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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四哥五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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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四哥五哥
大姐、大哥、二哥、三哥,都叫我给看穿了。
剩下的,还有两个。一个是四哥秦临渊,一个是五哥秦归海。
要说这两个,是家里最不起眼的两个。四哥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整天钻在机器厂里,手上脸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油印子;五哥野,一天到晚不着家,跟街上一帮半大孩子疯跑,回来一身土,头发里能抖出二两沙子。
老爹骂人的时候,这俩是挨骂最少的。不是因为他们乖,是因为老爹懒得理他们。四哥骂了也不吭声,跟骂一堵墙似的;五哥你骂他,他冲你呲牙一乐,转头就跑没影了。
可我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藏着东西。
先露馅的,是四哥。
那天夜里,我起夜,路过四哥的屋,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留了个心眼,没出声,扒着门缝往里看。
四哥点着豆大的一盏油灯,蹲在床边上,正往床底塞一个油布包。塞得很小心,塞完还拿手往里头推了推,又拉过一双破鞋挡在床脚,把布包遮得严严实实。
塞完,他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吹了灯,躺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家里,半夜不睡觉往床底塞东西的,四哥不是头一个。
第二天,我趁着四哥去厂里,溜进他屋里。那油布包还在床底,被破鞋挡着。我趴下去,伸手够出来,解开一看,愣住了。
里头不是钱,不是书,是一堆铜丝、两个齿轮、几节不知道什么用的铁管子,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小铜片,上头密密麻麻刻着刻度。
我前世是学医的,可我也知道,这玩意儿,是机器的零件。而且,不是普通机器的零件。
我把布包原样包好,塞回床底,又用破鞋挡上。做这些的时候,我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起四哥在厂里的样子。
他那双手,是全厂公认最巧的。什么机器坏了,别人修不好,交到四哥手里,三下五除二,就好了。厂里老师傅都夸他"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可只有我知道,四哥修的那些"机器",不全是厂里的活。
有一回,我给他送饭,看见他正对着一台拆开的机器发呆。那机器上,有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铜丝,四哥用镊子夹着,一根一根地往上绕,绕得又密又匀。我凑过去看,四哥"啪"地一下,拿块布把机器盖上了。
"看什么。"他头也不抬,"厂里的活,别乱碰。"
那会儿我只当他是嫌我碍事。现在想来,那机器,怕是见不得人的。
傍晚,四哥从厂里回来,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蹲在井边洗手,把手上的油污搓下来。我凑过去,假装看热闹。
"四哥,"我小声说,"你床底那个包,我看见了。"
四哥搓手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他继续搓,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回了两个字:"别碰。"
"我没碰。"我蹲下来,跟他并排,"我就是想问问,那铜片,是干什么用的。"
四哥不说话了。他搓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小七,你好奇心别那么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等用得着的时候,四哥第一个护着你。"
就这一句,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四哥这人,一辈子话少,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顶事。
当天晚上,五哥从外头回来,带回来一身的尘土,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老爹的,五哥自己不识字,让老爹念。我站在旁边听。
"爹,儿子在外头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钱也够花,您别惦记。等儿子混出个样来,就回来孝敬您。"
老爹听完,把信往桌上一拍,骂:"混出个样来?你个小兔崽子,能混出个啥样来?别把命混丢了就行!"
五哥嘻嘻一笑,抓起桌上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爹,您就瞧好吧。"
我站在旁边,看着五哥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却一点没笑。
五哥在外头疯跑,街坊都说秦家老五是个"混世魔王",成天不干正事,将来准是个败家子。可他们不知道,五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拳,练得满头大汗,练完才出门。我撞见过好几回,他都打着哈哈说"瞎比划,解闷"。
一个天天练拳的人,手上那层茧,不是玩出来的。
还有他腰后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每次进门,他都要在门口顿一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一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摸到空的,他才松口气,跨进门槛。
我心里明镜似的。五哥在外头,不是瞎混。他那身尘土、那层茧、那个腰后的小动作,都是藏不住的破绽。
我看见了。五哥的信纸边角,磨得发毛,那是在贴身口袋里揣了很久的痕迹。五哥的手,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拿馒头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往腰后摸了一下,摸了个空,又收了回来。
那地方,原本该有别着什么的。
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手上长茧,腰间别东西,信里只报喜不报忧。
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声张。
夜里,我躺在床上,把前前后后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姐的妆匣密册,大哥的深夜发报,二哥的寻人启事,三哥的算盘暗号,四哥的床底布包,五哥的信和茧。
六个。
七个孩子里,除去我,六个哥哥姐姐,一个都没落下。
他们有的泼辣,有的沉默,有的酸腐,有的圆滑,有的老实,有的莽撞。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瞒着老爹,在背地里,干着同一件"掉脑袋的大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大事。或者说,我心里清楚,只是不敢往深了想。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心里头又骄傲,又心酸。
骄傲的是,我这一家子,没一个是孬种。
心酸的是,这一家子,没一个能把实话告诉那个,天天骂他们"败家子"的老头子。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叹气。
我想起老爹白天骂五哥的样子,想起他夸四哥"老实"的样子,想起他掰着手指头数"老大本分、老二老实、老三本分、老四老实、老五贪玩"的样子。
他数了半辈子,数来数去,一个都没数对。
只有他,傻乎乎地,蒙在鼓里。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爹啊,您养了六个儿女,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人。这事儿,您要是知道了,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明天,该是家宴了。
这一家子,总得在饭桌上,好好坐一坐。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