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折青松》荀木白

44、好歹见一见 别呀！

　　故人居。
　　门开着。
　　支摘窗向外支起，窗棂上有个毛毛虫爬来爬去。

　　老板和老板娘忙着做衣服。
　　二人在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
　　一个盘扣子一个裁尺寸，二人在一起总是那么和谐。

　　窗户边隐隐有清风吹来，扫过窗边的花草带来一阵清甜，有些小冷。

　　周松聿提着篮子兴冲冲的跑来：“糖粟！糖粟！”
　　“阿青来了！”老板娘接过篮子，“快坐。”
　　“师娘，糖粟呢！”
　　“糖粟她走了！”
　　周松聿像吃了口刚长出的柿子，面色骤变：“她走了！为什么？”
　　老板眉头蹙了蹙：“阿青，你和糖粟吵架了？还是她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啊！我昨天傍晚才来过，她只是感冒了，没说遇上什么事啊！昨天还好好的。”
　　老板娘给周松聿倒了杯茶水：“许是阿尧她叔叔的事，她过意不去吧！”
　　周松聿没有心情待下去，他双手无力的垂了下去：“她在这地方无亲无故的，会去哪里？”
　　“年轻人嘛！总有自己的想法。”老板浅叹了一口气，“她说她要离开南京城，一大早就去码头了，这会子，应该船都开了。”
　　“她就这样走了，连句告别都没有吗？”
　　老板娘拿出周松聿其余做好的衣服递给周松聿：“这衣服她走之前都做完了，她让我们转告你，说有缘再见吧！”

　　呼吸谈不上有多沉重，总感觉心脏少了个缺口，本该流向血管的血液蔓延在胸腔，胀的胸口快要炸开了。

　　周松聿后背有些直不起来：“有缘再见！我从没想过糖粟有一天会走的这么干脆。她至少跟我说一声。”

　　老板和老板娘面面相觑，安慰的话也都是白说，他现在要一个人静静，好好想一想她为什么会一声不响就走了。

　　相处了那么久，难道只是玩玩？段怡婉打小就明白一个道理：男人靠不住，这世上只有自己。
　　但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周松聿。

　　日头西斜。
　　有些闷的慌。
　　夕阳洒在督军府书房的窗户上，有些冷清。

　　周松聿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前，看着段怡婉做给自己的衣服，一针一线都是她亲自缝的。

　　他上手摸了摸，中山装的口袋里有一封信，他迫不及待打开毛边纸，段怡婉的字迹很特别，比较圆润，胖胖的：
　　阿青，衣裳都做好了，天气凉了，现在穿刚刚好！对不起啊！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不用为我担心，我本就孤身一人，我去闯荡江湖了！
　　周松聿抚摸着段怡婉写的字，笑出了眼泪：“江湖这么乱，你能去哪里？都怪我。”
　　“督军！”曾副官气喘吁吁从码头赶了过来。
　　周松聿收好手里的衣服和信 ，不耐烦道：“怎么了？”
　　“督军，”他将箱子放到桌上，“这是在码头缴获的东西。”
　　周松聿骤紧眉头，双眸微眯：“又是大烟，明目张胆带这么多东西去码头。”
　　曾副官语气试探：“这人一定是被利用了。”
　　“曾副官，你跟了我多久了？”
　　“六年了！”
　　周松聿浅笑：“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吗？”
　　曾副官抢话：“督军，这烟是段小娘子带的。”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她那个相好呢？”
　　“就她一个人。”
　　周松聿嫌弃的瞪了几眼箱子：“还真是情深意切，为了那个抽大烟的相好，自己去冒险。不过她带大烟去码头干嘛？”
　　曾副官也没了解清楚是出关还是与人交易。他吞咽了一下口水：“人还关着，要不督军亲自审问一下？”
　　“不必，至于这些票据只是那些买家为了互留把柄而已。”
　　“督军，您好歹见一见段小娘子再下定论。”

　　周松聿因着段怡婉离开南京城的事本就心烦，他起身走到曾副官面前，眼神冷冽：“曾副官，你知道该怎么做！”
　　“督军，”曾副官企图再多说几句，“段小娘子是冤枉的。”
　　“曾副官！”周松聿吼了一声，“去领五十军棍。”
　　曾副官有些硬挺：“属下该死！但是，督军，段小娘子是冤枉的，我可以保证，她不是督军所想的那样。”

　　周松聿有些无力，自己的一把手竟然为了一个贩大烟的女人反驳他。
　　“曾经康——”周松聿发火了，“让段怡婉伏法，然后去领一百军棍，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话院里的人都听到了，连门口的人都听到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但是，督军，你不要后悔。”曾副官头一次顶撞了周松聿，当然他也是为了周松聿以后不后悔。
　　“你……真是气死我了！”周松聿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曾副官一脚油门去了码头。

　　偏院。
　　周松韵和周老夫人在吃晚饭。

　　“娘，大哥说什么，让嫂嫂伏法，嫂嫂怎么了？”周松韵问。
　　周老夫人放下碗筷：“娘也不知道，阿韵，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去前面看看。”
　　“嗯！”

