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满门卧底》半卷岐黄

23、家宴

　　第二十三章家宴

　　入秋，天气凉了，老爹忽然张罗起一顿饭来。

　　"都回来吃顿饭。"他站在堂屋门口，对着一屋子人说，又补了一句，"一个个整天不着家，再不吃，我怕忘了你们长什么样。"

　　大姐打趣他："爹，您是想我们了吧？"

　　老爹把脸一板："想？我稀罕想你们？我就是一个人吃饭，冷清。"

　　他这么一说，全家人反倒都回来了。

　　那顿饭，是我记忆里，最齐整的一顿。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老爹坐主位，左手边是大姐，右手边是大哥，往下是二哥、三哥、四哥、五哥，我挨着五哥，缩在桌角。

　　菜上齐了。老爹却不急着动筷子，先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

　　"今儿个，"他清了清嗓子，"我有几句话，得说说。"

　　我心想，来了。

　　老爹这人，吃饭前爱训话。平常训两三个，今儿个，七个孩子凑齐了，他非得挨个点一遍名不可。

　　果不其然。

　　"老大，"老爹先点了大哥，"你最近，本分。天天守着铺子，修你那收音机。别的孩子都往外跑，就你，最让爹省心。"

　　大哥捧着碗，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我在心里偷笑。省心？大哥那收音机，半夜滴滴答答，比谁都忙。

　　"老二，"老爹转向二哥，"你那文章，写来写去，能挣几个铜板？整天酸溜溜的，不如回来跟我学抓药。"

　　二哥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爹，我写文章，是替老百姓说话。这比抓药，也不差。"

　　"替老百姓说话？"老爹哼了一声，"你先把饭钱挣出来，再替老百姓说话。"

　　我在心里又笑。二哥那"替老百姓说话"，可不止是写文章。他那报纸上的寻人启事，比谁的话都值钱。

　　"老三，"老爹看三哥，"你倒是个能干的。就是跑生意，跑得人心都野了。钱是挣了几个，可你一年回来几趟？"

　　三哥堆着笑，给老爹斟了杯酒："爹，生意忙，脱不开身。等忙完这阵，我天天回来孝敬您。"

　　老爹被他哄得脸色缓了缓，嘴上还说："光会说好听的。"

　　我低头扒饭。三哥那"生意"，账本上越做越亏，他还天天报喜。这"孝敬"，谁知道是真是假。

　　"老四，"老爹看四哥，语气难得的温和，"你，爹最放心。老老实实，不惹事。好好学你的手艺，将来有口饭吃。"

　　四哥"嗯"了一声，继续闷头吃饭，跟没听见似的。

　　我瞄了四哥一眼。他床底下那个油布包，里头的铜丝齿轮，可不是"有口饭吃"这么简单。

　　"老五！"老爹的声音突然拔高，拍了下桌子，"你个混账东西！整天野在外头，不着家，我看你是要上天！"

　　五哥正往嘴里扒拉肉，被这一嗓子吓得噎了一下，连忙赔笑："爹，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回来？"老爹瞪他，"你那手上，咋回事？新伤旧伤的，你是去打架了？"

　　五哥把手往桌下一缩，嘿嘿笑："没有，摔的。"

　　我在心里叹气。五哥那手，不是摔的。他那层茧、那些伤，是练出来的。

　　老爹数落了一圈，末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还有你，"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一个小丫头片子，好好的中医不学，非要学什么西医。你……"

　　他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见老爹捏着筷子，手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算了，吃饭。"

　　然后，他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块鱼，却不是给自己，而是放进了我碗里。

　　"多吃点。"他别过脸去，"瘦得跟个猴儿似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饭。

　　那一顿饭，吃得热闹，也吃得沉默。

　　我坐在桌角，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大姐在给五哥夹菜，大哥在给老爹添酒，二哥和三哥低声说着什么，四哥一声不吭地吃饭。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平常人家"的模样。

　　可我知道，这副平常模样底下，藏着什么。

　　大姐的妆匣里，有本密册。大哥的阁楼上，深夜有灯。二哥的报纸里，藏着暗语。三哥的算盘，拨的是暗号。四哥的床底，有布包。五哥的虎口，有茧。

　　这满桌子的人，没一个，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除了老爹。

　　老爹是真的信了。信了他这些"败家子"儿女，信了这满桌子的"不成器"。他骂得最凶，心里却最疼。他一个都没看透，却一个都没少爱。

　　我嚼着嘴里的饭，忽然想起一句话：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最爱的人，就坐在你对面，你却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在替你守着这个家。

　　饭吃到一半，老爹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声音有点哑，"你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都不爱听我这个老头子啰嗦。可我就一句话——"

　　他顿了顿，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眼眶有点红。

　　"你们要都好好的。一个都不许少。"

　　桌上静了一瞬。

　　大姐笑着应："爹，您放心，我们好着呢。"

　　"是啊，好着呢。"二哥跟着说。

　　"好着呢。"三哥、四哥、五哥，一个接一个地应。

　　我也跟着说："好着呢，爹。"

　　老爹"嗯"了一声，低头去夹菜，我看见他眼角，飞快地闪了一下。

　　我低下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一家子，个个都在骗他。

　　可这一家子，个个都想护他。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小七，你要争气。你要学医，你要变强。你要把这满桌子的"秘密"，一个个，都好好地守着。守着这些"败家子"哥哥姐姐，守着这个蒙在鼓里的老爹，守着娘留下来的这个家。

　　谁要动他们一根汗毛，得先从我的银针上，踩过去。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这一顿饭，吃得我心里，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定。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