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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藤与泥 沈越岑在羽 ...

  •   沈越岑在羽宸转身的间隙冲回了棚屋。

      沈清禾正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片一直没用的酒精棉片,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但唇色发白,鬓角全是冷汗。她看见姐姐进来,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沈越岑的肩头,落在聚落南侧。

      “那边不对劲。”她的声音很轻,“你听。”

      南面溪沟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不是风过灌木的节奏,更像是某种重物在泥泞中拖拽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低沉的咕噜声,像兽人在水边交流。数量不少。

      沈越岑蹲下来,双手握住妹妹的肩,额头抵了一下她的额头。烫,但没恶化。她把挂在棚屋柱上的兽皮扯下来,裹住沈清禾的肩背,然后在棚屋角落的干草堆里翻找。昨天白玄给她们铺的兽皮有好几层,她抽了最厚的那张,又捡起一块边缘磨尖的石片。

      “你要干什么?”沈清禾的声音陡然绷紧。

      “南面溪沟没有遮挡,羽宸一个人顾不过来。”沈越岑把石片塞进腰带里,没有回头,“老雌性带着几个年轻的在守棚屋区,你待在这里别动。”

      “姐——”

      沈越岑已经走出了棚屋。

      聚落南侧的地形她早上勘察过。溪沟从南面高处蜿蜒而下,在聚落边缘形成一个浅湾,湾口连接着一片泥泞的冲积滩。滩面平坦开阔,两侧稀疏长着几棵歪斜的柳树,树干只有大腿粗,挡不住任何东西。黑石如果从溪沟摸进来,冲上泥滩就是聚落的外围棚屋,那里住着几个带着幼崽的老年兽人。

      羽宸站在泥滩边缘一棵柳树的枝干上,暗金羽翼收拢,身形压得极低。她的视线穿过溪沟上方的灌木缝隙,一息一息地数着对面的动静。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看见沈越岑小跑过来,眼神骤冷。

      “我说。你。不能。跑。”

      “我没跑。”沈越岑在她脚下的泥地里站定,同样压低了声音,“你看到几个?”

      羽宸的喙鼻翕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伸出了右手。四根手指,又翻了一次。八个。至少八个。

      沈越岑的心沉了一下。羽宸是副族长,战力最强,但对方八对一,而且听声音对方并没有全力冲锋,像是在试探溪沟的通路,一步一步摸进来。如果让他们站稳脚跟,后续只会更多。

      她蹲下来,视线扫过泥滩。雨后不久的冲积层,泥土松软黏稠,踩上去能陷到脚踝。两侧的柳树虽然细,但根系发达,牢牢抓住溪沟边缘的泥土。她用手指抠了一把泥,捏了捏,又抬头看了看溪沟的坡度。

      然后她站起来,快速走到最近的一棵柳树旁,用石片削下一根较粗的枝条,削尖末端,斜斜地插入泥滩边缘的软土中。第二根插在第一根内侧两臂宽的位置,第三根在更内侧。三根尖桩呈倒梯形排列,尖头朝向来敌方向。

      羽宸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三根歪歪扭扭的尖桩,又看了看沈越岑。这一次她没有出声阻止。

      沈越岑指了指溪沟上游方向,又指了指泥滩两侧的柳树,用手做了一个“推”的动作,然后指向那些尖桩。她想要用这些树枝在泥滩上围出一条狭窄的通路,把黑石的人逼到尖桩阵列前方,让他们在泥泞中减速,暴露在羽宸的攻击范围内。

      羽宸看懂了。她的视线从尖桩移到两侧柳树,又移到上游方向。她的角雕视力能看见溪沟尽头树冠间晃动的暗影,正在缓慢逼近。八个人,分成两组交替前进,前面两个手里拿着粗木棍在试探水深和泥层硬度。

