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人之银黑神殿+风海》夜宿梨山

28、幽灵海格恩斯 野望灯塔里

　　张巡沉梦酣甜，不知所之。下半夜，天气转凉，模模糊糊之间感觉到有灯光亮起，柔和的光辉伴随着一阵摩挲的响声，一阵柔软的风在床边停了下来，一只手摸向了被窝。

　　张巡一把抓住了这只手，同时醒来。凝神一看，手里只是抓住了被子，月亮从窗户投下一方模糊的亮光，房间里空荡荡的。张巡爬起来，端坐在床沿。

　　一会儿，一个幽灵出现了，它站在那团亮光里。月光如水，落在他藏青色道袍和头上，幽灵头发很长，披到了肩头，在月夜微光里，幽灵看起来高大、苍老。

　　幽灵说：“张巡，你回来了。我是一灯法师的朋友，很遗憾，我没有能帮他对付暗黑魔王。法师走了，他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很早，他就让我在这里等待，他说张巡会来的，告诉他所有的事情。”话声时远时近，好像在行走。

　　张巡点亮一只玻璃罩灯，这个幽灵不太喜欢灯光，他转过身，背对着灯光，坐在了张巡对面的椅子上。张巡说：“我迟到了，台风耽搁了一个月。请问尊姓大名，你知道我就是张巡？”

　　幽灵点头，说：“张巡来过一次，已经和一灯法师一起走了。人们都叫我海格恩斯，你这次回来，想必是一灯法师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告诉你，那次台风，太仓促了。”

　　张巡说：“海格恩斯，恕我无礼，在白天，你也是能够出现的，对吧？我现在十分的疲惫，有点模模糊糊，如在梦里。”

　　海格恩斯说：“是的，我也能在白天出现，我并不是米星的暗夜幽灵，我是意识云。不过，你要把小金钟给我才行，我缺乏暗黑能量，一灯法师把暗黑能量都收藏在了小金钟里面。我现在极度虚弱，一阵风都能把我带走。一灯法师积攒暗黑能量这么多年，依靠从米宫那里得到的能量奖励，我才能勉强维持着形体。”

　　张巡在床下拿出盒子，揭开盖子，拿出金钟交给了海格恩斯。海格恩斯伸手接过，他的手，是蹼状的，灰青色，十分湿润，只有三根尖细的手指。小金钟是一枚青铜小编钟，表面刻满各种篆体符咒，表面光滑。海格恩斯拿到小金钟，身形明显的清晰起来，好像一尊人像从石头里被雕刻了出来。

　　海格恩斯双手接过金钟，在怀里藏好，笑了：“张巡，你人不错。我本是风海里的精灵，是意识云来着，我是一灯法师的好朋友，明天，我就带你参观这座宝藏灯塔。现在，你好好睡觉吧，晚安。”

　　第二天张巡醒来的时候，天色晴朗，阳光晶莹，蓝天辽阔，庸山青翠，朵朵白云漂浮。风小了，海水温柔的哼唱着什么。海格恩斯已经做好了早餐，十分丰盛，有牛奶面包，也有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稀饭，不知道海格恩斯是如何做出来的。

　　张巡饥肠辘辘，在桌边坐下，吃得干干净净，海格恩斯作为一个幽灵，竟然也吃早餐，而且同样狼吞虎咽。两人默然吃完，海格恩斯笑道：“张巡，能和我饭量相当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哈哈，中午我炖了汤，咱们继续。你知道的，如果一个人不喜欢食物，他是不会成为一个好厨师的。”

　　张巡点头，说：“认真吃饭，是我人生的一大乐趣。说实在的，我的梦想，就是开一家旅馆，给客人提供最美好的食物。看来，我还得好好跟你学一下幽灵食谱。哈哈哈。”

　　海格恩斯也笑了，显然他对自己的厨艺非常自信。

　　两人吃完早餐，海格恩斯就带着张巡到四处参观。

　　第三层到十二层，除了休息室和工具房、储存室、厨房，每一层都有一张巨大稳固的桌子，上面摆满纸笔墨水。海格恩斯说，老头就在这些地方写作、阅读、整理。

　　“早上，老头爬上灯塔平台，四处瞭望，记录云量、风力、风向、海面颜色，他练太极、倒立、攀爬、练长拳，微微出汗，然后到第七层开始写作，吃一点面包，喝一点牛奶，有时喝稀饭。”

　　“到中午前后，他爬上灯塔平台，再次瞭望四周，记录空气湿度、风响、风力，简单活动一下筋骨，饿了就吃一点稀粥和青菜，有时候，他就在平台上写作。”

