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回收》我是废物小宝贝

23、第二十二章·断头 正式投料是

　　正式投料是周一早上六点开始的。

　　闻簟秋把配好的第一批料子搬到细纱机旁边——三筐白色标签、七筐蓝色标签，前一晚雍拾微已经按比例混好，每一筐都称过两次，混料后的总重和理论值的误差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七。表格填得整整齐齐，晏枕寒检查过两遍，在“审核人”一栏签了字。

　　雍拾微蹲在细纱机前面，把混好的粗纱管一根一根装上去。她的动作比平时慢，装一根，用手指转一下纱管，确认锭子转动顺畅，再装下一根。装到第七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闻簟秋一眼。

　　“师傅，短纤维多，断头可能会多。”

　　“知道。”闻簟秋站在她旁边。“断了就接。记下每一次断头的位置和原因。”

　　雍拾微点了一下头，把最后一根粗纱管装好，按下启动键。细纱机的锭子转起来，声音比平时闷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卡住了。出料口的纱线开始往外走，雍拾微的眼睛盯着纱线经过导纱钩的位置，手放在断头自停装置旁边，随时准备接。

　　第一根断头出现在开机后大概两分钟。

　　纱线在导纱钩下面断了一截，断口毛糙，纤维参差不齐。雍拾微立刻停机，把断掉的两头找到，用指尖捻了一下——短纤维太多，捻不紧，接上去之后不到十秒又断了。第二次断在同一个位置。第三次她换了一种接法，把纱头多捻了两圈，勉强接上了，但接出来的那一小段纱明显比别处粗，像一道鼓起来的疤。

　　“接上去的这一段，”闻簟秋说，“等一下要剪掉。不能进成品。”

　　雍拾微把那个位置用画粉在纱管上做了一个标记，然后继续开机。断头断断续续地出现，有时候一分钟一次，有时候五分钟一次。每断一次，雍拾微就停机、找头、捻接、标记。一个上午下来，细纱机的产量只有平时的大概六成，断头记录写满了小本子的三页。

　　晏枕寒十点多从文件室出来，走到细纱机旁边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拿起雍拾微的记录本翻了一遍，然后走到闻簟秋旁边。

　　“断头率太高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嗓子有点哑。“短纤维在牵伸区里不受控，捻度传不上去，纱线在 weakest point 就断了。这么接下去，交期赶不上。”

　　闻簟秋看着细纱机出料口那根正在慢慢变粗的纱管。雍拾微又接了一次断头，接完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有一道纱线留下的灰痕。

　　“捻系数调高一点。”闻簟秋说。“短纤维多了，捻度不够就抱不住。把捻系数往上提百分之十五左右，看看断头率能不能降下来。”

　　晏枕寒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捻系数上去了，产量会更低。纱走得慢，同样时间出来的米数更少。”

　　“先降断头。产量的事，下午再算。”

　　晏枕寒走到细纱机旁边，和雍拾微一起调了捻系数。调整之后，断头率确实降了一些，但产量也跟着往下掉了一截。雍拾微把新的参数记在本子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写了两个字：“慢了。”

　　下午两点多，晏枕寒咳了一次。

　　不是之前那种清嗓子的轻咳。是从胸腔里顶出来的，连着咳了好几声，咳到最后一下的时候她用手撑住了裁布台的边缘。咳完之后她直起身，呼吸比平时重，胸口起伏的幅度看得出来。

　　闻簟秋放下手里的纱管走过去。雍拾微也停了机器，回过头看。

　　“没事。”晏枕寒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声音有点哑。“早上来的时候吸了点灰。下午就好了。”

　　闻簟秋看着她。晏枕寒的脸色比早上白了一点，颧骨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的青色更明显了。她想起晏枕寒上周也咳过，当时也是说“吸了点灰”。周一咳，周二到周五慢慢好一点，下周一又咳。这种模式她已经看到第三周了。

　　“晏姐。”闻簟秋说。“你明天去医院看一下。”

　　“不用。”

　　“不是问你用不用。”闻簟秋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棉尘吸多了不是小事。你比我清楚。你做了十五年质检，你见过纺织厂的老工人后来什么样。”

　　晏枕寒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从裁布台上收回来，站直了，看着闻簟秋。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在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但没有碎。

　　“工坊现在这个状态，我走不开。”她说。

　　“你倒下了更走不开。”闻簟秋把细纱机旁边的凳子拉过来，放在晏枕寒身后。“今天下午你坐在文件室里对台账。细纱机这边我和雍拾微盯。明天早上你去医院，挂呼吸科，做一个肺功能。做完回来把报告给我看。”

　　晏枕寒看着那把凳子，看了几秒。然后她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膝盖有点僵。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得很用力。

　　“明天上午去。”她说。“下午回来对台账。”

　　闻簟秋点了一下头，走回细纱机旁边。雍拾微已经开始重新开机了，断头还在断，但比上午好了一些。她接断头的动作比上午快了一点，手指在纱线之间翻动的速度提上来了，标记画粉的动作也更利落。

　　傍晚收工的时候，雍拾微把今天的产量和断头记录加了一遍。她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第一批投料第一天。产量：计划量的百分之六十二。断头：四十七次。捻系数调整后断头下降，产量下降。”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句：“明天继续。”

　　闻簟秋把当天的投料记录和产出数据填进物料平衡模板。投入的配棉料重量减去今天的成品纱重量和落棉重量，差额比她在“预期损耗”里设定的数字高出了大概三个百分点。三个百分点，在RCS的规则里不算触发调查的阈值——偏差超过百分之五才需要展开调查。但它已经贴在那条线旁边了，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她把表格合上，走到文件室门口。晏枕寒已经走了，走之前把明天的台账任务列了一张清单，压在台灯下面。清单旁边放着她的保温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闻簟秋把杯子拿起来，走到水槽旁边倒掉，冲洗干净，放回文件室的架子上。

　　然后她掏出手机。晁疏影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周四的那条“材料提交了，等结果”，下面是闻簟秋昨天发的“配棉定了，三比七。落棉率百分之十八。周淮的试单下周正式投料。白茶还在”。状态是已读，没有回复。

　　她看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今天投料第一天。断头四十七次，产量六成二。晏姐咳得比上周重了，明天让她去医院。”

　　发出去之后，她加了一句：“你那边，有消息吗。”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文件室的桌子上，走到工坊里把细纱机的电源关掉。雍拾微已经把工具收好了，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出厂房，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城北工业园区的路灯刚亮，光线在水泥地上拉出两道很长的影子。

　　闻簟秋走到公交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晁疏影的回复，很短：

　　“评审结果还没出。汤下周三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