爹那句"再想想"，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他在犹豫。他舍不得我，可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丫头，迟早是要飞的。

　　这一场仗，才刚开了个头。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