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访客的复仇》桃央暄

2、第 2 章 宋焰没

　　宋焰没有继续追着问，程予乐明显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飘到床边上空盘腿坐下，托着下巴看着宋焰整理东西。

　　“宋焰，你为什么要搬到这儿来啊，这儿又旧又破，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

　　“工作。”

　　“捉鬼吗？有什么厉害的鬼需要你们阴间的人亲自来抓吗？”

　　“跟你没关系。”

　　“啧，你好冷淡啊，”程予乐不满地嘟囔，“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住了五六年，好不容易来了个能看见我，还能跟我说话的人，你就不能多跟我说几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宋焰听出了其中隐藏的一丝落寞。

　　五六年。

　　一个人，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人看得见他，没人听得见他。

　　窗外的世界照常运转，阳光升起又落下，季节轮换，他却只能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永远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刻。

　　这种感觉，宋焰其实能理解。

　　他是阴间使者，虽然有实体，虽然能在人间行走，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这个世界也是格格不入的。

　　他看得到生与死的边界，看得到那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却无法真正融入任何一方。

　　“行了，”宋焰的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你想说什么就说。”

　　程予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他“嗖”地飘到宋焰面前，一张嘴就开始叭叭地说个不停，“隔壁那间房子之前住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是一个老太太，特别凶，养了两条狗，特别大的那种。”程予乐边说边描述，伸着胳膊绕了个大圈。

　　“天天在楼道里叫，后来她儿子把她接走了。”

　　“还有楼下502那家，夫妻俩天天吵架，有一次两个人吵架还往下扔东西，差点砸到人。还有还有，对面那栋楼，”程予乐指着一个窗户，“就那家，他家有一个小女孩，以前每天晚上都拉小提琴，拉的可难听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他透过那扇窗户看到的一切，零零碎碎，鸡毛蒜皮。

　　宋焰坐在床边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很奇怪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听一个人说话了。

　　以前，大多数的交流不是汇报工作，就是下达任务，很少有这种漫无边际的闲聊时候。

　　程予乐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天然的活力，和他的身份截然相反，絮絮叨叨地也不觉得烦。

　　有时候他说到兴头上，还会不自觉地手舞足蹈，胳膊在空中翻飞，像一只白色的扑棱蛾子。

　　不对，要更好看一点，像蝴蝶。

　　笑起来眉眼弯弯，很难让人把他和“怨灵”两个字联系起来。

　　但宋焰看得见。

　　看得见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翳，看见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一丝不自然的弧度，还有他身上那层半点没有消散的青雾。

　　这个怨灵心里藏着很深的仇恨。

　　只是他把这股仇恨压的很深很深，用笑容包裹起来，伪装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小话痨。

　　宋焰没说话，也没有戳破。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沉睡。

　　程予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飘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的侧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清冷的脆弱，和刚才那个叽叽喳喳的样子判若两人。

　　“宋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说，一个人死了之后，为什么还会留在这个世界上？”

　　宋焰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有未了的心愿。”

　　“未了的心愿......”程予乐把这几个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滋味。他的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类似苦笑的表情，“是啊，未了的心愿。”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宋焰，月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

　　那一刻宋焰忽然觉得，这个怨灵，很痛苦，也很挣扎。

　　“那你呢？”程予乐问，“为什么会来阳间捉鬼？”

　　“犯了错，被罚的。”

　　“犯了什么错？”

　　宋焰没有回答。

　　程予乐也不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我们都一样。”

　　都在执着于某件事，都不肯放手。

　　外面起风了，窗帘被吹得鼓了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程予乐的身影好像淡了一些，像随时会被吹散一样。

　　“我要走了，”他说，“天快亮了，我出去转转。”

　　宋焰看了一眼窗外，“去哪儿？”

　　“不知道，”程予乐耸了耸肩，“随便溜达一会儿吧，反正我也离不了这里太远，晚上你还会在这儿吗？”

　　程予乐问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宋焰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如果自己说“不会”，这个怨灵眼里的光可能会彻底熄灭。

