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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报告 晏枕寒是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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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枕寒是周二上午去的医院。
闻簟秋本来要陪她去,被她拦住了。“你盯纺纱。断头率昨天降了一点,不能停。”她走之前把文件室里的台账清单列好,压在台灯下面,和上周那张清单一样,每条后面都打了勾。然后她拿起保温杯,把盖子拧紧,放进一个布袋里,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雍拾微正在核对的配棉记录。
“表格别填错。我下午回来对。”
门关上了。闻簟秋站在细纱机旁边,听着机器的声音。捻系数调高之后,断头率从第一天的四十七次降到了三十一次,但产量也跟着掉了一截。雍拾微的手在纱管之间翻动,接断头的动作比昨天更利索,画粉标记的速度也快了,但她的嘴角一直抿着,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多,晏枕寒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拆。她把布袋放在水槽旁边,保温杯拿出来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到文件室门口,站在门框旁边,看着闻簟秋。
“做了肺功能。”她说。声音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更哑了一点。“医生让我把报告带回来,说下周再去复查一次。如果FEV1在工作周第一天降超过百分之十,就建议我换岗,减少粉尘暴露。”
闻簟秋把细纱机的速度调慢了一档,走到文件室门口。晏枕寒把信封递过来。信封是医院那种统一的白色牛皮纸,封口处印着一行小字。闻簟秋接过来,没有马上拆。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早上做完检查之后好一点。医生说这种反应是下午会缓过来。”晏枕寒的手在布袋的带子上缠了一圈。“他问我做了多少年。我说纺织厂十五年,工坊几个月。他说十五年的底子,加上现在每天在纤维粉尘里待着,哪怕是手工工坊的暴露量,也够把早期反应推出来了。”
她用了“早期反应”这个词,而不是“棉尘病”。闻簟秋知道她在控制措辞——她做了十五年质检,她对“不合格”和“临界值”之间的区别太清楚了。早期反应是可逆的,离开暴露环境之后可以恢复。但“可逆”的前提是“离开暴露”。
“下周复查之后再说。”闻簟秋把信封放在文件室的架子上,和RCS文件清单、纤维长度报告并排放着。“这几天你先在文件室里对台账。纺纱这边我和雍拾微盯。”
晏枕寒没有反对。她走到文件室的办公桌前面坐下来,翻开记录册。翻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某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下午四点多,闻簟秋把昨天的物料平衡数据重新算了一遍。
她把台账翻到“预期损耗”那一页。之前设定的预期损耗系数是按工业化再生棉加工的中间值取的,但工坊的手工纺纱断头率远高于工业化水平,落棉和飞花的比例也比预期高。第22章记录的实际差额比预期高出约三个百分点,如果按RCS的允许误差范围来看,100%再生棉的非混纺材料允许-3%的偏差,三个百分点刚好贴着那条线。贴线不是过线,但贴线的数据经不起第二批、第三批的累积偏差。
她拿起笔,把“预期损耗”那一栏的系数往下调了一档。然后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段说明:“第一批投料因短纤维含量偏高,细纱断头率高于预期,导致落棉量增加。实际损耗与预期损耗的偏差约3%,处于RCS对机械回收棉非混纺材料允许的误差范围内(-3%)。后续批次将根据实际断头率动态调整预期损耗系数,并在每批投料前更新台账。”写完之后她把这段说明折好,夹在台账的“偏差解释”那一页。
五点半,雍拾微把今天最后一批纱管从细纱机上取下来,称了重,记在小本子上。然后她走到文件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傅,晏姐的检查,严重吗?”
闻簟秋把台账合上。“医生说是早期反应。下周复查。”
雍拾微的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我在职校的时候,有个老师以前在纺织厂做过。她后来不做了,说厂里粉尘太大,待久了嗓子受不了。”她顿了一下。“晏姐在回收站的时候,天天都在粉尘里。来了工坊之后,虽然比回收站好一点,但纺纱的时候短纤维飞得到处都是。要不要买个口罩?”
闻簟秋看着雍拾微。她想起工坊里确实没有口罩,晏枕寒从来没有提过,她自己也没有。回收站的分拣工也没有戴过。那种“做了十几年都没事”的习惯,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明天去买。”闻簟秋说。“N95的,买一箱。你和晏姐都要戴。我裁布的时候也戴。”
雍拾微点了一下头,走回工坊去收拾工具。
六点多,闻簟秋把工坊的灯关了一盏,只留裁布台上方那盏。她掏出手机,晁疏影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那条“评审结果还没出。汤下周三带来”。周三。明天就是周三。但“下周三”和“这周三”之间隔着的是一个已经过去的、没有汤、也没有消息的周三。
她打了几个字:“晏姐今天去做了肺功能。医生说是早期反应,下周复查。”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已读。过了大概半分钟,回复来了。
“早期反应是什么意思?严重吗?”
闻簟秋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FEV1在工作周第一天可逆性下降,减少暴露可以恢复,但如果持续暴露可能会发展。她打完这些字,发送。晁疏影的回复来得比刚才快。
“需要我做什么?”
闻簟秋看着这四个字。不是“我下周带什么”,不是“你要不要我过来看看”,是“需要我做什么”。这句话和晁疏影以前说的话不一样——以前她说的是“这个展应该这样布”“灯要这样调”,是关于“怎么做”的判断。现在她说的是“需要我做什么”,把判断的权力交了出来。
“暂时不用。”闻簟秋打了四个字。然后她加了一句:“明天周三。汤带不带?”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文件室的桌子上,走到水槽旁边,把晁疏影那个旧搪瓷杯从架子上拿下来。杯底朝上放了好几天,里面落了一点灰。她把杯子拿到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用一块干布擦干,放回架子上,杯口朝上。
然后她把晏枕寒的保温杯也拿下来,洗了,擦了,放在搪瓷杯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立着,一个是旧搪瓷的米白色,一个是不锈钢的银灰色。
手机在文件室的桌子上亮了一下。她走过去看。
晁疏影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带的。”
闻簟秋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工坊里,把细纱机的电源关掉。雍拾微已经把明天要用的粗纱管码好了,配棉比例贴在料筐边缘,三比七,字写得很清楚。
她走出厂房,拉下卷帘门。城北工业园区的路灯亮着,光线落在水泥地上,拉出两道影子。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晁疏影的第二条消息:“白茶还有吗。”
闻簟秋打了三个字:“还有的。”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装回口袋。公交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