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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残火余烬,夜赴京畿 西山的黎明 ...
西山的黎明总是来得迟缓。
昨夜那场席卷别院西侧的大火,烧了整整半宿,直到天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跳动的明火才彻底被护卫们扑灭,只余下遍地焦黑的残烬,在微凉山风里缓缓升腾一缕缕淡青色烟气。山雾比往日更加浓厚,像浸了冷水的厚重纱帐,一层层裹住整片山林,漫过别院的青瓦屋脊,顺着院墙缝隙,悄无声息地涌入后院。空气之中混杂着多重复杂的气味:草木灼烧之后干涩呛人的焦糊味、泥土被烟火烘烤之后的土腥气、地道厮杀遗留的淡淡血腥味,还有石室内长久不散的草药清苦气息,缠绕在一起,沉沉压在所有人鼻尖。
后院廊下,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尚未清理干净。青石板地面上,干涸的深色血迹被晨雾打湿,泛着暗沉的光泽,零星散落断裂的长刀、折断的箭杆、被踩碎的火把木柄。几名护卫披着沾了尘土与血渍的劲装,正低声有序地清点战场。有人弯腰捡拾散落兵器,有人用沙土覆盖地面血迹,还有医者蹲在廊侧,低声为负伤的护卫处理伤口,压抑的痛哼断断续续,随风在庭院里轻轻飘荡。
陈校尉一身劲装沾满尘土,肩头还有一道浅刀伤,绷带简单缠绕在外衣之下。他一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站在储物屋门前,指挥手下兵士清理地下地道。昨夜地道之内机关崩塌,落石堵塞支路,碎石、泥土、废弃兵器堆叠在甬道两侧,必须尽快清理、重新加固地道的防御,防止敌人卷土重来,再次从地下偷袭。
两名身强力壮的护卫手持铁铲,弯腰进入甬道,一点点搬开崩塌落下的石块,扬起漫天尘土。陈校尉站在入口旁,目光沉沉望向幽深黑暗的地道深处,低声对身侧副手吩咐:“清理的时候务必小心,仔细查验石壁,留意是否还有残留的陷阱。所有隘口全部重新加固,增设警戒哨位,地道出入口,白日黑夜都必须留人轮守,一刻不可空缺。昨夜一战,我们侥幸守住密室,可玄鸟司绝不会善罢甘休。”
副手躬身领命,声音带着彻夜苦战之后的疲惫:“校尉放心,属下会亲自盯着地道修缮。另外,昨夜清点伤亡,我方护卫阵亡七人,重伤四人,轻伤十一人;来袭的死士,当场斩杀十四人,其余残部跟着鸦七遁入山林逃窜,我们派人追出数里,山雾浓重,对方熟悉山路,最后失去踪迹。”
陈校尉闻言,眉头紧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看向远处弥漫白雾的西山:“逃走的鸦七一定会赶回京城禀报战况。淳于与太子旧党得知突袭惨败,损失大批精锐,必然会加快下一步布局。传令下去,全别院进入最高戒备,所有暗哨向外推进二里范围,但凡发现山林之中有人影异动,立刻鸣哨示警。”
副手应声退下,前去传递命令。晨风吹动陈校尉的衣摆,他转头看向东北角那间储物屋,心中挂念密室之内的两人。昨夜地道血战,苏明叙旧伤反复崩裂,本就气血大亏,再强行出手对敌,伤势只怕又加重不少。沈清晏虽没有重伤,一夜浴血缠斗,体力也早已透支。
石室之内,烛火燃了整夜,灯芯已经烧得很长,跳动的火光渐渐变得微弱昏黄。油灯旁,沈清晏刚刚完成换药,将崭新洁白的细麻布绷带,一圈一圈小心缠绕在苏明叙的后背。动作缓慢轻柔,指尖尽量放轻力度,每缠绕一圈,都要停顿片刻,留意苏明叙的反应,生怕拉扯到溃烂翻红的创口。
