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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八万块 斜拼小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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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拼小样是第四天做出来的。
雍拾微没有用缝纫机。她说缝纫机的送布齿会把斜向裁开的布条拉变形,接缝还没缝完,布条就已经被扯歪了。她用手缝,针脚比缝纫机慢,但每一针都落在她自己画的粉笔线上,分毫不差。斜拼的角度是四十五度——闻簟秋看着她用三角板在裁布台上比了三次才下剪刀,裁出来的再生棉布条和深蓝色牛仔布条边缘都带着斜面,像两排咬合的牙齿。
小样是一块巴掌大的方形布片,四条斜拼缝,三浅一深。浅色是再生棉,深色是牛仔。雍拾微缝完之后用那台巴掌大的小熨斗把接缝压平,垫着一条湿棉布,熨斗的温度调得很低,压了大概十几秒。接缝处的布料慢慢伏下去,手指摸过去几乎感觉不到高差。
“接缝里垫了衬?”闻簟秋拿起小样看。
“垫了。薄的旧棉布,没加捻的。”雍拾微把熨斗收起来。“斜裁的布条边缘容易脱丝,垫了衬之后针脚吃得住。”
闻簟秋没有马上评价。她坐到缝纫机前面的凳子上,把小样夹在两块硬纸板之间,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东西——一个小型弹簧拉力计。那是她以前做面料测试时买的,量程不大,精度也有限,但拉一块巴掌大的布片够用了。
她把小样的两端分别夹在两个文件夹里,文件夹上打了孔,穿了绳子。一端固定在缝纫机机架的钩子上,另一端接拉力计。然后她开始拉。
拉力计上的指针慢慢转。二十牛顿,三十牛顿,四十牛顿。小样没有动静。雍拾微站在旁边,手指绞在一起,眼睛盯着那块被拉扯的布片。拉力计的指针过了五十,斜拼缝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波纹,但线没有断。到了六十左右,指针突然晃了一下,然后弹了回去。一块布条从接缝处滑脱了——不是线断了,是布条从缝线里抽出去了,像一截被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闻簟秋松开拉力计,拿起小样看。滑脱的那条接缝,缝线还是完整的,线迹没有崩,但再生棉布条从针脚之间被扯了出来,边缘的纤维被拉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深蓝色的牛仔布条还牢牢缝在缝线里。
“再生棉的纤维太短了。”闻簟秋把小样翻过来,看滑脱那面的背面。针脚之间的布条边缘已经被拉毛了,纤维一根一根地散开。“斜裁之后,布条的受力方向是斜的,纤维之间的抱合力本来就比直裁低。缝线扎进去的时候,针眼周围的纤维先断了,线就吃不住布了。”
雍拾微蹲下来看那个滑脱的接缝。她的手指在拉毛的边缘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走到面料架子前面,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块薄薄的旧棉布——是那种洗过很多次、已经软得像纸一样的白色棉布。
“再缝一块。”她说。“接缝的缝份加宽,从一厘米加到一厘米五。然后把这块棉布裁成条,夹在缝份里面一起缝。缝线吃住衬布,衬布再吃住再生棉。等于多了一层。”
闻簟秋看着她裁布条。雍拾微的剪刀走得很快,但每一刀都停在粉笔线上,没有多余的犹豫。她把衬布条和再生棉布条叠在一起,用手针先粗缝了一道固定,然后才开始正式的斜拼缝。这一次她缝得更慢,每一针扎下去之前都用指甲在布面上掐一道印,确保针脚的位置对齐。
第二块小样做完的时候,晏枕寒来了。
她把保温杯放在水槽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裁布台上的拉力计和第一块滑脱的小样。然后她拿起雍拾微刚做完的第二块,翻到背面看了看衬布和缝线的走向,什么都没说,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在了裁布台上。
塑料袋里是三摞现金。两摞用橡皮筋扎着,一摞散着。
“三万。”晏枕寒说。“我的积蓄。不多,但够买一台二手拷边机和一台绷缝机。城北那个厂房我上周去看过了,房东说月租三千二,押一付三,一共一万两千八。设备我认识一个收二手货的,拷边机和绷缝机加起来大概两万出头。剩下的钱留作耗材和周转。”
闻簟秋看着那三摞钱。晏枕寒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拉链换过两次,这些都是她看得见的。三万块,对一个从倒闭纺织厂出来、在回收站做了好几年分拣主管的人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出四万。”闻簟秋说。她之前已经算过,辞职结算的工资加上存款,四万是她能拿出来的极限。“加上你的三万,七万。还差一万。”
雍拾微一直蹲在裁布台旁边,手里还捏着第二块小样的布边。她抬起头,看着闻簟秋和晏枕寒,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清楚:“我出一万。”
闻簟秋看向她。雍拾微的卫衣洗得领口已经松了,脚上那双帆布鞋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一万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闻簟秋不用问也知道。
“你确定?”晏枕寒先开了口。
雍拾微点了一下头。点得不快,但很稳。“我存了两年。本来是想买个工业缝纫机的。先不买了。”