　　“......会。”

　　程予乐笑了，“那说好了，晚点再见。”

　　程予乐从半开的窗户飘了出去，消散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宋焰坐在床边，盯着程予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虽然还黑着，但已经有了人间烟火气。

　　宋焰把窗户关上，拉上了窗帘。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程予乐最后那个笑容，干净，带着一点点期盼。

　　死因不明，执念微笑，困在原地多年，这个怨灵，生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宋焰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这不关他的事。

　　他是来收恶鬼的，收完最后一个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程予乐的事不该他管，他也管不了。

　　过了没多久，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长线。

　　宋焰闭上了眼睛。

　　他在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

　　宋焰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天，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恶鬼的线索。

　　这不太正常。

　　恶鬼的气息对于阴间使者来说就像黑暗中的火光一样明显。

　　怨气、血腥气和阴气的混合体会在城市上空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只要靠近一定范围，宋焰就一定可以感知到。

　　但他在这座城市绕了两圈，几乎走遍了每一条街巷，什么都没有发现。

　　要么是那东西藏得太深，要么就是，它根本不在这里。

　　“所以你其实也不知道它在哪里？”程予乐趴在沙发上，两条腿在身后晃来晃去。

　　宋焰瞥了他一眼。

　　这只怨灵出现的越来越自然了，完全把这间屋子当成了自己的地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来就开始叭叭叭地说个不停。

　　“在找。”宋焰言简意赅地回答。

　　“找什么呀？那只恶鬼长什么样？说不定我见过呢！”程予乐翻了个身，从沙发上滚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宋焰旁边。

　　“我在这片儿待了这么多年，哪栋楼闹鬼，哪个路口出过事，我都一清二楚。”

　　宋焰看了他一眼。

　　“真的！”程予乐像是怕他不信似的，立马坐直了身体。

　　“那边废弃的纺织厂里住着一只老鬼，脾气特别差，我上次路过差点被他打。北边那条河下面压着一个水鬼，每天都在哭。还有......”

　　“那些都不是恶鬼。”宋焰打断了他，“恶鬼是害过人的，身上带着血债，和你说的那些不一样。”

　　程予乐眨巴眨巴眼睛，“害过人的？那我好像还真没见过。”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像是在可惜自己没能帮上忙。

　　宋焰看他这幅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样子。

　　“那我可以帮你留意着嘛，”程予乐说着又飘了起来，在屋子里转着圈，“反正我白天晚上都没事干，到处晃晃说不定就碰上了。”

　　“你出不了这片区域。”宋焰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怨灵会被困在离自己死去位置不远的地方，活动范围有限。

　　程予乐能在这个小区附近转悠已经算不错了。

　　被戳穿的程予乐鼓起腮帮子，像一只生气的河豚，“那......那也不一定嘛，万一那只恶鬼不长眼自己跑过来了呢？”

　　宋焰懒得和他争辩，起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椰子水。

　　其实宋焰完全不需要进食，但偶然喝过一次椰子水之间觉得味道还不错，就时常会买几瓶，这是他这几年在人间养成的为数不多的小习惯。

　　程予乐歪头盯着他，“好喝吗？”

　　宋焰看了他一眼，“你又喝不了。”

　　“我当然知道。”程予乐撇了撇嘴，“我就是问问嘛，以前活着的时候没怎么喝过，死了就更喝不了了。”

　　宋焰突然问，“你多大了？”

　　“死的时候？”程予乐歪着头想了想，“二十？还是二十一？记不太清了。”

　　二十岁左右，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年纪。

　　宋焰没说话，脸上多了些遗憾。

　　“你那是什么表情？”程予乐忽然凑近，几乎贴到他的鼻尖，“心疼我啦？”

　　程予乐的语气带着调笑的意味，眼睛里却闪着光。

　　宋焰面不改色的后退半步，跟程予乐拉开距离，“没有。”

　　“切，”程予乐哼了一声，转身飘回沙发上躺着，“嘴硬。”

　　宋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跟着走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