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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海辞 化身沧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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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天吗?他看着如梦似幻的四周。明石,游鱼,海藻……他唯独看不到他自己。
这里是海,而他成了海。也许是天可怜他,赐给了他一个幻境,去走一遍他未走过的路——他依旧属于天,但至少现在他是海。
他找到了自己旧时所居的小岛。那岛是那样小,而他曾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岛上的海水已然退去,苍树成森,原野花草繁盛,几个村庄在林间建立,来往的居民相互寒暄,集市的叫卖声与农田间的劳作声不绝于耳。他看着这一切,第一次觉得那个只有他的孤岛是那样的安静。而如今孤岛再非孤岛,村庄的烟火气让这里如同一片大陆,安居的村民们让他想到了他的马群。
东海岸的林间有座木屋,它距离村庄并不远,可明显不属于任何村子。也许屋主人喜欢林子吧,树下花朵的芳香总是沁人心脾。但不久他便否定了这一点:屋外的树木被用作了建材,锯好的木板整齐排放在屋外,而木板又被精心组装,一个船的形状日渐显现,屋主人在造船!岛需要船,可他想不出船在这个岛上会真切出现。
有人从西方走入林间,青蓝色的长裙与刚刚及肩的黑发让他感到熟悉。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中的篮子装满新采的茅草。他看着她将茅草编成草绳,听着她唱着的小曲子,他想到茅草可以用来编绳子,却没想过用它去加固一个船——那是他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用到的东西。
他时常看她去集市赶集,去农田劳作,待人们歇息后又建造起那轻巧的船,她不知疲倦地劳动,永夜对她来说如同永昼。他看着天上的明月,她也在看向月的方向,歌声轻快而灵动,如同微风下海面的波光。
待船终于完工,她与几个村中的朋友饱餐一顿又与她们一同将船带到了水中。“去哪里呀?”“摘月亮去喽!”他听着她的回答,心中竟开始紧张。那朋友还在问:“摘月亮做什么呢?”她笑着摇头,不再回答。
他看的出来她爱海,而凑巧他便是海洋;可她为什么要去找月亮?他感到奇怪。他称不上是爱那姑娘,可她是那样的熟悉,如何他曾经爱过一瞬的海。——海?曾经的海洋会不会就是她?她是否将属于天,而那意味着他与她要再次分别?当她看到触手可及的明月,她是否会像他一样被天带走?他感到恐慌。
你登上船,是为了天,还是为了海?他很想问她,可惜他没有机会。那便让天从你的视野中消失,你是不是就会为海而来了?他想到了曾经遮住天空的乌云。他请她原谅无来由的自私,可他实在不想让她重走自己的归天路。
她不明白为什么清朗的夜空忽然乌云密布,便暂时放下了出海的打算。他因此放下了心,可两天后他便发现她又登上了船。他想叹息,却怕因此而生的波澜将她惊扰。
船终于离开了海岸。她在船上用桨前进,划累了便用手撩起点点水花,看着鱼群游动,或是目送飞鸟掠过天际,而她对它们笑着,目光偶尔会与他相及。他在她的眼中只是一朵浪花,或是阵阵微不足道的波纹,可她笑着向他的方向挥手,那时他总以为自己有了真实的形体。
那天他化作了一丛海草,附生在她的船上,在船头开出一串串白色的花。她十分惊奇,小心翼翼地触摸柔软而洁白的花,见其微微颤动而笑得欢快。他近距离看着她。她并非美得震人心魄,可她让他感到舒畅,她无穷的活力与对一切的好奇让他感叹,他常常目不转睛地看她,这让他感觉他是在偷偷享用她的快乐,可他也因她而快乐,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有时那不停流逝的时光似乎停止,岁月化成永恒,他希望自己的生命暂停在这个瞬间,他想永远做这海,永远将她托起,无论她将去向哪里。如果她要去天上呢?他不怕,他不相信微渺的月光能照散他的乌云。