苏明叙侧趴在石榻之上,侧脸贴在一层柔软粗布软垫上,长发散落在肩头,脸色依旧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后背皮肉的灼痛感连绵不绝,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无数细小的针,持续扎入筋骨。她刻意放缓呼吸,不让自己因为疼痛而绷紧脊背,若是肌肉用力收缩,便会再次撕裂刚刚上药的伤口。
石室安静,只有油灯噼啪轻响,还有沈清晏指尖摩挲绷带布料细微的摩擦声。
沈清晏的目光落在苏明叙后背交错纵横的新旧伤痕之上。那些伤疤,有的是年少之时,在王府充当伴读,暗中执行暗卫任务留下;有的是送嫁路途,为护她抵御刺客,刀剑劈砍留下的永久印记;而昨夜新增的伤口,血肉红肿,和旧伤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沈清晏看着这一道道伤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缓缓攥紧,酸涩的情绪自心底蔓延开来,漫上眼眶。
她放低声音,语气轻得如同山涧流动的薄雾:“昨夜我不该任由你强行出手。明明俞大夫反复叮嘱,严禁你动用内力与人搏杀,可你见鸦七刺向我,依旧不顾一切冲上来。若是再重一些,这伤口怕是再也难以愈合。”
苏明叙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能够看见沈清晏低垂的眉眼,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略带疲惫的笑意,声音低沉沙哑:“当时那一瞬间,来不及多想。看见刀锋朝着你过来,我本能便会上前。千年前送嫁队伍途经荒原,我就是这样挡在你的身前,跨越轮回,这份本能从来没有变过。清晏,我做不到站在后方,眼睁睁看着你独自面对致命凶险。”
“可我怕。” 沈清晏停下缠绕绷带的手,指尖轻轻落在苏明叙没有伤口的肩侧,声音微微发颤,“我害怕历史重演。千年之前,荒原之上,你为护我,身中数刀,倒在尘土里。那一幕,无数次闯入我的梦境,每一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这一世,我只想和你安稳活下去,不想再目睹那样的结局。”
苏明叙静静听着,心中翻涌温热与酸楚交织的情绪。她微微转动头颅,望向石榻边的沈清晏,眼底满是温柔:“我明白你的恐惧,我同样畏惧分离。我期盼能陪你走到尘埃落定,去往江南临水小院,种满桂花,朝暮相伴。只是危机摆在眼前,当刀锋对准你的那一刻,我别无选择。”
沈清晏俯身,额头轻轻抵在苏明叙的肩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衣衫:“往后,无论遇上什么敌人,我们一同谋划,尽量不要单独硬扛。我们约定好,要一起活下来,不能丢下任何一个。”
“好,我答应你。” 苏明叙轻声应下,目光落在石室石台上静静摆放的油布包裹,那里面存放着古卷与晏青崖留下的密信,这是扳倒奸佞最核心的物证,“只要证物安然无恙,我们就还有机会。昨夜一战,敌人不惜纵火强攻,足以证明这份证据,已经戳中他们的要害。但物证终究只是一半,缺少人证,朝堂之上,他们依旧可以颠倒黑白,污蔑我们伪造文书。”
沈清晏抬起头,伸手将最后一段绷带打结固定,动作稳妥,不松不紧,不会压迫伤口,也不会轻易滑脱。收拾好药瓶与布条,她坐到石榻边缘,指尖轻轻握住苏明叙放在身侧微凉的手:“裴中丞说,他一直在托心腹寻访当年旧案幸存者。只是玄鸟司行事狠辣,当年涉事家族几乎满门屠戮,想要找到活着的证人,如同大海捞针。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有消息传来。”
