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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手 雍拾微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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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拾微是五点五十分到的。
闻簟秋到的时候,工坊的铁皮门已经开了一条缝。她推门进去,看到雍拾微蹲在缝纫机旁边,面前铺着一块从回收站捡来的旧帆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东西——拆线刀、锥子、两把不同尺寸的剪刀、一盒珠针、一卷细棉线,还有一台巴掌大的小熨斗,手柄上缠了一圈防滑胶带。所有工具都擦得很干净,拆线刀的刀刃上没有一点锈迹。
“你来得比我还早。”闻簟秋把包放在裁布台上。
雍拾微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睡不着。怕迟到。”
闻簟秋没说什么。她走到面料架子前,把那批处理过的浅蓝色再生棉面料抽出来,放在裁布台上,又拿了一块昨天拆了一半的混纺面料。“今天你先做一件事——把这块面料拆开。涤纶和棉混在一起的,我想看看手工分离能做到什么程度。”
雍拾微走到裁布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块深灰色的混纺面料。她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用手指摸了摸布面,翻到背面,顺着经纬线的方向捋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面料的脾气。
“这块是平纹织的,”她说,“经纬线比较粗,结构之间有间隙。”她抬起头看了闻簟秋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对不对。
闻簟秋点了一下头。
雍拾微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那把拆线刀,又拿了一个小号的镊子。她蹲下来,把面料铺在裁布台上,左手按住布边,右手用拆线刀的尖端挑开第一根涤纶线。刀刃顺着线的方向滑进去,没有剪断,只是把线从交织的结构里挑松。然后她用镊子夹住线头,一点一点往外抽。
动作不快。但闻簟秋注意到她抽线的方向——顺着织物的纹路走,从来没有逆着拉过。每一根线被抽出来的时候,两边的棉纤维都没有被带起来。抽出来的涤纶线被她放在旁边一张白纸上,一根一根码得很整齐。
“你在职校学了几年?”
“三年。但最后一年没读完。”雍拾微没有抬头,手里的镊子还在抽线。“家里出了点事,就出来了。”
闻簟秋没有追问。她蹲下来,看着雍拾微的手。那双手在面料上移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在设计,不是在选择,而是在听。手指的指尖压在布面上,轻轻移动,像是在感受经纬线之间那些微小的凹凸。抽出来的涤纶线越积越多,白纸上已经码了十几根,每一根长度都差不多。
“你拆的时候为什么不剪?”
“剪了会有毛边。毛边混进棉纤维里,纺纱的时候会有结节。”雍拾微抬起头,想了一下措辞。“我以前拆过一条旧牛仔裤,用剪刀剪的,结果纺出来的线全是疙瘩。后来就改成拆了。”
“你自己纺过线?”
“用纺锤纺过。家里没有纺车。”
闻簟秋站起来,走到水槽旁边,把昨天泡着的一块测试面料捞出来拧干。她背对着雍拾微,问了一句:“你那个职校,毕业的人都去哪儿了?”
“去工厂的比较多。有的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有的去面料市场做销售。”雍拾微抽完了一根线,放在白纸上,手指捏着线头对齐。“我们班三十几个人,毕业之后还在做服装的,大概不到十个。好几个转行去做了别的。”
“你为什么没去工厂?”
雍拾微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镊子放下,看着裁布台上那排码好的涤纶线。“去了。做了八个月。流水线,每天踩同一道工序,领口或者袖口。做久了手指头就不听使唤了,只会做一个动作。”她重新拿起镊子。“后来就出来了。在回收站帮忙,分拣,有时候帮人改裤脚。”
闻簟秋没有接话。她把手里的面料挂到架子上,走回裁布台前,看着雍拾微拆出来的涤纶线。白纸上的线已经码了三排,每一排都整整齐齐。她拿起一根看了看,线的表面很干净,没有断裂的纤维毛。
“你不用拆了。”闻簟秋说。
雍拾微愣了一下,抬起头。
“今天开始你跟着我做东西。拆线的活儿晚上有空再干。”闻簟秋把那块混纺面料收起来,放回架子上,然后从裁布台上拿起那块浅蓝色的再生棉面料,递给雍拾微。“这块面料你摸摸。”
雍拾微接过去。她没有马上说话,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一下,然后翻到背面,顺着纤维的方向摸了一遍。摸完之后她又翻回正面,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布边,轻轻搓了一下。
“这是手工纺的纱。”她说。“粗细不太均匀,但捻度是够的。织的时候经线拉得比较紧,纬线稍微松一点。”她抬起头。“这块面料,是废料处理之后重新纺的?”
闻簟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是废料处理的?”
“颜色。”雍拾微把面料举到灯下。“再生棉的颜色会发灰,不会像原生棉那么白。而且这块料子有深有浅,说明纤维的来源不一样,可能是不同颜色的旧衣服混在一起处理的。”她停了一下。“我拆过很多旧衣服,颜色不太一样的料子放在一起,出来就是这种感觉。”
闻簟秋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摸这块面料的时候,花了多长时间才判断出它的来源。雍拾微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这块面料,”闻簟秋说,“我们要做成东西。展览下个月底,三件。一条丝绒裙已经做好了,这块再生棉做成手袋,还差一件。你觉得还能做什么?”