　　“下午也是如此，晚上，老头把一天的记录整理好，归档。在九层找我谈话，往往很晚才睡觉。天气晴朗的日子，他有时会离开灯塔，到庸山里去采集一些植物果实回来，在海滨市场买一些东西，最多的是小咸鱼和水煮花生。”

　　“我是老头的意识云朋友，一个在风海里游荡的意识云。风平浪静的日子，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张巡，你应该知道的，风海，就是暗黑意识云在米星的避难所。可是很多意识云、神觉得，是米星将我们关押软禁于此，风海，我们称之为禁锢之所，哈哈哈，人心不足啊。”

　　“我住在第九层，窗户安装了窗帘，常常是关着的，只有满月的夜晚，才会拉开。我很虚弱，很喜欢阅读和写作，和一灯法师臭味相投，就成了好朋友。哈哈哈，老头经常和我交流，我也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老头。”

　　“一灯法师让我记录下灯塔所发生的一切，我记录下了老头和暗黑魔王战斗的一幕。我十分惧怕他们，我无法帮助一灯法师，一灯法师也拒绝我出现。”

　　“我写下的事情，只能以老头第一人称的口吻记叙，我无法更改人称。这是米星非常奇怪的地方，似乎每个人都习惯于以第一人称为他人叙事。也许是米星人为，第一人称显得更加亲密吧，看起来仿佛是一家人。”

　　“张巡，我和一灯法师除了写作之外，还痴迷于台风。我们研究台风已久，哦，那些图书馆里的书，大多是我们的记录、探讨和搜集的信息，最多的是和各个异世界的通信，大多是海岛、大陆、沿海的一些观测站的同行，台风的轨迹就是依靠这些信件画出来的，一灯法师和一个叫做深圳的地方通信非常多，还有风海里的呱呱岛，我们都没有去过，不过听说和野望岛一样，是每次台风都必须光顾的地方，我们是从每次台风的轨迹知道的。”

　　“当然了，还有来自米星米原米宫皇树陛下的信件。这些，你都可以先选着看看，特别是皇树陛下和我们的通信，你看了之后，一定会大有收益。”

　　海格恩斯在白天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他和张巡差不多高，穿着青色棉质长袍，长袍很柔软，轻飘飘的，在房间里踱步都能一阵又一阵的飞扬，看起来非常精神。海格恩斯带着张巡在灯塔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后，显然有些累了，就让张巡自己看看。

　　张巡在各层翻看书架，信手拿起一些信件来看，大都是各地寄来的台风见闻，描绘得非常详细，看来都是写□□好者。张巡到处翻看，发现有些段落自己竟然能够发出声音，仔细听，是文字在说话。后来问海格恩斯，才明白一灯法师能够将文字转化为意识云，转化为精灵，只是暗黑能量有限，只有某些重点段落能够诉说自身。

　　一灯法师把那些能够自己述说的信件都标上了橙色记号，用水笔在信封上画了一个个大大的圈号。

　　张巡桌边坐下，打开信件，这些意识云看来还十分幼稚，他们并不理会是谁在听，自顾自说起来：“台风有很多种，他们从大洋跑向大陆，姿态各异，绝不雷同。有的风力强劲，比如山竺，把树木放倒大片，三年都不能恢复过来。有的寿命很长，从广东到福建、到浙江到江苏、到山东，一直到黑龙江，还是生龙活虎有风有雨，广东都在迎接下一个台风再下一个台风，他都还没有销号。有的结伴而行，双台风但并不强，仿佛是回娘家的两口子，恩恩爱爱和睦甜蜜。还有雨台风，比如海葵，磨磨蹭蹭的把深圳香港灌了个饱，洪水滔天平地起湖。”

　　“还有凉台风，比如小犬，风不大，雨不多，但是，让南国一次入秋，跟上全国的步伐，只有他能做到，虽然只是冷空气刚好南下，不过他怎么就遇上了呢。还有虚张声势的，比如巴威，等等等等。”

　　张巡听了一会儿，把信纸装回信封。其余的信封他没有打开，把他们放回了书橱里。他到塔顶看大海和庸山，才到这里两天，他就经历了从熟悉到厌烦的过程，现在，周围的一切似乎和昨天一模一样，仿佛某种凝固的力量正在聚集，明天仍旧如此，后天，整个星期，几个月，好多年，都会如此。即使有台风频繁光顾，那有如何呢？孤独、寂寞就是这里的本色。