      羽宸偏头看了沈越岑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你不能跑”的警告,而是某种更专注的东西。她伸手从柳树上折下一根更粗的枝条,单手一拧,削去侧枝,插进泥里,入土深度是沈越岑那三根的两倍。然后她指了指自己插的桩,又指了指沈越岑,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沈越岑没浪费时间。她沿着泥滩边缘开始布桩,羽宸跟在后面加固。柳枝不够用,她就折溪沟边的灌木枝,带刺的那种。羽宸不明白带刺的用意,但当第一根带刺灌木被横绑在两根桩之间时,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尖刺,指腹上立刻沁出一颗血珠。她盯着那滴血看了两息,然后把绑藤拉得更紧。

      八个人在溪沟尽头停住了。

      沈越岑透过柳枝缝隙看到了他们。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黑石兽族。身形比木族高大,肩背宽阔,兽耳短而宽,像是某种大型猫科或狼科。为首的那个兽人皮肤上有深灰色的斑纹,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颈,手指关节粗大,握着一根打磨粗糙的骨矛。她身后七个人呈扇形散开,其中两个明显是雌性,体形略小但动作更敏捷。

      为首的灰斑兽人蹲下来,用骨矛尖戳了戳溪沟边缘的泥地,又看了看两侧。她在评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粗哑低沉,说了一句话。沈越岑听不懂,但羽宸的羽翼瞬间收紧了。

      “她说,木族没人了。”

      羽宸的声音几乎是气声,带着一种沈越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嘴角压低,喙鼻翕动,竖瞳缩成针尖大的金点。那不是愤怒,更像是被刺到了某处旧伤。

      沈越岑想起白玄带走了二十多个主力。留下的除了羽宸,只有几个年轻兽人和老弱。黑石显然知道木族的主力不在,才敢这么直接地摸进来。

      灰斑兽人站了起来,骨矛一挥。八个人开始往泥滩方向推进。

      沈越岑攥紧手里最后一根带刺灌木,掌心被扎得生疼。她回头看了一眼聚落方向。老雌性带着四个年轻兽人守在棚屋区入口,再没有其他人了。而溪沟里的脚步越来越近。

      羽宸忽然动了。她没有扑向来敌,而是纵身跃上柳树顶端,暗金羽翼完全展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唳啸。啸声划破河谷上空,尖锐而悠长,反复回荡。

      沈越岑立刻明白了。羽宸在通知白玄。

      溪沟里的黑石兽人顿了一步。为首的灰斑兽人仰头看向树冠,脸色变了。她显然没料到木族副族长会在这里,更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发出求援信号。但下一秒,她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八个人冲上了泥滩。

      第一双脚踩进尖桩前方的泥洼时,沈越岑听见了那声迟滞的“噗嗤”。泥浆没过脚踝,兽人的步伐立刻慢下来。然后第二排、第三排尖桩在她们面前形成一道凌乱的屏障,刺尖朝外,高低不一,密密麻麻。两个黑石兽人试图从侧翼绕过,踩进了带刺灌木丛,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羽宸从柳树顶端俯冲而下。

      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掠过为首的灰斑兽人头顶,翅膀带起的风掀得对方踉跄了一步。然后她迅速拉起,在空中一个折返,再次掠过,利爪在灰斑兽人的肩头划出一道血痕。灰斑兽人挥矛反击,矛尖刺向空中,但羽宸已经升到了矛尖够不到的高度。

      她在用速度压制。每一次俯冲都精确地掠过兽人头顶或肩侧,迫使他们停下脚步抬头防御。泥滩让她们无法快速移动,尖桩让她们无法散开队形。八个人挤在狭窄的泥泞通道里,被一个角雕兽人反复骚扰,进退两难。

      沈越岑蹲在一棵柳树后面,手里攥着石片。她看到了机会——灰斑兽人每次举矛时右侧都会暴露片刻。如果她冲出去,对准那个位置——

      不。她不是战斗人员。她的任务是守住这条通道,不让任何人绕到聚落侧翼。她退后一步,背靠柳树干,目光扫过整个泥滩。

      南面暂时稳住了。但她清楚,这只是试探。黑石的主力还没来。

      河谷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虎啸,比羽宸的唳叫更低沉、更具压迫感。白玄的回音。

      羽宸的翅膀在空中微微一颤,随即又是一声唳叫回应。两个声音在河谷上空交汇,像是某种只有她们才懂的对话。然后羽宸收拢羽翼,落在沈越岑身侧,喙鼻急促翕动,呼吸粗重但眼底带着一丝锐利的光。