　　周松聿胸口明显起伏，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此刻硬是压着心里的怒火坐在桌前生闷气。

　　“大哥，”周松韵探出脑袋，“可以进来吗？”
　　“阿韵啊！进来吧！”
　　“大哥，你怎么了？今天下午回来就很不开心。”周松韵抚摸着周松聿眉心的皱纹。
　　周松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大哥，你刚刚说让嫂嫂伏法是什么意思？”
　　“不用管她，她做了错事，要接受制裁。”
　　周松韵拉着周松聿的手指晃了晃：“大哥，嫂嫂做了什么错事，你要杀嫂嫂吗？”
　　周松聿纠正了一下周松韵的用词：“段怡婉她不是你嫂嫂，以后不要再叫她嫂嫂了。”
　　周松韵“哼”了一声：“她就是我嫂嫂。”她跑出了书房。
　　“一个个的，都被那个段怡婉给灌了什么迷魂汤！”周松聿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就不开心，再加上这些事情，心里一团乱麻。

　　他拉开抽屉，当初饺子里吃出来的一枚铜板还在那里放着，他漫不经心拿起铜板：
　　“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该去见见她吗？”

　　“兰柏，”周老夫人在回廊喊了一声，“你出来一下。”
　　“娘，”周松聿将铜板握在手心去了回廊，“怎么了？”
　　“婉婉怎么了？”周老夫人直截了当。
　　“你说段怡婉吗？她贩大烟。”周松聿也不想提起她。
　　“不可能！”
　　“娘，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那么护着她？”

　　周老夫人和周松聿走在空旷的回廊，一前一后，看着有些生分。

　　“兰柏啊！你没有见过婉婉，没有见过什么叫她一哭，南京城都错了。”
　　周松聿听着有些荒唐：“我见过这样的女孩，但不是段怡婉。”
　　周老夫人停下脚步：“也许这世上有和她长的像的女孩，但没有人会像她一样。兰柏，看在娘的面子上，放过婉婉。”
　　“娘，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更何况她是老百姓。”
　　“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一定是被有心之人给利用了，兰柏，听娘的，相信婉婉，不然你将来会后悔的。”
　　周松聿一屁股坐在了回廊的美人靠上：“我知道了。”
　　周老夫人闭上眼睛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娘这辈子就愧对婉婉啊！”
　　周松聿独自在回廊徘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反正很烦很躁，想骂人：
　　“糖粟，段怡婉，怎么这么巧，这两个人怎么好像总是会同时出现，上次娘说请段怡婉吃饭，结果糖粟在后院，这次糖粟去了码头，段怡婉也在码头。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联系？难道真就这么巧。”

　　沈家东院。
　　暮色沉沉。
　　沈竹川也得知了这件事情。他鲜少的训斥了眼线：“你怎么跟的？”
　　“少爷码头人太多了，一转眼就跟丢了，我再次找到段小娘子的时候，她已经被曾副官抓走了。”
　　沈竹川坐卧难安，他疯狂的捻着手里的佛珠：“现在人在哪里？”
　　“在码头关押着。”
　　谭凯翔穿上外套：“不行，周松聿行事偏激，他肯定不会见婉婉，我去码头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好！”

　　码头很吵闹，鱼龙混杂，段怡婉在阴暗的牢房，看着高高的窗户，只见半盏月色。

　　“婉婉！”谭凯翔一着急就飙粤语。
　　“婉婉，”沈竹川满目担忧，“婉婉，你没事吧！”
　　段怡婉有些惊讶：“沈大哥，师傅，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婉婉，先不要说这个，”沈竹川握着段怡婉的双手，“跟我们走。”
　　“我不走，”段怡婉嘴角漾起一抹冷淡，“不管如何，携带大烟都是犯法的，我就这样跟你走了，那跟逃犯有什么区别？”
　　曾副官垂眸：“段小娘子，督军他……”
　　“不要为难督军了，依法办事是他的原则，没关系的。
　　“婉婉，你可有得罪什么人吗？”谭凯翔问。
　　“我……”段怡婉顿了顿，“没有！”
　　谭凯翔讷讷道：“婉婉，督军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说，督军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我，”段怡婉支支吾吾很不想说，“我上次去给二少奶奶送衣裳……她……她……”
　　“罢了，婉婉，”沈竹川早料到段怡婉不会跟他走，他拿过谭凯翔手里的食盒，“我带了板栗酥，吃一点吧！”
　　“谢谢沈大哥，谢谢师傅。”
　　谭凯翔捏了捏段怡婉的小辫子：“你最爱吃板栗酥了，还好今天梧桐公馆那边有送来。”
　　“一起吃吧！”段怡婉唇角的笑意不浓，却能分辨出她求生的语气。
　　段怡婉拿下手上的手环：“曾副官，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还给阿青。”
　　“阿青？”曾副官并不知道阿青是谁，“阿青是……”
　　“他不是督军身边的秘书吗？”段怡婉反问。

　　督军的秘书是夫人啊！曾副官不想泼她冷水说不认识什么阿青，他接过段怡婉手里的手环：“段小娘子放心，我一定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