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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拆东西的人 晁疏影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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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疏影是周三晚上来的,比她说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闻簟秋没有等。她把那批再生棉的染色测试重新做了一遍,这次调整了靛蓝染料的还原剂比例,前两次的颜色都偏深,染出来的面料像被墨水浸过,第三次她把染料的用量减了两成,又往染缸里加了一小勺还原剂。染色缸放在工坊角落的电热炉上,蓝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棉纤维在液体里慢慢吸收颜色,像某种安静的生命。
雍拾微五点半就走了。她走之前把斜拼外套的小样缝完了,接缝的缝份加宽到一厘米五,衬布夹在再生棉和牛仔之间,手针的线迹从外面看几乎看不见。晏枕寒六点多也走了,去城北看那个厂房的通风管道,走之前把保温杯留在水槽旁边,说了一句“明天带新的来”。
工坊里只剩下闻簟秋一个人。缝纫机旁边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
铁皮门被推开的时候,晁疏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纸盒边缘。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下方,下面是同色的直筒裤,裤脚沾了一点泥——城郊的路在下过雨之后不太好走。
“路上堵了一会儿。”她把纸袋放在裁布台上,从里面拿出那个纸盒,打开。里面是两块面料样本,一块是灰绿色的再生涤纶面料,表面有细密的斜纹肌理;另一块是浅米色的棉麻混纺,手感偏硬,但织得很密。“杭州那边寄来的对比样。灰绿色的是他们用化学回收做的再生涤纶,米色的是原生棉麻。你看看。”
闻簟秋拿起两块面料,先摸了灰绿色的。纤维的捻度很均匀,表面有一种经过处理的顺滑感,像是机器纺的,和她自己手工纺出来的粗粝质感完全不同。她又摸了米色的棉麻,质地更硬一些,织纹清晰,边缘的纱线没有起毛。
“灰绿色的这块,手感很干净。”闻簟秋说。“比我那批再生棉的顺滑度高很多。”
“他们用的是解聚再聚合的路线,出来的切片重新纺丝,所以纤维的均匀度接近原生涤纶。”晁疏影靠在裁布台边缘,没有坐下。“你的手工纺纱做不到这个均匀度,但你的优势不在均匀度。你去看他们的样品册——”她指了指纸盒里的一本薄薄的册子,“他们的再生涤纶可以卖给运动品牌做速干衣,但没有人会拿它做‘有故事’的东西。太干净了,太像新的了。”
闻簟秋翻开样品册。每一页是一种再生面料的参数和用途说明,排版规整,数据详尽,但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个手写的标注。她把册子合上,放回纸盒里。
“你母亲那箱布,”闻簟秋说,“还在吗?”
晁疏影的手指在纸盒的边缘停了一下。“在。放在我家的储物间里。有几块我带了,一直放在工作室。”她看了闻簟秋一眼。“你想看?”
“想看。”
晁疏影没有马上接话。她直起身,走到窗户旁边那条丝绒裙子前面。裙子挂在那里好几天了,紫色的真丝绡在工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像一道愈合之后不再疼的伤疤。她伸手碰了一下裙摆,手指在真丝绡的缝合处按了一下。
“这个缝法,”她说,“你缝的时候,是先固定再缝,还是边缝边调?”
“先固定。珠针每三厘米扎一根,扎完一排之后用手针粗缝一道,再上缝纫机。”
“那如果面料在缝的过程中变形了呢?”
“拆了重来。”闻簟秋说。“这条裙子我拆过两次。第一次缝完之后腰线的位置歪了,因为丝绒有方向性,缝纫机的送布齿把底层的丝绒拉长了。我把那一段全部拆掉,垫了水溶膜重新缝的。”
晁疏影把手从裙子上收回来。“你做东西的方式很笨。”
“我知道。”
“但我喜欢。”晁疏影转过身,看着闻簟秋。“杭州那边的人做东西很聪明,参数算得精确,流程走得流畅。但他们不会为了一条裙子拆两次,也不会为了一块面料试四轮溶剂。你做的这些东西,成本很高,效率很低。但每一件都不一样。你的斜拼外套,第一块小样滑脱了,第二块缝份加宽了,第三块会什么样,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她走回裁布台旁边,拿起那块灰绿色的再生涤纶样本,在手里转了一下。“展览第三部分的标题是‘修补’。但我想改一下。”
闻簟秋看着她。
“改叫‘拆东西的人’。”晁疏影说。“‘修补’太温和了,像缝缝补补又三年。但你在做的是拆。拆开旧的面料,拆开混纺的纤维,拆开十年被人拿走的东西。拆完了再拼起来,拼成一个新的东西。”
她把灰绿色的面料样本放回纸盒里,手指在盒沿上停了一瞬。“我下周去杭州,把你这批再生棉的样品带过去。他们的实验室可以做进一步的纤维分析,看看你的手工纺纱在微观结构上和机器纺的差别在哪里。如果数据能用,后面可能有一条你没想到的路。”
“什么路?”
“他们的化学回收线需要稳定的废料来源。你这边能分离氨纶和棉,能把混纺面料拆成单一成分的纤维。他们缺的就是这种前端处理能力。”晁疏影看了她一眼。“但这条路和展览那条路,方向不一样。展览是做作品,进他们的线是做原料供应商。两条路都走得通,但走法完全不同。”
闻簟秋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染色缸旁边,把里面泡着的面料捞出来,拧干,铺在裁布台上。靛蓝染料的颜色在棉纤维上沉淀下来,深一块浅一块,在灯光下看像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旧墙面。
“先做展览。”她说。“展览的东西做完了,再想后面的事。”
晁疏影没有追问。她走到工坊门口,把纸袋里剩下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小罐茶叶,铁皮罐子,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着“白茶”两个字。“我母亲以前喝的。你这里的水质硬,泡白茶刚好。”她把罐子放在水槽旁边。“我下周去杭州之前再来一趟,把展签要的资料拿走。”
铁皮门关上了。
闻簟秋站在裁布台前面,看着那块刚染好的面料。靛蓝的颜色在纤维里还没有完全稳定,边缘的地方已经开始氧化,从蓝绿色慢慢变成深蓝色。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染料,指腹被染成了浅蓝色。
她把晁疏影留下的那罐白茶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茶叶的气味很淡,带着一点晒干的草木香。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在水槽旁边的架子上,和晏枕寒的保温杯并排放着。
然后她坐回缝纫机前面,把丝绒裙子从窗户旁边取下来,平铺在裁布台上。裙摆的收边还剩最后一段,她拿起针,开始缝。针扎进丝绒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在空荡荡的工坊里格外清晰。
缝到一半,她停下来,把针别在布面上,站起来走到水槽旁边。她拿起晁疏影留下的那罐白茶,拧开盖子,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自己的杯子里。热水浇下去之后,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汤色很浅,几乎是透明的淡黄色。
她端着杯子回到缝纫机前面,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很淡,带着一点回甘。她想起晁疏影刚才说的那句话——“拆东西的人”。拆开旧的,拆开混纺的,拆开十年被人拿走的东西。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丝绒裙子,紫色的真丝绡在黑色的丝绒上蜿蜒,每一道缝合线都是她自己缝的。
她把杯子放在裁布台旁边,重新拿起针。针尖穿过丝绒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窗外城郊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工坊的灯在铁皮棚下亮着一小块暖黄色的光。远处物流仓库的照明灯偶尔闪一下,和缝纫机针的起落一样,一下,一下,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