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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泥沟 白玄在午后 ...

  •   白玄在午后带着巡逻队回来了。

      二十多个兽人浑身泥泞,有几个肩膀上带着新鲜的血痕,但没人倒下。她们带回了两样东西:三只被藤条捆住嘴的黑石兽人俘虏,和十几株连根带土的白花藤蔓,根须用湿兽皮裹着,叶子有些蔫,但根茎完好。

      白玄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伤,从肘弯延伸到手腕,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她的白虎尾巴上沾着几片碎叶,步伐比平时慢了一拍,但脊背依旧挺直。经过坡顶那五排尖桩防线时,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新加固的桩位,又看了看正在泥滩边磨藤条的沈越岑。

      沈越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白玄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远处棚屋门口,那里沈清禾正蹲在石台前处理那些刚带回来的白花藤蔓。然后白玄微微点了一下头,极轻,嘴角几乎没有动。她继续往前走,把那三只俘虏带到了聚落北侧一座空棚屋里,派了四个兽人守着。

      羽宸从高空降落,落在白玄身侧。她的羽翼上挂着几片碎叶和一根被扯断的细藤,显然回来之前又去溪沟方向巡查了一遍。她跟白玄快速说了几句,白玄的虎耳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东面缓坡。

      沈越岑正在东面缓坡上划线。

      她已经用石灰石碎块在坡面中段撒了一道弧线,从聚落边缘一直延伸到东侧岩壁根部。弧线内侧还有两道虚线,间距均匀。她蹲在地上,用石片刮开表层腐殖土,查看下面的土壤分层。坡面泥土比南面溪沟那边硬得多,掺着大量碎石和黏土,渗水性差,暴雨时地表径流会沿着坡面直冲聚落。

      她正在研究坡面硬度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玄蹲在她旁边,虎尾盘在脚边。她的视线扫过石灰石划出的弧线,又看向沈越岑刚才刮开的泥土剖面。深色的黏土,夹杂棱角分明的碎石,下部有黄褐色的硬层。她伸手抓了一把深色黏土,用拇指碾开,放在鼻尖闻了闻。

      “挖。”沈越岑用手指沿着弧线划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深度大约到腰部。宽度能并排走两个人。土往内侧堆,夯实后形成一道矮墙。墙外侧是沟,墙内侧可以走人。她比划着说明:沟用来排水,墙用来挡人。雨季时沟里不能积水,需要在东侧岩壁根部留一个出水口,通向聚落外的自然坡地。

      白玄看着她比划完,没有立刻回应。她站起来,走到弧线尽头,伸手按了按岩壁根部的泥土。那里有一条自然形成的浅沟,被落叶和碎石堵住了。她用骨刀清开碎石,露出下面的岩石层。岩壁在这里有一个凹陷,形成天然的排水通道,只是被堵死了。

      她转身对沈越岑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指向坡面,又指向聚落里几个正在干活的兽人。三组人。轮换挖。

      沈越岑点头。但紧接着她指了指那些兽人手里的石铲,摇了摇头。石铲挖软土可以,但坡面下层的碎石和黏土硬层效率太低。她需要更趁手的工具。

      她走向聚落边缘堆废料的地方,翻出一根断裂的粗树枝,又捡了两块被磨得比较扁平的河卵石。她把石头用藤条绑在树枝的一端,做成一把简易的槌子。然后她用折叠刀削尖树枝的另一端,做了一个粗粝的木楔。她把木楔对准坡面硬层的一道裂隙,用石槌砸了几下。木楔嵌入裂隙后,她用力撬动树枝,一块脸盆大的碎石从硬层中剥离出来。

      白玄走过来,拿起那把简易石槌,掂了掂重量。她照着沈越岑的动作又试了一下,木楔嵌入石缝,槌了两下,碎石松动。她拔出木楔,看了看被撬开的裂隙边缘,又看了看手里的石槌。然后她把石槌递给旁边一个年轻兽人,说了几句。

      四个兽人立刻散开去找类似的树枝和扁平石头。

      沈越岑蹲下来继续用折叠刀修整木楔尖端。白玄站在她身后没有走,视线落在她那把小刀上。金属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道冷白的光,切木如切腐叶。白玄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兽人语。语调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什么。

      沈越岑没听懂,抬头看她。

      白玄用骨刀尖指了指她手里的折叠刀,又指了指坡面,做了一个“挖”的手势。她是在问:这把刀能不能用来挖沟。

      沈越岑摇头。她用刀在自己的兽皮护腕上轻轻一划,割开一道口子,然后指指刀口上卷起的极细金属毛刺,又做了一个“断”的手势。金属刀固然锋利,但质地脆,用来挖土撬石很快就会崩刃。这是她和妹妹眼下唯一的一把金属工具,不能废。