雍拾微把面料铺在裁布台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这块料子不够做一件完整的衣服。”她说。“但可以拼。”她的手指在面料上比划了一下,划出一条斜线。“把面料裁成几条,斜着拼。拼的时候中间夹一条深色的——回收站有深蓝色的旧牛仔布,颜色对比够了。拼出来的面积够做一个短外套。斜拼的面料垂坠感会变,穿起来不会像平拼那么死板。”
闻簟秋看着她比划的那条斜线。她做了十年设计,拼面料的方式见过很多种,但雍拾微说的这个斜拼法——把再生棉裁成条状,斜向拼接,中间夹深色牛仔——她还没有试过。再生棉的纤维短,平拼容易在接缝处断裂,斜拼的话受力方向分散了,确实更稳定。
“你以前做过斜拼?”
“做过一次。用旧衬衫改的。”雍拾微的声音低了一点。“没人教,自己试的。缝坏了两件才找到角度。”
闻簟秋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做。先做小样。面料裁三条,夹两条深色牛仔。缝份留一厘米,试一下斜拼的接缝强度。”
雍拾微拿起剪刀,没有马上动手。她先用手把面料抚平,顺着布纹的方向捋了一遍,然后把面料对折了一次,确认经线和纬线的方向。折痕对着光看了一遍,才下剪刀。第一刀裁下去的时候,刀刃沿着布纹走,没有偏。裁出来的布条边缘很整齐,没有毛边。
闻簟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缝纫机前面。她把那条丝绒裙子从窗户旁边取下来,平铺在裁布台上。裙摆上有一处上次没处理完的线头,她拿起拆线刀,开始修整。
工坊里安静下来。缝纫机没有开,只有剪刀裁布的声音和拆线刀挑开线头的细微摩擦声。两个人的动作节奏不一样——雍拾微快一些,闻簟秋慢一些——但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吵。
晏枕寒是八点多到的。她推开门,看到雍拾微蹲在裁布台旁边裁布条,闻簟秋坐在缝纫机前修裙子,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把保温杯放在水槽旁边,走到雍拾微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裁好的布条。
“斜拼?”
“嗯。”雍拾微没有抬头。
晏枕寒拿起一条裁好的布条,对着光看了看边缘。然后她放下布条,走到闻簟秋旁边。“你让她做的?”
“她自己提的。”
晏枕寒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面料架子前,把昨天闻簟秋归入第三类的那批混纺面料搬下来,放在另一张桌子上,开始按自己的方式重新过一遍。三个人各做各的,没有说话。
十点半左右,晁疏影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两个纸杯的盖子。她把纸袋放在裁布台上,看了一眼工坊里的三个人——雍拾微蹲在地上裁布,晏枕寒在整理混纺面料,闻簟秋坐在缝纫机前,手上捏着一根针,在缝丝绒裙摆的收边。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晁疏影说。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把纸袋里的纸杯拿出来,两杯咖啡放在裁布台上。“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咖啡,路过买的。”
晏枕寒看了一眼纸杯,没动。雍拾微抬起头,小声说了句“谢谢”,没有去拿。闻簟秋放下手里的针,站起来,走到裁布台旁边,拿了一杯。
“报告的事,杭州那边回话了。”晁疏影靠在裁布台边缘,没有坐下。“他们看了SGS的数据,说想拿几个样品做对比测试。样品我来取,下周一寄出去。”
“好。”
晁疏影看了一眼雍拾微的方向。雍拾微正低着头把裁好的布条按颜色排序,深蓝的放一边,浅蓝的放另一边。她的手指在布条之间移动得很快,每一根都对齐了边缘,像是在摆一副很薄的牌。
“新来的?”
“雍拾微。”闻簟秋说。“晏枕寒找来的。”
晁疏影看了晏枕寒一眼。晏枕寒没有回应,继续翻手里的面料。
晁疏影把视线收回来,拿起裁布台上那条裁了一半的再生棉布条,看了看。“斜拼。谁的主意?”
“她。”闻簟秋说。
晁疏影把布条放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到雍拾微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排好的布条。“你叫什么来着?”
“雍拾微。”
“这个名字好记。”晁疏影拿起一根深蓝色的牛仔布条,和一根浅蓝色的再生棉布条并排放着,对比了一下颜色。“这个对比度不错。但斜拼的接缝处会起皱,你打算怎么处理?”
雍拾微的手指在布条边缘按了一下。“缝的时候在接缝下面垫一条薄衬。衬布用旧的棉布,不加捻的那种。缝完之后用熨斗压一下,接缝就平了。”
晁疏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裁布台旁边,把那杯没人动的咖啡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下个月底,”晁疏影说,“三件东西。裙子算一件,手袋算一件,斜拼外套算第三件。展签我来写。你们把每件东西的面料来源和处理方式整理给我。”她看了一眼闻簟秋。“包括那块再生棉的溶剂处理参数。”
闻簟秋点了点头。
晁疏影把咖啡杯放在裁布台上,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停了一下。“下周一我来拿样品。在那之前,把外套的小样做出来。我想看看斜拼的接缝强度。”她看了一眼雍拾微。“你做的?”
雍拾微抬起头,点了一下。
晁疏影推开门,走了。铁皮门合上之后,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晏枕寒把手里的一块面料翻了个面,说了一句:“她今天话比平时多。”
闻簟秋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温了,苦味很重,没有加糖。她低头看了一眼雍拾微裁好的布条——深蓝和浅蓝排成两列,每一根都裁得一样宽。
“明天把小样缝出来。”闻簟秋说。
雍拾微把最后一根布条排好,站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