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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白花 天亮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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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沈清禾自己拆了线。
她烧了一整夜,天亮时反而清醒了。左肩的肿胀没有消退,但也没继续扩大,缝合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淡红色晕,是正常的炎症反应。但她反复按压了伤口周围,确认没有波动感,没有深部脓肿形成的迹象。缝线本身没有松动,但线结处已经有轻微的肉芽组织增生,说明组织在尝试愈合的同时也在排异缝线。
她需要把线拆掉。留得越久,排异反应越重,窦道形成的风险越高。但没有新的缝线替换,拆了之后伤口只能靠自然对合。创面不算太大,运气好的话肉芽会填充上来,但必须保持清洁。
她用白玄留下的盐晶兑了温水,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兽皮蘸着盐水,一针一针地剪断缝线,抽出来。线穿过组织时带出少量淡粉色渗液,但没有脓。六针全部拆完,伤口裂开了极细的一条缝,露出底部淡红色的肉芽面。她重新用盐水冲洗,然后覆上一片新的干净兽皮,用藤条固定。
整个过程她咬着牙没出声。做完之后她靠在兽皮堆上喘了很久,左手搭在腹部,指尖微微发颤。
沈越岑推门进来时,沈清禾已经把拆下来的缝线和用过的棉片残骸收进了密封袋里。姐姐手里拿着一块烤过的根茎,表面焦黑,掰开里面是淡黄色的、带着纤维的瓤。她递了一半给妹妹。
“昨晚羽宸在溪沟边捡的,白玄烤的。”沈越岑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了皱,但咽下去了,“能吃。有点涩。”
沈清禾接过来小口咬着。口感像没熟透的土豆混了树根,但吃下去之后胃里好歹有了东西。她吃完半块,把剩下的收进兽皮袋里,抬头看向姐姐。
“黑石那边,白玄打算怎么办?”
沈越岑靠着棚屋柱子坐下来,目光落在门外。白玄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兽人去了北面河谷。羽宸也飞走了,走之前绕聚落飞了一圈,翅膀扇出的风把棚屋顶上的几片叶子掀翻了。聚落里剩下的兽人比昨天少了,有几个年轻雌性被白玄带走,剩下的大多在棚屋区周围忙碌,打磨石器、整理藤条、翻晒兽皮。
“白玄昨晚把上游的坝拆了,但黑石的人守在对岸,没有正面打。”沈越岑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她们还会来。人数可能更多。”
沈清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撑着兽皮慢慢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晨光里,聚落空地上摊着几张巨大的兽皮,上面堆着昨天从坡面挖出来的碎石和黏土。几个兽人正按照沈越岑画的地面划痕搬运材料,往南面溪沟方向运。
“你在南面修第二道防线?”沈清禾问。
“溪沟那边泥滩太窄,桩阵只能拦一时。如果黑石从上游绕过来,从聚落东侧的高地往下冲,我们没有任何遮挡。”沈越岑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圈出聚落东侧的一片缓坡,“那边坡度缓,树少,兽人冲锋速度快。需要在半坡上挖一条沟,把坡面截断。”
沈清禾看着那道弧线。东侧缓坡她昨天也注意到了,那是聚落最大的防御漏洞。但挖沟需要大量人手和工具,木族的石铲效率极低,挖一条能拦阻兽人冲锋的沟至少需要几十个兽人干两天。而她们没有两天。
“白玄怎么说?”
“她还没表态。”沈越岑把树枝丢在地上,“但羽宸早上出发之前,在坡面上走了一遍。她没说话。”
沈清禾听懂了。羽宸在衡量可行性,但她没有反对。这说明她至少不排斥这个方案。
一个灰兔兽人抱着满怀的带刺灌木从她们面前跑过,圆耳朵被露水打湿,贴在头顶。沈清禾认出了这就是昨天那个想给她喝草药的兔耳雌性。她叫住了她。
兔耳兽人停下来,圆眼睛眨了眨,认出了沈清禾。她小跑过来,把灌木放在地上,两只手比划着,指了指北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嚼的动作,然后皱眉,捂住胃部。
沈清禾看懂了。北面有族人吃了什么东西之后胃不舒服。她想起昨天白玄拿来的粗盐,但那些年轻兽人脸色发白、捂着胃的样子,不像是单纯吃盐引起的。
她比划着让兔耳兽人带路。
兔耳兽人犹豫了。她看了看沈清禾的左肩,又看了看棚屋外面。白玄不在,羽宸也不在。她显然记得白玄的吩咐——看着这两个人类,别让她们乱跑。
沈清禾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片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叶脉平行。然后她画了一朵花,五瓣,中心有凸起的柱头。最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兔耳兽人的嘴,做了一个“一起”的手势。
兔耳兽人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息,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她飞快地点头,转身跑向聚落边缘的一丛灌木,蹲下来拨开叶片,露出底下潮湿的腐殖土。那里长着一小片低矮的草本植物,叶子细长、边缘有极细的锯齿,叶背泛着紫红色。茎顶端开着几朵白色小花,花瓣薄而卷曲。
沈清禾慢慢走过去,蹲下来。她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用手指碾碎。汁液无色透明,有极淡的青草气,舌尖尝到一丝涩味和轻微的麻。她又摘了一朵花,花瓣揉碎后气味更浓,带着一种类似薄荷和艾草混合的辛凉。
兔耳兽人在旁边比划着,做了一个“嚼”的动作,然后捂着肚子摇头,又做了一个“敷”的动作,按在自己手臂上一道浅淡的旧疤上。
沈清禾看懂了。这种草嚼服会伤胃,但外敷可以处理伤口。她摘了几株完整的植株,连根拔起,抖掉泥土。根部有细小的块茎,掰开断面是白色的,气味比叶片更浓。
