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回收》我是废物小宝贝

22、第二十一章·不确定 配棉小样的

　　配棉小样的数据是周一早上出来的。

　　雍拾微在裁布台旁边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三块巴掌大的纺纱小样，每一块旁边都贴着标签，写着比例和日期。她的小本子摊开在桌面上，三组数据用红笔圈了出来。

　　闻簟秋到的时候，雍拾微已经坐在折叠桌前面等了。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倦意，显然昨晚纺到很晚，但精神还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等一场考试的结果。

　　“三比七那组，平均长度17.1毫米，短纤维占比31%。”雍拾微用手指点着第一行。“四比六，平均长度16.5毫米，短纤维占比33%。五比五，平均长度16.0毫米，短纤维占比36%。”

　　闻簟秋看着那三行数字。三比七的数据最稳——短纤维占比31%，比第20章检测报告里纺纱前的35%降了四个百分点。平均长度也从15.2毫米拉到了17.1毫米。但31%的短纤维占比仍然不低，纺纱过程中还是会产生大量的落棉和飞花。四比六和五比五的数据依次变差，说明上一批再生棉的长纤维能对冲掉一部分这一批的短纤维，但比例太高之后，上一批的纤维也开始被这一批的短纤维“拖累”，整体长度反而往下掉。

　　“三比七这组，”闻簟秋说，“短纤维还是三成多。纺的时候落棉率大概会在多少？”

　　雍拾微翻了一页小本子。上面有她昨晚记录的落棉重量。“我纺了三次，每次称了落棉。三比七那组的落棉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八左右。四比六是百分之二十一。五比五是百分之二十四。”

　　百分之十八的落棉率。两百米的面料，如果按这个落棉率算，投入的原料要远远超过两百米的成品所需。物料平衡台账上的“损耗”那一栏会非常难看。但晏枕寒说过，“别推责任，写事实”。落棉率高就是落棉率高，只要记录清楚，审核员至少能看到数据是诚实的。

　　“三比七。”闻簟秋说。“就用这个比例。落棉率和短纤维数据都记在台账上，和纺纱记录放在一起。”

　　雍拾微点了一下头，把三组小样收进自封袋里，按比例编号。然后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正式投料配棉方案：3:7”。

　　晏枕寒到的时候，配棉方案已经定下来了。她看了一眼雍拾微的数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记录册的“物料平衡”那一页加了一列——“配棉比例”。然后她走到物料架前面，把上一批和这一批的再生棉料筐搬到一起，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三筐贴蓝色，七筐贴白色。两批料子并排放着，颜色几乎一样，只有标签的颜色不同。

　　“周三之前，先把投料记录表格改一下。”晏枕寒说。“每一筐料在配棉之前称一次，配棉之后称一次。混料之后的总重和理论值对比，误差超过百分之一的，重新配。”

　　闻簟秋把这一条记在笔记本上。晏枕寒的务实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解释——有问题，就改表格；数据对不上，就加称重节点。不讨论意义，只讨论方法。

　　但晏枕寒说完之后没有马上走。她站在物料架前面，手扶着料筐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用手背掩着嘴，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清了一下。

　　闻簟秋抬起头。晏枕寒的手背已经放下来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但闻簟秋注意到她咳完之后，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感冒了？”

　　“没有。”晏枕寒把料筐推到架子最上层，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是昨天在回收站吸了点灰。没事。”

　　她没有再说这件事，走到裁布台旁边坐下来，翻开记录册，开始整理上周的物料数据。闻簟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晏枕寒在翻页的时候，手指在某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过去——可能是喉咙里那股痒，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东西。

　　周三没有来。

　　闻簟秋是下午两点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上午一直在忙投料和称重，配棉的料子从架子搬到裁布台，从裁布台搬到纺纱机旁边，每一筐都称了两次，雍拾微跟在她后面记录数字。晏枕寒在文件室里对上周的物料平衡数据。没有人提起周三，也没有人往门口看一眼。

　　两点多的时候，闻簟秋把一筐配好的再生棉搬到纺纱机旁边，直起腰，看了一眼水槽旁边的架子。保温杯在，茶叶罐在文件室，晁疏影周三用的那个旧搪瓷杯还在架子上，杯底朝上，没有动过。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晁疏影上次发消息是上周四，说的是“材料提交了，等结果”。闻簟秋回了“知道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输入框的光标在闪，她打了几个字：“这周来吗？”看了两秒，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配棉方案定了。三比七。”又看了两秒，也删掉了。

　　最后她把手机装回口袋，没有发任何消息。

　　她走回纺纱机旁边，把配好的料子开始上机。机器的声音响起来，纤维在刺辊之间被撕开、梳理、拉长。她盯着出料口出来的粗纱，看着纤维的颜色从浅蓝变成灰蓝——两批料子混在一起之后的颜色，比单批的再生棉更灰一些，但捻度是均匀的。