她有时会对他化成的白花说话,“你应当被月光照一照,会变得更白更美。”我不是不想被月光照耀——海上的月会让整个世界如同梦境——可我怕那一瞬的美丽,会让我永远失去你。他在心中叹着。
她向曾经月的方向划着,他在她的船头不断生长。他渐渐习惯了这安宁的生活,他忘了自己属于天空。不过他如今是海,他有足够的寿命去无视时间的流逝,他以为他能永远陪着那个没有忧愁的姑娘,他能看着她从姑娘长大成女人,再变成老妇,最终他会将她拥入怀中,让船成为她的棺椁,他便为她守墓,年复一年。
他固然爱天,可他如今遇到了更值得爱的人,月是那样清冷,他与月并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事物;可眼前对他说话的姑娘真切地与他同在,她让他感觉到自己真实存在。
他这样想着,忽被一阵剧痛惊得一颤。他作为海神的力量正在消退,外在表现为他化身的海草正在缓慢枯萎。他知道这是长久控制乌云的后果:天也在控制乌云,而海的力量当然不及天,他竟忽略了这一点。
他无奈地看着乌云逐渐散去,云后的明月从残光与碎影变成了完整的玉盘。她的双眼焕发出神采,而他因恐惧闭上了眼,可他忽然一颤,感受着她轻柔的一吻。“和我想的一样美!”她看着枯萎的他。她直起身来向前看去,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却发现她看的并非海上的月,而是月下的海,月光让波澜起伏的海面闪如碎银。他竟从未仔细看过海面,他宁可去追寻那清冷的孤月,也不愿去多看一眼温柔的海洋。
她将船头的海草轻轻提起,半枯的枝叶被绕在手腕上,那白花则有幸盛开在她的手中。她对他笑着:“你应该回到家里去,那里才能让你重新健康。”她坐在船沿上,身体忽然向后一仰,她坠入海中,依旧看着手中的他笑。“原谅我不愿离开你,可又实在不能让你留在船上伴我。”她张开双臂,渐渐闭上双眼。摘月?那只是她出海的借口。她要月亮做什么?月亮是每个村民们都能享有的馈赠,她想要别人所没有的,她要海。
他看着她,却猛然看到她身后迅疾的亮光。天雷!他心中一紧,却发现天雷只是向她的手腕处来,天雷是来找他的,他该回到天上了。他真的忘了自己是个天上的生命,他要回自己真正的家了。
她渐渐在水下停止了呼吸。他把眼留给了她,而她把心留给了他。他的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只余下一句尚未消散的话:“你应该回到家里去。”可他不想要天空的滋养,他想要月下的海,和海中的她。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不会的。”
“我会改变一切!我——”
“但你不会的。”
他睁开眼,岛上的村庄消失无踪,他身下的白马并无藻类附生,只是一匹最普通的马。他面向天与海,天上并没有乌云,明月毫无隐藏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他从马上跃下,正向海走去时,似乎在某只船上见过的姑娘向他走来。他不住地一愣。
“去你该去的地方,走你该走的路。”她给了他最后的拥抱,”我们终会忘掉一切的。”她走向海中,海水没过了她的腰部。她向他笑着挥手,终是向后一仰,再也没有从海面上浮出。
他低头静立,将手扶在马背上,感受着它皮下肌肉的生长,直到新生的翅膀丰满了羽翼。他翻上马背,让白马载着他飞向了月光。他没有再低头看海,也许他已经不需要了。待月光使他与白马变得虚幻时,他终于忘记了一切。
“然后呢?事情该结束了吧。”
“海的故事结束了,但其他世界的故事正在继续。”
“哎,给别人清除记忆真的是件麻烦事。
他看见眼前的白色石碑上刻着“天河”,身后的两人在小声嘟哝。不知怎么的,他踏着云层,仰望青天,他觉得这天不像天,像海。
【无心一会汪洋世,从此看天不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