      白玄看懂了。她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坡面上那条弧线上。她沿着弧线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踩在石灰石标记上,步子均匀。走到东侧岩壁根部时她停下来,蹲下,用手掌按住岩壁凹陷处的湿土。那里的土比坡面中段的更松软,含水分更高。她的虎耳贴向脑后,鼻翼翕动,闻到了土里渗出的水汽味。

      她回头对沈越岑说了一个词。沈越岑没听懂,但白玄紧接着做了一个“水”的手势,又指了指岩壁凹陷处和坡面弧线,做了一个“流”的动作。

      沈越岑走过去,蹲在岩壁凹陷处。她把耳朵贴在泥地上,能听到极细微的、持续的渗水声。岩壁内部有裂隙,地下水从深处渗出。如果挖沟挖到岩壁根部,沟底会持续渗水,形成泥浆,反而会削弱矮墙的稳定性。

      她站起来,用树枝在岩壁凹陷处前方画了一条短横,将弧线末端向内折了一个弯,绕开渗水区。然后她在折弯内侧重新画了一道弧线,将矮墙的位置向聚落方向移了一臂的距离。这样沟渠避开渗水区,矮墙建在相对干燥的坡面上,稳定性更好。但代价是墙与岩壁之间留出了一道缺口,需要单独处理。

      白玄看着她改线,没有出声。等沈越岑画完,她才走过去,用骨刀在缺口处划了一道竖线,然后做了一个“门”的手势。

      留作哨位。缺口不封死,设一个观察点,能同时看到坡面和岩壁裂隙。

      沈越岑点头。她转身准备去安排兽人开始挖掘,却看见羽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坡顶,双臂抱胸,暗金羽翼收拢,金铜色竖瞳正盯着岩壁凹陷处的渗水区。她的喙鼻微微翕动,视线越过岩壁,看向更东面的密林深处。

      “羽宸。”白玄叫了她一声。

      羽宸收回目光,从坡顶走下来。她经过沈越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岩壁渗水区,做了一个“追”的手势。她在说:渗水从东面来,沿着岩壁裂隙,可能通到聚落外的某处水源。如果黑石知道这条水路,他们可以从东面岩壁后方绕进来。

      沈越岑心里一沉。她刚才只顾着排水,忘了渗水意味着有一条地下通路。岩壁不是密不透风的屏障。

      她看向白玄。白玄已经站了起来,虎尾绷直,琥珀色竖瞳微眯。她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白玄对羽宸说了几句。羽宸点头,纵身跃上岩壁顶端,沿着裂隙走向向东飞去,身形很快消失在树冠层上方。

      坡面上,四个兽人已经开始用石槌和木楔挖掘第一段沟渠。碎石被撬出来,堆在内侧。黏土被刨松,堆在碎石上面。进度很慢,一个时辰过去才挖了不到十步长。但沟的雏形确实出来了,深度到膝盖,宽度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沈越岑蹲在沟边,看着一个年轻兽人用石片刮沟底的浮土。那兽人手指关节被碎石磨出了血,但一直没停。沈越岑走过去,从腰间解下一块兽皮,裹在那兽人的右手上,又指了指东侧岩壁的渗水区,做了一个“注意”的手势。那兽人圆耳抖了抖,点了点头。

      聚落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越岑抬头,看见那个灰兔兽人正朝坡上跑来,圆眼睛瞪得极大,耳朵贴向脑后,满脸惊慌。她跑到沈越岑面前,气喘吁吁地比划着,一会儿指棚屋,一会儿指自己的嘴,又做了一个“吐”的动作。

      沈清禾那边出事了。

      沈越岑拔腿就跑。她冲下坡道,穿过空地,跑到棚屋门口时脚步猛地顿住。

      棚屋里面,沈清禾正跪在兽皮上,面前躺着那个圆脸老雌性。老雌性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嘴角有未擦净的呕吐物痕迹。她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沈清禾正试图掰开她的手指。旁边围了三四个年长的兽人,其中一个正在大声说着什么,语气激烈,手指几乎戳到沈清禾脸上。

      沈清禾没理她。她终于掰开了老雌性的手指,掌心里是一小撮被嚼碎的白色根茎。沈清禾凑近闻了一下,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脸色骤变。

      白花藤蔓的根。老雌性自己嚼了根茎,想治她的胃痛。

      沈清禾抬头,对上沈越岑的视线。妹妹的嘴唇紧抿,眼底有一种沈越岑熟悉的、被逼到墙角的冷静。

      “根茎有毒。”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她吃了至少三株的量。我需要催吐,然后灌活性炭——这里没有活性炭。只能用泥浆水,最细的黏土兑水,吸附胃里残余的毒素。”

      她转头看向那个正在大喊大叫的年长兽人,又看向棚屋外越聚越多的族人。那些兽人的脸上有愤怒、有恐惧、有怀疑,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灰白辫子的老雌性拄着木杖站在人群最前面。她没有说话,但那双圆瞳里的东西比任何指责都沉重。

      她在等。等这个外来人类能不能把自己的族人救回来。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灰兔兽人说了一个词。

      “黏土。最细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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