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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断联 《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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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六月五日。羽田机场。东京在下雨。
青子隔着舷窗看雨丝。冲绳的天是碧蓝的,蓝得像假的。东京的天是灰的。灰得很真。
她偏过头。快斗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很浅。眼下有淡青色,下巴比去冲绳前尖了一点。他的手指搁在扶手上,偶尔动一下——像梦里抓住什么又滑脱了。
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把视线收回去。
口袋里那罐乌龙茶还在。从冲绳医院走廊上一个站岗的年轻警察放在她椅子边上起,到现在,一直没打开。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打开。
广播响了。地面温度二十三度,有雨。
快斗睁开眼。
"到了?"
"嗯。"
他揉了揉眼睛,探头看了一眼中森银三。右肩的绷带在衬衫下面鼓出一块。睡着了的脸比醒着时老了十岁。
快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右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松开了。
青子没看见。
飞机落地后,青子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头发散了。在冲绳那二十一天,她一直扎着马尾辫——为了方便照顾爸爸,没有时间打理,一根深蓝色发绳把头发一箍就行。但回了东京,她重新变成了那个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的中森青子。深蓝色的发绳从发间取下来,被她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快斗走在她后面。看着她散下来的头发落在肩胛骨的位置——被机场的冷气吹得微微飘动。
落地后第一周,一切像冲绳的延续。
快斗每天早上八点出现在中森家楼下。白T恤,牛仔裤,手里拎两个饭团——金枪鱼蛋黄酱给青子,梅干给自己。
"又买梅干的?"
"梅干提神。"
"你每天都需要提神吗?"
"魔术师嘛。精神状态是表演的一部分。"
陪青子往返医院复诊。中森银三做康复训练的时候,快斗在走廊里等着。傍晚。快斗送青子回家。走在江古田的街道上,银杏树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快斗。"
"嗯?"
"你明天还是八点来吗?"
"嗯。"
"那青子给你做便当。你天天买饭团花太多钱了。"
"你做的便当——上次那个焦掉的玉子烧——"
"你闭嘴——!那次是火太大了——!而且你居然嫌弃玉子烧——"
"我没嫌弃——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个头——你每次不都吃光了——"
"……嘛。因为饿了嘛。"
"哼。"
这一周,他觉得——也许一切可以回到正轨。也许冲绳的危险是极端案例。也许他可以继续做黑羽快斗,偶尔做怪盗基德,把两条线分开。
也许。
然后寺井的电话来了。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快斗在黑羽家地下室。
手机屏幕上是寺井发来的加密信息。三行字。他看了很久。
冲绳文物黑市组织残余人员未完全落网。已确认部分成员掌握怪盗基德与中森家关联的情报链。疑似在筹备报复行动。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工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桌上摊着半成品的扑克牌手枪改装件。角落里那面镜子映着他的脸——黑羽快斗的脸。十七岁。
他闭上眼。
黑暗里涌上来的不是画面,是声音。
子弹打进肩胛骨的声音。中森从医院门口倒下去时风衣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青子说"爸爸中枪了青子好害怕"时声音碎掉的那个瞬间。
还有恩纳村防波堤上,铁管击中稻田后脑时那声闷响。
他亲耳听到的。十五秒。一个人从活人变成尸体。
他睁开眼。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
"已确认部分成员掌握怪盗基德与中森家关联。"
如果他们找上门来——找的不是他——是青子——是中森——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黑羽快斗。"他对镜子说。声音很轻。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分。青子站在路口等。
她穿了校服。裙摆刚熨过。头发披散着——肩膀上——被晨风吹起来一缕,搭在校服的领口。书包里装了两个他爱吃的夹心面包——昨晚特意去便利店买的。
七点二十。七点半。七点四十五。上课铃快响了。
她掏出手机。
"快斗?你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已读标记没有出现。
"要迟到了。你今天不来吗?"