苏明叙轻轻握紧她的掌心,指腹摩挲着沈清晏指腹上因为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一层薄茧。这层薄茧,苏明叙再熟悉不过。年少在经国王府,是她亲手教沈清晏握剑、练习防身招式,那时郡主指尖细腻柔软,经年练剑,才慢慢生出薄茧。时光流转,跨越漫长轮回,很多东西都改变,唯独她们之间这份羁绊,始终没有消散。
“裴砚为人刚正,心思缜密,手下心腹忠心可靠。若是世上尚有幸存者,他一定能寻到线索。只是一旦找到人证,新的难题便会接踵而至。太子与淳于那群人,绝不会放任人证活着站上朝堂,当庭指证他们的罪行。” 苏明叙缓缓分析,思绪清晰,“人证一日未出现在会审大堂,就一日身处险境,随时可能被灭口。”
两人低声交谈之间,石室上方,储物屋的木门传来沉稳脚步声,陈校尉的声音隔着墙板传下来,温和却带着郑重:“苏姑娘,沈姑娘,裴中丞连夜从京城策马动身,此刻已经抵达别院,正在前堂等候,想要与二位相见,商议要事。”
沈清晏闻言,抬眼看向石榻上的苏明叙:“裴中丞竟然连夜赶过来,想必是有重大消息。你的伤势…… 能不能起身去前堂?若是吃力,我们可以请他来密室相见。”
苏明叙微微思索片刻,缓缓撑着手臂,尝试慢慢坐起身。后背一动,撕裂般的痛感立刻席卷全身,她眉头微蹙,隐忍片刻,才稳住身形。“无妨,可以前去。裴砚连夜奔波至此,定然是事关人证的消息,事关全局,不能让他专程进入密室,太过惹眼。你扶我一把,慢些行走便好。”
沈清晏连忙伸手搀扶她,小心避开后背伤口,取来一件厚实的素色外衫,轻轻披在苏明叙肩头,又拿起短匕,别在自己腰间,做好戒备。两人沿着甬道缓步向上,走出储物屋,踏入清晨的庭院。
晨间山雾还没有散去,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草木湿润的气息。院内残存焦糊味道,混杂着草木清香,形成一种矛盾而奇异的氛围。远处廊下,几名护卫肃立值守,看见二人走出,纷纷躬身行礼。
前堂厅堂宽敞,陈设简约,原木案几,两侧摆放木椅,窗扇半开,山雾顺着窗缝缓缓涌入。裴砚一身青色官袍,衣上沾染路途奔波的尘土,鬓边发丝微微凌乱,眼底带着长途骑马赶路熬出来的红血丝。他一夜快马赶路,中途几乎没有歇息,从京城一路奔至西山别院。
听见脚步声,裴砚抬首,目光落在走入厅堂的两人身上。一眼便看见苏明叙面色苍白,步履迟缓,依靠沈清晏搀扶才能站稳,心中了然昨夜一战,她伤势加重。裴砚起身,拱手示意,语气带着关切:“苏姑娘伤势未愈,本不该劳你前来,只是消息紧要,刻不容缓,老夫只能连夜赶来。”
苏明叙微微颔首,从容行礼,动作尽量放轻,不牵动后背创口:“中丞连夜奔波,辛苦。不知京中传来什么消息?可是寻访到旧案幸存者了?”
沈清晏扶着苏明叙,一同在一侧木椅坐下,静待裴砚开口。
裴砚缓缓落座,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下人退出门外,守在堂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厅堂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裴砚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密信,放置在木案之上,指尖轻轻叩击信纸表面,神色肃穆:“托诸位心腹多方查访,历经数月暗中搜寻,我们终于寻到了当年晏氏灭门一案,唯一幸存的人证。”
这句话落下,沈清晏和苏明叙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惊喜,随即又迅速沉下,明白事情绝不会这般简单。
苏明叙放缓语气,轻声问道:“幸存者是谁,如今身在何处?”
