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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泥与水 灰兔兽人跑 ...

  •   灰兔兽人跑得很快。

      她抱着陶碗冲回棚屋时,碗里的水还在晃荡,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从聚落边缘溪沟底挖来的灰白色黏土。沈清禾接过黏土,指尖捻了一点放在舌头上尝了尝。细,滑,没有粗砂感。是积在溪沟底层的沉积黏土,颗粒足够细。

      她把黏土放进陶碗里,用手指搅开。水浑浊起来,灰白色的黏土颗粒悬浮在水中,缓慢沉降。她等了几息,等大颗粒沉底,取上层混悬液,端到老雌性面前。

      老雌性蜷缩在兽皮上,呼吸急促而浅,嘴唇紫绀更深了,嘴角残留的呕吐物已经被沈清禾擦净。她的手指攥着兽皮边缘,指节泛白,瞳孔对光反应还在,但比正常迟钝。中毒剂量不算太大,但老年人代谢慢,吸收的毒素还在持续作用。

      沈清禾用左臂托住老雌性的后颈,将陶碗凑到她唇边。老雌性偏过头,牙关咬紧,不肯张口。旁边的年长兽人又急躁起来,伸手要拽沈清禾的胳膊。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那个年长兽人的手腕。

      白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沈清禾身侧。她刚回聚落,身上还带着河谷的泥和水汽,白虎尾巴上沾着几片湿叶。她低头看着老雌性,用兽人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老雌性的睫毛颤了一下。

      灰白辫子的老雌性——那个拄着木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长老——慢慢蹲下来,将自己的木杖横放在老雌性身侧,然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语气平和,带着某种沈清禾听不懂的韵律,像是在念一段旧时的词句。

      老雌性攥着兽皮的手指松开了。

      沈清禾抓住这个间隙,将陶碗边缘贴紧她的下唇,缓慢倾斜。浑浊的黏土水淌进口腔,老雌性呛咳了一下,但吞咽反射还在,一部分液体顺着喉咙下去了。沈清禾没有灌太多,只喂了小半碗,然后放下碗,将老雌性翻成侧卧位,防止呕吐物误吸。

      等待。

      棚屋里安静得只剩火塘里木柴的噼啪声和外面兽人们压抑的呼吸声。沈清禾跪在老雌性身侧,右手始终搭在她的腕脉上。脉搏从细弱渐快转为稍稳,节律还算规整。呼吸频率在下降,从每分钟三十多次降到二十次左右。紫绀的唇色在一点点褪去,从暗紫转成浅淡的灰白。

      老雌性又吐了一次,这次吐出的液体里混着部分未消化的根茎碎块和黏土絮状物。沈清禾用兽皮擦净她的嘴角,重新把了脉。脉搏比刚才有力了些。

      黏土吸附了一部分胃里残余的毒素,但已经吸收入血的无法逆转。老雌性能不能挺过来,取决于她本身的肝肾代谢能力。沈清禾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抬起头,对上灰白辫子长老的视线。那双圆瞳里映着棚屋里的火光和沈清禾疲惫的脸。长老没有出声,但她的木杖从老雌性身侧收了回来,重新拄在手里,杖尖在地面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白玄,说了几句话。语气平静,尾音微微上扬。沈清禾听不懂,但白玄的虎耳向前倾了倾。

      白玄回答得很短。灰白辫子长老看了沈清禾一眼,转身走出棚屋。门口围观的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她拄着木杖走向聚落北侧,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棚屋里剩下的几个年长兽人面面相觑,陆续退了出去。最后走的是那个圆脸老雌性——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族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棚屋里只剩姐妹俩、白玄,和昏睡的老雌性。

      沈清禾靠着石台慢慢滑坐在地上,左手一直维持着托举姿势,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沈越岑蹲下来,把她的左手捧在掌心里搓揉,活络血脉。姐妹俩谁也没说话。

