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三哥 ...

  •   第二十一章三哥

      我们家七个孩子里,三哥秦星河,是最像"正常人"的那一个。

      大哥闷,二哥酸,四哥是个闷葫芦,五哥没个正形。只有三哥,见谁都是一张笑脸,见谁都是"好说好说",走南闯北跑药材生意,把个商号里的伙计处得跟亲兄弟似的。街坊都说,秦家老三,将来是要做大买卖的。

      只有我知道,三哥那生意,不太对。

      发现不对,是从他那本账开始的。

      那天下午,三哥去码头点货,把账本落在柜台上了。我正帮爹抓药,瞄了一眼,那账本摊开着,上头的字我扫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三月十五,进怀山药,银圆八十。"

      "三月廿二,出怀山药,银圆八十三。"

      进货八十,出货八十三,一笔买卖赚三个银圆。跑一趟码头,车马脚力、伙计吃住,怎么着也得贴进去五六个银圆。这买卖,是越做越亏。

      可三哥天天跟老爹拍胸脯,说生意兴隆,说今年能给家里添两台缝纫机。

      我前世是拿手术刀的,不干买卖。可这点账,我一个十三岁的丫头都算得清,三哥这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会算不清?

      除非,他那账,压根就不是做给人算的。

      我心里存了这档子事,也不声张。第二天,我借着给三哥送饭的名头,进了他的账房。

      三哥的账房在商号后院,一间小屋,一桌一椅,一把算盘,墙上一幅"童叟无欺"。我进去的时候,三哥正拨着算盘。

      别人拨算盘,是算账,噼里啪啦,珠子乱飞。

      三哥拨算盘,不这样。

      他慢悠悠的,一粒一粒地拨,上一粒,停一停,再拨下一粒。那节奏,像是……我前世在电视里看过的,老戏台子上打鼓点。哒,哒哒,哒,哒哒哒。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哪是算账。这是敲暗号。

      我前世没学过发报,可我没少看谍战片。这世上,藏着消息的法子多了去了,纸里能藏,布上能藏,算盘珠子的高低里,照样能藏。

      三哥这算盘,珠子落下的位子,就是他的字。

      我正看得入神,三哥忽然停了手,头也没回,道:"小七,站门口吹风啊?进来坐。"

      我走进去,把饭盒搁在桌上,眼睛盯着他那把算盘。

      三哥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笑了一下,顺手把算盘一推,推到桌角,用一块布盖上了。

      "看什么看。"他说,"一把算盘,有什么好看的。"

      "三哥,"我眨眨眼,"你那算盘拨了半天,一颗珠子没动过位置,你算的是什么账?"

      三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抬头,看着我,那眼神,我见过,二哥那回也是这眼神。

      "小七啊,"他慢条斯理地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三哥这生意,水深得很,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别掺和。"

      "我没掺和。"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就是好奇,咱家这买卖,怎么越做越亏,您还天天报喜。"

      三哥"噗"地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越做越亏?谁跟你说的?"

      "账本上写的。"我说,"怀山药进八十出八十三,跑一趟贴五六个银圆,这账,是赔钱的账。"

      三哥不笑了。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屋外,街上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半晌,三哥轻轻叹了口气。

      "小七,三哥小看你了。"他说,"你什么时候,连账都会看了?"

      "爹教我看药方的时候,顺带认的字。"我面不改色,"认了字,就会看账了。"

      这半真半假的话,三哥信没信,我不知道。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赔钱不赔钱的,三哥心里有数。有些买卖,赚的不是银圆。"

      "赚的是什么?"

      "赚的是心安。"

      我心头一跳。这话,跟二哥那句"知道得越少越好",是一个意思。

      我到底没再往下问。有些话,点到为止,说破了,反倒没意思。

      那天傍晚,三哥照例去给老爹请安。我躲在堂屋屏风后头,听见他说:"爹,这批药材出手了,行情不错,今年过年,我给您做身新棉袄,再给我妹妹扯几尺好料子。"

      老爹"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生意归生意,别累着。咱家不缺那几尺料子,你把身子骨养好,比什么都强。"

      "爹放心,我好着呢。"三哥笑着,声音里都是孝子的热乎劲儿。

      我在屏风后头,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好着呢。白天在账房里,那算盘拨得跟打鼓点似的,还"赚的是心安"。这会儿在爹跟前,又成了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会演。

      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姐,大哥,二哥,三哥。

      我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四个了。

      这家里的七个孩子,除开我,已经数出了四个。剩下的,还有四哥和五哥。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前世看过的,说这世上的事,最怕"细想"。这一家人,个个都是体面人,个个都有一层皮。皮底下是什么,爹不知道,他们彼此之间,怕是也不知道。

      只有我,站在外头,把这一层一层的皮,看了个清清楚楚。

      可我看清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自己的秘密,比他们哪一个都大。

      我是从一百年后,重新活过来的人。

      这个家里,藏着秘密的,从来不止他们。我才是那个,最见不得光的人。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响,月亮爬上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一片。

      我翻了个身,在心里说:爹啊爹,您这一辈子,怕是到死都想不到,您骂的那些败家子,背地里一个个,都在干着掉脑袋的大事。

      只有您,还在替他们数着,谁家娶媳妇,谁家该添衣裳。

      这日子,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我闭上眼睛。明天,该去会会四哥了。

      (第二十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