三秒后。回复了。
"你先走。我今天有事。"
没有解释。没有"抱歉"。四个字。"你先走。"
青子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学校走。头发被转身带起的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也许魔术社真的有事。"她跟自己说。
第二天。他没来路口。第三天。还是没来。
第四天,她在学校见到了他。教室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青子的座位就在他旁边,靠内侧,并排。两个人的桌角几乎挨在一起。
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桌肚里。
"快斗——!你这几天——"
"哦,青子。"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魔术社在准备下周的发表会。最近比较忙。"
"你也没说一声——青子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
"看到了。没什么急事就不用回了吧?"
青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正要从书包里拿笔袋。手停在桌肚里。
"没什么急事就不用回了。"
她在冲绳天台上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来了。""你来了之后青子就不是一个人了。"——在他看来,是"没什么急事"。
"哦。"青子说。拿出笔袋。放在桌上。打开课本。
她没有再说话。
快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没有转头看她。
课间。青子走到他桌边。他们之间隔了不到半米——并排坐着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有时候是硝烟味——有时候是高空风的冷冽——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校服洗衣液的味道。
"快斗,上次冲绳那条围巾——"
"啊?哦,那条。你还没织完啊?"
"织完了。青子想问你——要不要——"
"嘛,围巾这种东西我不怎么戴的。太热了。冲绳回来都晒黑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没心没肺的笑。眼睛没在笑。
青子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她想说:"要不要收下。青子织了很久。用冲绳买的毛线。深蓝色。和你家灯管的颜色差不多。"
她没说。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低头的时候头发从两侧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没有拨开。让头发挡着。这样他就看不见她的表情。
放学。她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想在走廊里追上他。
但他已经走了。书包不在桌肚里。椅子推得很整齐。像一早就打算好了要走。
青子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头发被光照成了琥珀色。
她掏出手机。打字。
"快斗,你最近是不是在躲青子?"
发出去。等了十分钟。已读标记出现了。
没有回复。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黑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冲绳带回来的那件深蓝色开衫里。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咖啡渍——她在厨房打翻的——他还看到过——"你又把咖啡弄袖子上了"——"要你管——"
开衫上没有冲绳海风的味道了。也没有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她把开衫攥紧。攥到指关节发白。
"青子以为……我们不一样了。"
她在黑暗里小声说。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涌出来的——是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洇开——消失。
她不敢哭出声。爸爸在隔壁房间睡着。右肩还绑着绷带。她不能让他听到。
她把脸埋进开衫里。咬着袖口。咖啡渍的味道。苦的。
午饭时间。天台。
青子坐在天台边缘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便当盒。是她早上做的——玉子烧、小香肠、凉拌菠菜、白饭。两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快斗。
快斗没来。
从冲绳回来后的第一周,他们每天都坐在天台上吃便当。快斗会抱怨玉子烧焦了——然后吃光——然后偷她便当里的小香肠——她用筷子敲他的手背——他笑。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便当盒打开着。快斗那份放在旁边。筷子摆好了。玉子烧没有焦。小香肠煎得很漂亮。
凉了。
她把两份便当都收起来。盖上盖子。装回布袋里。
走了。
第二天她没有多做一份。只带了自己的。但她在天台上坐了很久。吃着。慢慢地。看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课在跑步。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拨开头发。咬了一口玉子烧。
没有焦。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焦的玉子烧反而不好吃了。
此后日子变成了一种缓慢的钝痛。
不是一刀割下去的血淋淋——是每天磨掉一层皮的磨。看不见伤口,但整个人在一点一点地薄下去。
上学。快斗不再等她。青子六点五十出门——走到路口——空的。他的影子不在那里。
课间。她坐在他旁边。并排。近得她能看到他课本上的字。但他翻页的时候不看她。眼睛在课本上。手在翻页。好像旁边没有坐着人。
偶尔她会转头看他。他的侧脸。睫毛。被阳光照亮的耳廓。
他在看窗外。或者闭眼。或者翻手机。
从不看她。
放学。他已经走了。椅子推得整齐。
晚上回家。做作业。做不下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像冲绳医院的天花板。那十五天。前十天她一个人。后五天快斗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不对。这句话还没说。但她已经在害怕了。
她怕——总有一天——他会说出这句话。
她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