　　四点多的时候，晏枕寒从文件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她走到裁布台旁边，把表格放下，开口说话之前先清了一下嗓子。这次没有咳出来，但她清了两次。

　　“投料记录表格改好了。”她把表格推过来。“每一筐料的重量，配棉前后的数字，都填在这个格子里。混料之后的总重和理论值的误差，写在最后一栏。”

　　闻簟秋拿起表格看了一遍。格子的设计很细——日期、批次号、配棉前重量、配棉比例、理论配棉后重量、实际配棉后重量、误差率、操作人。每一个空格都留了足够的宽度，字可以写清楚。

　　“晏姐。”闻簟秋把表格放下。

　　晏枕寒看着她。

　　“你最近咳嗽多了。”

　　晏枕寒的表情没有变。她把表格往闻簟秋面前推了推，手指在“误差率”那一栏点了一下。“先把表格填起来。咳嗽的事，我自己有数。”

　　闻簟秋没有接表格。她站在裁布台前面，看着晏枕寒的脸。四十五岁的人，眼下的青色比上周更重了，颧骨上方的皮肤比以前更薄了一点，能看到下面细细的血管。这是长期在纤维粉尘里工作的人身上常见的那种“薄”——不是瘦，是皮肤被磨薄了。

　　“回收站那边的来源说明，让雍拾微去跑。”闻簟秋说。“你在工坊里盯数据，不用天天往回收站跑。”

　　晏枕寒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被压下去了。她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我自己来”。她把表格推到闻簟秋面前，说了一句：“表格今天开始填。回收站的事，下周再说。”

　　然后她拿起保温杯，走到水槽旁边接水。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打在搪瓷盆里，嗒，嗒，嗒。她接了半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闻簟秋看着她喝完水，走回文件室。然后她低下头，在表格的第一行填了日期和批次号。

　　傍晚的时候，雍拾微把今天称完的边角料袋子码进硬纸盒里。她码完之后站在裁布台旁边，看着闻簟秋填表。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师傅，晁老师今天没来。”

　　“嗯。”

　　“她是不是不来了？”

　　闻簟秋把笔停下来。她没有马上回答。晁疏影上周说“材料提交了，等结果”，然后就没有再说过“周三”两个字。不是“不来”，是“不确定”。不确定评审什么时候出结果，不确定出结果之后还有没有时间每周三过来，不确定过来的话该说什么。

　　“她没说。”闻簟秋说。“没说就是不确定。”

　　雍拾微想了一下。“不确定比不来还难受。”

　　闻簟秋看了她一眼。雍拾微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在硬纸盒的边缘上蹭着。她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嗯。”闻簟秋低下头，继续填表。“你先把纸盒码好。明天投料之前，把配棉比例核对一遍。”

　　雍拾微点了一下头，走回架子旁边。硬纸盒被她推进架子最下层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纸板摩擦声。

　　晚上七点多，工坊里只剩闻簟秋一个人。晏枕寒五点半走的，走之前又清了一次嗓子，但没有咳出来。雍拾微六点走的，走之前把明天要投的料子按配棉比例分好，三筐白色标签配七筐蓝色标签，码得整整齐齐。

　　闻簟秋坐在文件室里，面对着物料平衡模板和今天的投料记录。台灯的白光落在表格上，她填了半页，笔停下来。手机在桌角，屏幕是暗的。她把手机拿起来，滑开，点进晁疏影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她打了一行字：“配棉定了，三比七。落棉率百分之十八。周淮的试单下周正式投料。”

　　看了几秒。然后她加了一句：“白茶还在。”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然后她拿起笔，继续填表。日期、批次号、配棉前重量——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和窗外城郊工业区的夜色混在一起。

　　手机一直没有亮。

　　她填完半页表格之后，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的状态是“已读”。没有回复。她又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桌上，翻到表格的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格子里什么数据都没有。她看着那一片空白的格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文件室的架子前面，把那罐白茶拿下来，拧开盖子。茶叶的气味还是那样，淡的，晒干的草木香。她捏了一小撮放进自己的杯子里，走到水槽旁边接热水。热水浇下去之后，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汤色很浅。

　　她端着杯子走回文件室，坐下来。杯子放在台灯旁边，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白。她把笔拿起来，在表格的第一行填了配棉比例——“3:7”。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第一批正式投料配棉方案。落棉率18%，短纤维占比31%。各工序逐项称重记录中。”

　　写完这一行，她喝了一口茶。味道很淡，和上次一样。

　　手机还是没有亮。她把杯子放下，继续填下一页的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