      白玄走到老雌性身侧蹲下,伸手按了按她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清禾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竖瞳在暮色里几乎变成了深褐色,里面映着沈清禾苍白的面孔。白玄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腹在沈清禾左肩那片白花藤蔓的叶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叶子已经蔫了,但贴合伤口的创面依旧干爽,没有渗出。

      白玄收回手,转身往棚屋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步,偏头说了一句话。兽人语,语调平缓,只有三个音节。

      沈清禾没听懂,但沈越岑注意到白玄的虎尾在说完后轻轻摆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方向朝向棚屋内,而不是棚屋外。

      白玄走了。

      沈越岑低头看着妹妹。沈清禾正闭着眼,呼吸浅而平,靠着石台快要睡着了。她实在太累了,从昨天夜里拆线到现在,几乎没合过眼。但她的手还搭在老雌性的腕脉上,像是不放心,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保持着把脉的姿势。

      沈越岑把妹妹的手从老雌性腕上轻轻拿开,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检查了一遍老雌性的呼吸和脉搏。稳定。应该能撑过今晚。

      她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

      东侧缓坡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挖掘声和兽人低沉的号子。沟渠还在挖,那些年轻兽人轮换着用石槌和木楔撬碎石块,进度不快,但沟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矮墙内侧的碎石黏土堆了一层又一层,一个年轻鼬科兽人正蹲在墙顶上用脚踩实。

      坡顶那五排尖桩在暮色里投下密集的阴影,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南面溪沟方向,羽宸的暗金羽翼在树冠上方一闪而过。她在夜巡。

      沈越岑靠着门框,视线扫过聚落的每一个方向,把防御的缺口和薄弱点一一记在脑子里。东面沟渠进度太慢,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连到岩壁根部。南面泥滩尖桩不够密,大雨后泥浆会淹没桩基。北面正对黑石来路的方向,那道天然缓坡只靠五排尖桩撑着,如果对方全力冲锋,尖桩只能争取片刻时间。

      还需要更多。但她只有这么几双手。

      棚屋里,老雌性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瞬,沈清禾立刻惊醒,翻身去摸她的脉。沈越岑快步走回去,蹲在妹妹身侧。

      老雌性没有醒。只是做了个噩梦,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了几息,又沉回平静。沈清禾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回石台。

      “姐。”她声音很轻,带着困倦的沙哑,“那片坡地上的白花藤蔓,明天让族人移栽到聚落里来。种在棚屋北侧背阴的洼地,离火塘远一点,别让烟熏着。根部入土要深,土要湿,但不能积水。如果活了,以后不用每次去北坡冒险采。”

      沈越岑看着她。妹妹闭着眼,嘴唇翕动,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还有。那种草煮水的叶片,晒干比新鲜的好。新鲜的刺激性强,晒干后温和些。让她们采了就摊在棚屋顶上晒,别堆在一起,会发霉。”

      沈越岑把兽皮往妹妹肩上拢了拢。

      “知道了。睡吧。”

      沈清禾没再出声,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沈越岑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妹妹真的睡熟了,才站起来往外走。

      她得去东面坡地看一眼。沟渠今晚能不能多挖几步,哪怕多一臂的长度,明天就少一点风险。

      走出棚屋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北面河谷方向,很远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火光一闪而灭。像有人在远处试了一下火石。紧接着,更远处、更暗的地方,又亮了一下。

      两处火光。在不同的位置。

      黑石的夜间巡逻队不止一队。她们在标定路线,或者传递消息。火光的间隔和方位,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沟通。

      沈越岑攥紧了手里的树枝。她回头看了一眼棚屋——妹妹在里面睡着,白玄在聚落另一端,羽宸在空中。而东面的沟渠才挖了不到三分之一。

      她抬头看向坡顶的尖桩防线。黑暗中,那些削尖的木桩像一排等待验证的牙齿。它们挡得住一次冲锋,两次,但第三次呢。

      河谷里的火光又亮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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