白花藤蔓。昨天用来煮水的那种。但昨天用的是叶片,今天她看到了花和根。不同的部位可能有不同的用途,叶片煮水温和,根块可能刺激性更强。
她把整株植物带回棚屋,在门口的石台上铺开。沈越岑蹲在旁边看她把根、茎、叶、花分开,分别用干净的兽皮包好。沈清禾拿起一块根茎的断面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极轻微的麻,比叶片强烈,但没有明显苦味。
“根部刺激性最强,花次之,叶片最温和。”她低声说,“煮水内服的可能只有叶片有抗炎作用,根和花更适合外用。昨天那个兽人直接把叶片嚼了,难怪胃不舒服。”
沈越岑看着她妹妹专注的侧脸。沈清禾的眼睛里有光了,和昨夜发烧时的昏沉完全不同。她在做她擅长的事,在有限的条件下一点一点摸索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
一个年长的兽人从棚屋前经过,手里提着一只装满水的陶罐。她看见沈清禾在摆弄白花藤蔓,脚步顿了一下。沈清禾抬头,对上那双圆圆的、琥珀色的竖瞳。老兽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兽人语说了句什么。兔耳兽人翻译不了,但她做了一个动作: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左肩的位置轻轻点了三下。
沈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老兽人的动作和伤口位置完全吻合。
她在告诉她,白花藤蔓的叶子可以敷在伤口上。
沈清禾拿起一片叶子,用干净的盐水冲洗后,贴在左肩缝合口边缘的红肿处。叶片贴上皮肤的瞬间,一阵清凉从接触面扩散开,灼热和搏动性的疼痛立刻减轻了大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老兽人点了点头。
老兽人没有回应,提着陶罐走了。
沈越岑看着妹妹肩上那片绿叶,又看了看地上剩下的植株。只有三株。远远不够。如果这种草确实有效,聚落里每天都有兽人受伤、感染、发烧,靠三株草药撑不了多久。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去问问羽宸,聚落周围还有没有更多这种草。如果有,得趁早采回来,种在聚落里面。药圃。”
沈清禾抬头看她。姐姐的目光已经越过棚屋顶端,落在南面溪沟方向。那里,羽宸的暗金羽翼正从高空缓缓降落,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兽人,手里各提着几只被藤条绑住腿的活野禽。羽宸的爪子上沾着新鲜的血,面色不善。
她落地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沈清禾肩上那片绿叶。她大步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石台上的植株,又看了看沈清禾。然后她伸出手,指腹在那片叶子上轻轻按了一下,粘上一点汁液。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羽宸的喙鼻皱了起来。她说了句兽人语,语气简短。兔耳兽人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小声对沈清禾比划了一个“苦”的手势。
沈清禾明白:这草很苦,兽人不爱吃。但敷在伤口上有效,这是老兽人——也许是部落里过去的经验——用无数次伤痛换来的知识。只是没有人系统地记录和传承。
她抬头看着羽宸,伸出右手,指向聚落四周的坡地和灌木丛,画了一个大圈,然后指了指地上的白花藤蔓,做了一个“更多”的手势。
羽宸看着她,金铜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然后她偏头对身后一个年轻兽人说了句话,那兽人放下手里的野禽,转身跑向南面坡地。
羽宸自己蹲下来,从石台上拿起一株白花藤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的手指比沈清禾粗糙得多,指腹上有厚茧和旧疤。她捏了捏根部的块茎,又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一下,随即吐出来,皱着眉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对沈越岑说了一句大陆通用语。
“北坡。很多。”
沈越岑和妹妹对视了一眼。北坡,就是白玄带人去的那片河谷上游方向。那里黑石正在活动。如果那里有大量白花藤蔓,想采集就必须和白玄的巡逻路线协调,甚至需要武装护送。
而如果这种草确实有效,聚落里那些伤口感染、发烧不退的兽人就有救了。
沈清禾慢慢站起来,用兽皮裹紧左肩。她的视线越过聚落,落在北面密林尽头灰蓝色的河谷水面上。那里隐约有兽影晃动,是白玄的巡逻队。
“姐。”她的声音很轻,“让白玄她们回来的时候,帮忙采一些。不用多,带根的,种在聚落边缘的阴湿处就行。这草喜阴喜湿,怕晒。种活了就能持续采收。”
沈越岑点头,转身要走。
沈清禾又叫住她:“还有。这个草煮水内服,叶片可以,根和花不行。你告诉白玄,如果族人有发烧的,用叶片煮水,但不要加根。会上吐下泻。”
沈越岑回头看了她一眼。妹妹站在棚屋门口,脸色苍白,左肩裹着兽皮和绿叶,身形比前几天瘦了一圈。但她的目光稳定,语气笃定,像在急诊室里向家属交代用药禁忌一样平静。
“知道了。”沈越岑说。
她转身大步走向坡顶,羽宸已经等在那里了。角雕兽人双手叉腰,暗金羽翼半张,尾羽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看见沈越岑过来,她偏了偏头,喙鼻微翘,像在说:你又要干什么。
沈越岑指了指北面河谷,又指了指自己的脚,做了一个走的动作。
羽宸的竖瞳眯了起来。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那声音里有无奈,有警惕,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沈越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拒绝。
羽宸转身面向北面,暗金羽翼猛然展开,纵身跃起,在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悠长的唳叫。那声音传向河谷上游方向,像在向白玄传递什么消息。
然后她飞走了,翅膀尖扫过沈越岑头顶,带落几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