裁布台上摆着三摞钱。三万是晏枕寒的,四万是闻簟秋的,一万是雍拾微的。八万块。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八十平米的厂房、两台二手设备、一批耗材和几个月的周转。闻簟秋看着那些钱,想起自己辞职那天蹲在路边哭的时候,口袋里连八十七块的打车费都舍不得花。
“先说清楚。”晏枕寒开口了,语气和平时在回收站分拣面料时一模一样,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如果做不起来,钱就没了。我的钱没了就没了,我还能回回收站分拣。你们的钱要是没了,自己想办法。”
“我知道。”闻簟秋说。
雍拾微也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晏枕寒把那个装了第二块小样的塑料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下午我去找那个卖二手设备的,先看看货。厂房明天签合同。”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裁布台上的拉力计。“那个东西不准。正式测试要送检。但小样能拉到六十牛顿才滑脱,缝份加宽之后应该能过八十。够做外套了。”
门关上了。工坊里安静下来。
雍拾微蹲回裁布台旁边,把第二块小样重新夹进拉力计。她拉的时候比闻簟秋慢,一点一点地加力。指针过了五十,接缝处只有很轻微的收紧,没有滑脱的迹象。到了七十,布条边缘开始发白,但缝线仍然吃在衬布和布条之间,没有松动的迹象。到了八十出头,指针又晃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彻底滑脱,只是接缝处的布面出现了明显的波浪纹。雍拾微松开拉力计,用手把那块波浪纹压了压。
“缝份加宽管用。”她说。
闻簟秋把拉力计收进抽屉,走到缝纫机旁边,把那块还没做完的丝绒裙子拿起来。裙摆的收边还剩最后一段,她坐下来,开始踩缝纫机。踏板踩到底的时候,机器的声音填满了工坊,很沉,很稳。雍拾微在旁边开始裁第二块小样的衬布条,剪刀的声音和缝纫机的声音叠在一起。
做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闻簟秋看了一眼屏幕。是她妈妈。她把手里的针停下来,拿着手机走到工坊外面。
城郊的天空很灰,远处的物流仓库亮着几盏白色的照明灯。她按下接听键。
“簟秋啊。”她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家庭剧,台词一句一句地往外蹦。“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消息?上次那个事,你看得怎么样了?你弟那边催得紧,说这周再不定下来,房子就要被别人买走了。”
闻簟秋站在回收站的铁皮棚下面,看着院子里一辆正在倒车的卡车。卡车的倒车提示音嘀、嘀、嘀地响着,和她妈妈的声音叠在一起。
“我辞职了。”她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电视的声音还在响,但没有人说话。过了大概三秒,她妈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点,但还压着:“辞职了?怎么回事?你那个工作不是做了好多年了吗?”
“做了十年。不做了。”
“那……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做自己的东西。”闻簟秋说。“和几个人合伙。刚凑完钱,要租厂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长。然后她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听起来有点远,像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你这个时候还自己搞?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多难?你弟那边首付就差五万了,你先把这个钱给他,你自己的事以后再说不行吗?”
闻簟秋把手机换了一只手。卡车倒完车了,提示音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一台机器嗡嗡的底噪。
“不行。”她说。
“什么?”
“我说不行。”闻簟秋的声音很平,没有提高,也没有发抖。“我的钱,我自己留着用。他的房子,他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像是她妈妈深吸了一口气。“簟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弟是你亲弟弟啊——”
“我做了十年。”闻簟秋打断了她。“十年,我给了多少,你算过吗?我不想算了。以后没有了。”
她妈妈开始说话,声音比刚才更急,语速更快,句子一句接着一句挤在一起,说什么“一家人”“你是姐姐”“你爸身体不好”“你怎么这么自私”。那些话从听筒里涌出来,像一堆被扯散的线头,缠在一起,找不到头。
闻簟秋没有把手机拿开。她听着,直到她妈妈的声音停下来,像是说累了,或者是在等她回应。
“妈,”她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她按了挂断。屏幕暗下去之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铁皮棚的接缝处有一道锈水正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回了工坊。
雍拾微还在裁衬布条。闻簟秋坐回缝纫机前面,把丝绒裙摆重新放到针下,踩下踏板。机器响起来之后,她的手很快稳了。针扎进丝绒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和旁边剪刀的声音叠在一起,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