“此人名为晏珩,是晏青崖的亲侄子。当年晏家被玄鸟司围剿屠戮之时,他尚且年幼,被家中老仆拼死送出,隐姓埋名藏匿京城。” 裴砚低声讲述,“只是消息查到最后才得知,半个月前,太子旧党察觉到他的存在,抢先一步将晏珩控制软禁起来,关押在京城城南一处偏僻宅院之中,日夜由玄鸟司暗卫看守。”
沈清晏眉头紧紧蹙起:“被软禁在京城?那便是说,人证落在他们手里。他们随时可以杀人灭口。”
“正是如此。” 裴砚长叹一声,指尖捏紧密信,“晏珩活着,便是刺向他们心口最锋利的利刃;晏珩一旦身死,所有的人证线索尽数断绝,就算手握古卷物证,缺少当庭指证的人,太子与淳于等人便能凭借朝堂势力,颠倒黑白,将所有罪名全部推到我们身上,诬告古卷为伪造之物。如今距离朝堂会审只剩下十日。十日之内,若是不能将晏珩平安救出,带到都察院,这场对峙,我们便会满盘皆输。”
苏明叙垂眸沉思,安静片刻,缓缓开口,冷静剖析局势:“对方既然刻意软禁晏珩,没有立刻下手灭口,说明他们还心存算计。他们打算留着晏珩,等到会审当日,逼迫晏珩当庭翻供,或是捏造说辞,反过来污蔑晏青崖、古卷全部都是蓄意构陷太子的阴谋。”
“你说得不错。” 裴砚点头,“他们打算留着晏珩,当作反咬我们的棋子。但这只是暂时,一旦察觉到我们有营救计划,他们会毫不犹豫直接杀掉晏珩,永绝后患。城南宅院守备森严,内外两层暗卫轮班值守,宅院四周街巷,都布下眼线,寻常人想要靠近都极其困难。老夫手下可用之人不多,若是调动大批护卫入城,目标太过扎眼,立刻会被太子党察觉,反而直接害死晏珩。”
沈清晏侧头看向身侧的苏明叙,低声说道:“也就是说,营救不能兴师动众,只能少数人,潜行入京,秘密救人。”
“没错。” 裴砚抬眼看向二人,“想要潜入城南宅院,避开层层眼线,突破玄鸟司暗卫看守,需要精通潜行、侦查、近身搏杀之人。老夫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你们二人。只是苏姑娘伤势沉重,入京路途遥远,京城更是龙潭虎穴,此行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有去无回。老夫不愿强迫你们,这件事,你们可以仔细商议,再给老夫答复。”
厅堂之中安静片刻,山风穿过窗棂,吹动案几上信纸边角轻轻颤动。
苏明叙微微转头,看向沈清晏。目光交汇,无需过多言语,彼此都读懂对方心中所想。
沈清晏先开口,声音沉稳坚定:“我们愿意前往京城营救晏珩。人证是破局关键,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是需要仔细筹划潜入、救人、撤离的全部细节,每一步都要想好退路,不能贸然行动。”
苏明叙轻轻点头,补充道:“我们需要京城街巷舆图,城南宅院的内部布局、暗卫换班时辰、宅院出入口,所有眼线布防位置,全部信息。另外,需要准备两套不起眼的布衣,易容的药膏,逃生用的迷烟、短刃。我们尽量低调入城,伪装成寻常赶路百姓,避开城门关卡盘查。”
裴砚见二人下定决心,神色郑重:“老夫早已备好京城舆图,城南宅院的布防情报,是安插在玄鸟司内部的线人冒着性命风险送出,信息全部在此。另外备好易容药材、路引、干粮与盘缠,还有可以在危急时刻联络老夫京城府邸暗线的信物。你们何时动身?”