　　下午，张巡找到一灯法师和米宫的通信，这些信件放在一个巨大的檀木箱子里，这个箱子镶嵌在书架中央，箱子沉重，十分牢固，也能够取下来，随着挪动，箱子散发出一阵阵闷闷的香气。

　　这些信封上都画着紫色的圈圈，张巡打开一份份信件，发现每封信都是文字精灵。它们十分胆小，零星有些段落向张巡说话，算得上大胆的了。张巡把这些信件一一摊开在桌面上，没有看他们，一会儿，就听到他们的声音，显然，是一灯法师的声音，沉稳清晰，带着对台风的渴望和热爱。

　　“陛下，台风向西，季风向东，东向西向都是迂回，他们的目的是北方。”

　　“北方的沙漠是最热情的，不过很少台风深入，他们的终极目的是米原。陛下，这是海格恩斯告诉我的。”

　　“烟花都已经在保温杯里泡起了枸杞，哈哈哈，哈哈哈，台风还不来，台风的休眠期在春冬两季。”

　　“风暴起源在太平洋，有些台风来自另一个世界，热带风暴通过异世界通道，进入风海，吹向南国，吹向冰冷的黑森林，往往暴雨倾盆。这个通道的名字吧，是巽他群岛。”

　　“最近暗黑王进入风海，也以台风为掩护。”

　　“以上请报告给皇树陛下，切记切记。大鹏流观七所2号观察员记。”

　　张巡听到一阵歌声，他好奇的低头去看桌面，有一张粉色信笺，在张巡的注视下，信笺自动折叠，站立起来，折成一个粉色的小人，只有十来厘米高，折纸幻化为小精灵，扇动着透明的圆形翅膀。她张开小手，自顾自的表演着，歌唱着，散发着一阵阵温软的香气。

　　粉色小精灵以一种自我抒情的方式唱着，好像古老的祭祀，又好像歌剧院的唱腔：

　　今日（12月13日）14时
　　今年第22号台风“雷伊”（热带风暴级）
　　在菲律宾马尼拉东偏南方向
　　约2400公里的西北太平洋洋面上生成
　　中心附近最大风力8级（18米/秒）

　　天气预报是最美好的诗歌，带着天空的神秘，带着大地的凝望，带着人类夸张的想象。天气预报，自以为是，只有理性的数据分析也能如此信誓旦旦吗？真实的台风，是宏大的行走的交响乐，带着人类意识之外的先天神圣，天气预报，只是序曲。

　　不过，这理性的无情的序曲反而充满着清冽的冰凉的诗意。

　　这思念之地的宏大雨声，让我听到情人的赞叹，让我感到，世界是属于英雄的。呼啸的风声是催人奋进的号角，也是人类之所以向上不止的原因，也是我们活着的原因。

　　天气预报，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亲爱的，你看到了吗？不知道你是否能够感受到？我多么希望，我的亲人能看到，我的情人能看到，我多么希望，所有的灵魂都能看到。

　　暴风雪，淹没了一个民族
　　干旱，淹没了一个民族
　　洪水，淹没了一个民族
　　远古的史诗
　　写在这个星球上
　　重复一遍又一遍
　　从未改变

　　但是为何，我的自恋总是波及天空和大地。天空或者大地，根本就不存在，他们是幻想之物。为何，我的自恋叠加幻想，自恋和幻想，他们本就是孪生兄弟啊。

　　有一天，我听到一首混合在台风里的诗，还有一个诗人的名字，张巡。这是米原的回复吗？米原可真是文华鼎盛之地啊，也只有米原才会让一个老头儿在此吟诗三十年。

　　为什么，我们的世界里
　　没有天空
　　也没有大地
　　为何，
　　我们还在奢谈诗歌
　　诗歌，在诞生那一刻就已经死去
　　诗歌死在唐朝末年
　　我们抱着诗歌的白骨
　　寻找它的□□
　　寻找他的血脉
　　寻找他的灵魂
　　我们
　　一无所获
　　只得将自恋和幻想
　　缠绕在诗歌的
　　白骨之间
　　抗在肩膀上
　　令人惊恐万分
　　而不是
　　令人
　　欢乐痴狂

　　张巡，作于苏州前往南国之际。

　　张巡跟着小精灵，朗诵着自己的诗，他突然明白了很多。是的，有很多张巡，自己只是其中之一。但是，现在的自我，灯塔里的自我，是独一无二的，现在的张巡，不管是张巡1号，或者张巡乙型，或者风海张巡，这个自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