      “白玄。回来了。”她用生硬的大陆通用语说出这四个字,然后偏头看向溪沟尽头。那八个黑石兽人已经在撤退了,脚步慌乱,互相推搡着退回溪沟上游的密林。为首那个灰斑兽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羽宸和沈越岑之间停了一瞬,然后消失在树影里。

      聚落北面,白玄的身影从密林边缘走出来。她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兽人,有几个身上带着泥和浅伤,但没有人倒下。她手里攥着一截被劈断的原木残片,上面有新鲜的黑石兽族标记。

      她走过坡道,经过那三排已经加固到五排的尖桩防线,脚步没有停。她一直走到泥滩边缘,站在沈越岑面前。白玄比她高出一个头,琥珀色竖瞳里映着沈越岑沾满泥浆的脸。她低头,将手里那截原木残片递给沈越岑。

      残片上的标记是一道交叉的黑色划痕,深入木质。沈越岑接过来,用拇指蹭了一下划痕边缘,触到一种细腻的粉末感——炭粉混合某种油脂。不是普通的斧凿标记,这是黑石兽族的正式图腾,划在木材上表示占据和占有。

      白玄开口了。她用手指了指那个标记,又指了指北面河谷,做了一个向上游推进的手势。然后她指向聚落,摇了摇头。

      黑石在上游伐木筑坝的同时,已经在河对岸几棵大树上留下了这种标记。他们打算长期占据那个位置。这次试探只是开始。

      白玄收回原木残片,转身走向棚屋。经过棚屋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偏头看向里面。沈清禾坐在兽皮堆上,右手里攥着那片未用的酒精棉片,脸色比早上更差,但目光清醒地回望着白玄。

      白玄看了她三息,然后走进棚屋,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皮囊,打开,里面是一捧干净的、雪白的盐晶。她将皮囊放在沈清禾手边,又指了指她的左肩,做了一个按压的手势。

      她在说:伤,要治。

      沈清禾低头看着那捧盐晶,又抬头看向白玄。白虎兽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虎耳微贴,尾巴垂在身后纹丝不动。但她在棚屋里蹲了很久,直到沈清禾伸手拿起一颗盐晶放进嘴里,她才站起来,走出棚屋。

      棚屋外,羽宸正站在泥滩边缘,暗金羽翼半张,目光追着溪沟上游最后一丝晃动的树影。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八个人。”她开口,用兽人语说了一句什么,又换成生硬的大陆通用语,“明天。更多。”

      沈越岑站在她身后三步外,手里还攥着那根带刺灌木。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羽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这个人类雌性的眼睛黑而沉,里面有一种让羽宸想起白玄年轻时的东西。不畏惧,但也不鲁莽。

      羽宸收回视线,纵身跃上棚屋顶端,面朝南面溪沟方向蹲坐下来。暗金羽翼收拢在身侧,尾羽微微开合。她在守夜。

      棚屋里面,沈清禾终于拆开了那片酒精棉片。她把盐晶溶于煮过的温水里,用棉片蘸着盐水重新擦拭伤口边缘。疼得她咬住下唇,但没有停。缝线处没有明显松脱,红肿范围没有扩大。她慢慢处理完,重新包扎好,靠在兽皮上喘了很久。

      然后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片已经用完的酒精棉片,铝箔密封袋空了。六片,用完了。

      外面传来白玄和羽宸简短的对话声,兽人语,低而急促。然后是一阵翅膀扇动的风,羽宸飞走了,大概是去北面夜巡。白玄的脚步声在棚屋外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

      聚落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火堆噼啪的声响。沈清禾闭上眼,听着河谷里水声恢复到了之前的节奏。上游的坝被白玄拆了,但标记留下了。

      明天。明天黑石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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