“明日寅时动身。” 苏明叙思索片刻,给出答复,“今夜我们留在别院休整,梳理营救计划,养足精神。白日入城目标太大,寅时趁着夜色出发,走山间小路绕开官道关卡,天亮时分悄悄进入京城城郊,潜伏一日,等到夜间,再动手潜入城南宅院救人。”
裴砚颔首:“好。老夫会安排可靠向导,带你们走山间秘道,避开沿途哨卡。京城之内,一旦事败,可前往城西一处旧宅躲藏,那是老夫预备的隐秘落脚点,有专人接应。切记,首要保全自身,其次护住晏珩性命,万万不可恋战。”
三人继续围坐在案几旁,对着京城舆图,一点点推演营救计划,讨论潜入路线、突袭时机、撤离备选路线,预估所有可能遇到的变数,商议应对之策。不知不觉,晨雾慢慢散去,阳光穿透云层,透过窗棂落在厅堂地面,投下长短交错的光影。
商议完毕,裴砚将所有文书、路引、信物仔细包裹,亲手交到沈清晏手中。他看着两人,语气沉重:“此行凶险,万事小心。老夫会在京中调动暗线,在外围尽可能策应你们,等候你们带着晏珩平安归来。”
辞别裴砚,沈清晏搀扶苏明叙,慢慢走回后院密室。白日的石室光线比夜里明亮许多,石壁上水珠缓缓滴落,滴答声响在密闭空间里循环回响。两人坐于石榻之上,铺开裴砚交付的城南宅院图纸,再次细细核对布防细节。
沈清晏指尖在图纸上慢慢滑动,低声说道:“宅院一共有前后两道大门,西侧还有一处小小的侧门,侧门处看守相对薄弱,但墙外街巷有流动眼线。暗卫一共分两班,子时换班,换班的那一小段间隙,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适合潜入。”
苏明叙俯身,目光落在图纸院落后院的小楼:“晏珩被关押在二楼厢房,小楼外围,常年有四名暗卫轮守。就算我们悄悄潜入宅院,登上二楼,带走晏珩,撤离路上依旧要穿过整座宅院,很容易触发警报。一旦警报响起,四面八方的暗卫会瞬间合围,很难脱身。”
“所以救人之后,不能走正门、侧门原路离开。” 沈清晏指着图纸后院墙角一处枯井,“线人情报标注,枯井之下,有一条废弃排水通道,可以直通院外的河道,是唯一一条隐秘撤离通道,只是通道狭窄,空间低矮,行走不便。这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两人反复推演多种突发状况:若是潜入途中被眼线发现如何脱身;若是晏珩身体虚弱无法长途奔袭该如何应对;若是埋伏的暗卫数量超出预估,该选择哪一条备选路线逃离。一点点补全计划里的漏洞,准备对应的应对手段。
待到所有谋划敲定,天色渐渐向晚,夕阳沉入西山之后,夜色再度笼罩整座别院。石室之内,烛火重新点燃,暖黄的光晕笼罩两人。奔波商议一整天,疲惫席卷而来,暂时放下舆图,石室陷入安静。
沈清晏从随身的布袋之中,取出一对打磨光滑的桃木佩。是很早之前,她亲手挑选桃木,请匠人雕刻而成,两枚木佩,一枚刻 “明”,一枚刻 “晏”。木纹温润,被长久摩挲,边角光滑柔和。
她拿起刻 “明” 字那一枚,轻轻放到苏明叙掌心。
“这一对木佩,我带在身上很多年了。” 沈清晏声音轻柔,目光落在苏明叙脸上,“千年前,送嫁启程之前,我本来想把它送给你,等你开口说心意。可等到最后,终究没能等到。这一世,我们不要再留下遗憾。你拿着这枚‘明’佩,我留‘晏’佩。若是中途失散,凭木佩辨认彼此,无论相隔多远,都要想办法汇合。”
苏明叙低头,看着掌心桃木佩,指尖轻轻抚过上面雕刻的字迹,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千年之前,荒原血泊,她们之间留下无尽遗憾与思念,跨越轮回,此刻这枚木佩握在手中,像是将两世的牵挂全部收拢。她抬眼看向沈清晏,眼底漾开一层温润水光。
“我收好。” 苏明叙将木佩贴身放进衣襟之内,紧贴心口,“我会好好护住它,平安带着它回来见你。待救出晏珩,朝堂会审,扳倒所有奸佞,了结这桩千年旧案。我们便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前往江南,寻一处临水小院,门前栽种桂花。春日看烟雨,秋日闻桂香,远离朝堂纷争,不再卷入刀光血雨之中。”
沈清晏靠近她,轻轻握住她的手,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石室之中,只有烛火静静燃烧,外面别院的护卫巡夜脚步声远远传来,微弱而单调。
“我无数次想象那样的日子。” 沈清晏低声呢喃,“没有刺杀,没有阴谋,没有必须赴死的抉择。晨起一同看江面晨雾,傍晚并肩坐在院子里,看落日慢慢沉入河水,不必时时刻刻提防暗处的刀锋。只是我常常害怕,这样的安稳,终究只是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梦。”
苏明叙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沈清晏的脸颊,擦去她眼角悄悄渗出的一滴泪水:“不是幻梦。只要我们熬过眼前这一关,便能抓住这份安稳。两世的苦难,轮回辗转,命运不会一直苛待我们。清晏,相信我。”
“我信你。” 沈清晏微微闭眼,轻轻靠在苏明叙肩头,小心翼翼避开她后背伤口,“只是入京之后,万事千万谨慎。你的伤势还未恢复,不可勉强动用内力搏杀,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一旦遇险,优先自保,不要为护我再硬扛伤害。”
苏明叙低声轻笑,气息轻轻拂过沈清晏鬓发:“好,我答应你。这一次,我们互相守护,不再是我独自一人挡在你的身前。我们并肩进退,同生共退。”
两人依偎在烛火之下,安静享受这片刻短暂的安宁。外面的世界依旧暗流汹涌,京城之内,一张巨大的罗网已经铺开,等待着她们踏入。
京城之中,淳于主事与太子旧党府邸,此刻正进行一场阴沉沉的密议。
太子旧党幕僚陆瞻站在厅堂中央,听完鸦七带回西山别院突袭惨败的消息,脸色铁青,手掌紧紧攥起:“三十精锐死士,竟然没能攻破密室,反倒折损大半人手,实在无用!”
鸦七跪在厅堂地面,肋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低头沉声回禀:“属下低估了对方机关布置,裴砚留在别院护卫战力超出预估。苏明叙虽身受重伤,可沈清晏剑术娴熟,两人配合默契,加上援军及时赶到,我们无力久战,只能撤退。古卷依旧保存在西山别院密室,完好无损。”
淳于主事坐在主位座椅,狭长双眼眯起,指尖一下一下敲击扶手,脸色阴冷:“突袭失败,这条路行不通。既然无法毁掉证物,那我们便换一条路。不等他们营救晏珩,抢先动手,弹劾裴砚谋逆。明日早朝,我们联合朝中所有党羽,联名上奏,罗织罪名,控告裴砚私藏逆证,勾结乱党,意图颠覆朝纲。只要将裴砚打入牢狱,古卷便失去依托,无人能将证物呈上大堂。”
另一名幕僚开口补充:“晏珩还关押在城南宅院,牢牢握在我们手中。我们加派玄鸟司暗卫,重重布防宅院内外,街巷增设数十名眼线,任何人想要潜入救人,都会落入我们布下的圈套。若是沈清晏与苏明叙敢来京城救人,正好将她们一同斩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淳于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很好。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她们自投罗网。只要她们踏入京城,便插翅难飞。明日朝堂之上,先扳倒裴砚,再将两个女子连同人证一同除掉,所有隐患,一次性清除干净。”
厅堂灯火摇曳,映照众人阴狠面容。一张致命大网,已经在京城街巷悄然铺开,静静等待着奔赴京城营救证人的两人。
石室之内,烛火渐渐燃到末尾。沈清晏拿起备好的行囊,清点里面的药品、兵器、迷烟、干粮与路引,一一核对,确认没有遗漏物件。苏明叙靠在石榻之上,安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清楚,等到寅时,她们便要离开这座暂时庇护她们的西山别院,踏入危机四伏的京城。
前路漫漫,京城风雨如晦,无数暗刃潜藏在街巷阴影之中。但只要身边有彼此同行,纵然龙潭虎穴,她们也会携手踏入,为了沉冤,也为了两世期盼的,那一场江南桂香里的安稳余生。
沈清晏收拾完毕行囊,转身回到石榻边坐下,握住苏明叙的手,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温柔,亦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时辰快要到了。准备好了吗?我们一同入京。”
苏明叙握紧她的手,目光沉静,轻轻颔首:“准备好了。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我与你,一同前往。”
夜色深沉,西山别院的护卫依旧在院内各处不间断巡守,残火余烬在角落静静冷却,山风穿过竹林,沙沙声响,像是为这场奔赴京城的冒险,奏响无声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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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残火余烬,夜赴京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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