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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液藻 孤岛上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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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他走到了林子的外围,他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所居的地方竟临着一片海;若非滔天的巨浪试图淹没他的家园,他也不会决定迁居西方内陆,却发现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大陆”其实只是个永夜之下微小的孤岛。
四十年还是五十年?漫长的岁月让他以为自己对家园了如指掌。他让北坡的沟渠溢涌南流的清泉,让南方的草原上众马驰走,让西方的荒地长出金灿的麦子,而他的房屋被它们环绕,他安居其间。东方的树林只被他当作建材,他从未向更远的地方探索,劳作的忙碌让他无暇顾及生活以外的世界。
他因时常出现的暴风雨而苦恼,而如今他又多了新的灾难:海。他因突然出现的巨大水幕而惊恐,他不知道那叫做海啸。岛上没有其他居民,他也来不及在巨浪下一次来临前筑好防御工事,只得在暴风雨第无数次席卷孤岛后,将家园迁到了岛的最中部以远离海岸。他明白在浪与风雨下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可他别无他法。他活在岛上,这个脆弱的岛是他在无限汪洋中的立足地。
他不爱海,无穷的风暴将他的家园摧毁了多少次,狰狞的海浪又将他的马群掳去了多少匹。海是那样冰冷,他的家又是那样温暖,家愿意在暴风雨的夜晚将他拥入怀中,而海总是吼得猖狂。有时家再也护不住他,房屋在狂风中支离破碎,废墟被海浪卷入深水,他看着满地狼藉,感觉自己所爱的家变成了海。可他有办法让“海”变回“家”,他会重新建造起熟悉的一切,于是生活处于循环之中,他为此忙碌,周而复始。永夜之下他在原野与林间奔走,无法停止。
他不爱海,正如海不爱他,他想。而天似乎也一样不被海爱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海要用乌云与雷电隐去天空的本貌,如同想藏住什么东西一般,他觉得天与自己一样可怜。不过没关系——他看着天空中掠过的白鸟——我会爱你,我将走向你所在的地方。他从天空中寻求着慰藉。
他从未感到孤独,也许是他忙得无暇顾及,也许是他早已习惯。他不知道他未曾拥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拥有什么,他不需要听到同伴的呼唤,不抽出精力想象海洋的深处与彼岸的世界。他在田垄上被微风拥抱,他的梦中满是房屋、田野、树林与家畜,它们在凝滞的乌云下静静地陪伴他,他似乎拥有了一切。海从未在他的梦中出现过。他的房屋高大而坚固,他的农田泛着被乌云遮蔽的金光,他的马匹生长出白羽,而海从未在他的梦中出现过。
他的梦被清亮的马鸣声穿透,宁静的岛上又有了新生。它是那样健康而美丽,黑鬃与白身交相辉映,让他想到了被乌云遮盖的夜空与明月。他没有名字,因为没有人会呼唤他;他的群马也没有名字,因为他从未呼唤过它们;可他想给这匹小马起一个与它相称的名字“月”?可它并不会发出那般温柔的月光;“白羽”?它毕竟没有翅膀。他用河边最新鲜的牧草去饲喂他心爱的小白马,带它去北坡的丘顶沐风而歌,有时小白马会在一旁安静地等候他,但大多时候它会与他相和着嘶鸣,让寂寥的岛上回荡着生命的歌谣。
他为它的名字而苦恼着,但他很快便不必苦恼了。他在一天的劳作后入眠,小白马在马厩中安卧,以电闪雷鸣为开场的暴风雨让他的马厩毁于一旦,小白马的颈部被碎木板贯穿,而疯狂的海浪将它尚未冰冷的尸体与废墟一同带入了海中。当风雨渐止,他才敢走出房门,来到屋前一侧的空地,看着不复存在的马厩。他很喜欢那匹小白马,这是他除了天以外最爱的事物,可它终是不知去向,这是他生活中唯一的伤心事。
他无法将其他的马与它同样看待,可他为它所割的牧草终是被众马共分。当他再行经河畔,可能会想起他无名的小白马。不过这并未令他悲痛,那时他面对着空地站了一阵子,随后走向枝叶零落的树林,安抚着躲在林中的马群,又如往常一般砍削着木材,建造起没有小白马的新马厩。以后会有新的小白马的,甚至有红色、黑色的小马,他因此将新马厩建得更大些,以容纳这个岛上新生的挚爱。
有时他因繁多的工作而劳累,便在工作处躺下歇息。期间也许会有游鱼跃出海面,鸟儿掠过天空,马群驰过原野,可梦以外的一切都暂时与他无关。海与鱼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天与鸟则是他触及不到的誓言,而漫无目的的马群无法让他为之醒来。也许他在等小马的新生,只有它们才能唤醒他,他也只愿被它们唤醒。
而此时他没有醒来,他的梦正好呢。
多少岁月随雨浪来去而流逝,他并未将小白马忘记,可他也未因它而停止劳作。料想中在河边的思念没有发生,每当他在河边割草,他都没有空闲去多看河流一眼。它似乎从未在他身边出现过,这样的事物太多了,他来不及缅怀,他还要割草呢。
微雨朦胧的那晚,他在房中隐约听到了什么,他以为那只是梦。直到他真切看到海岸边的景象,他才明白昨夜那熟悉的马鸣声从何而来。是那匹小白马!他断定那不会是别物,但他在这许久未见的小白马身上感受到了他从未接触过的气息:它已然健壮,黑色的鬃毛上附生着深绿或深蓝的藻类,它们随小白马的走动而变幻着光彩,如同海风拂起的波澜。
异样的美让他惊疑,可他还是上前抚摸着它,冰冷而湿滑的触感让他战栗。他试着用河水洗去它身上的藻类,可一切都是徒劳,那些来自海洋深处的植物紧紧依附在它的身上,似嵌入皮肉般一同构成了它的躯体。他无法打破这种奇异的和谐,便逐渐接受了海对它的改变。“液藻”!对,就唤它“液藻”。他依旧厌恶海洋,可这来源于海洋的名字与它十分相称,这让他暂时放下了对海的不满。
“液藻”与其他的马们一样活泼善奔,不过在与众马同游之余,它也喜欢到海中一探。他不知道它为何能潜那样久的水,更不明白它为何能在水面上自由奔跑,他依稀感觉到它有一部分灵魂来自海洋,也许那也是一个美丽的生命,像“液藻”本来该是的那样。那个生命为什么要来找“液藻”?或是它为什么要来找他?那时他意识到,自己竟有太多未曾触及的事物,那个世界里不仅有他曾经厌烦的海,还有一些将令他魂牵梦萦的生灵,他们素未谋面,却又似曾相识。可他终究没有继续想象,他的农田需要收割,树林需要除虫,马群需要喂食……海毕竟离他太远,有关海的一切都只是他生活的插曲,而他显然无法为插曲而放弃生活。
不过“液藻”的确让海进入了他的生活。乌云翻涌的那晚,他在梦中望向天空。天远还是海远?他似乎一伸手便能触摸到天空,拨开笼罩着它的乌云,让明月照亮无尽的黑暗;可他向东林之外遥望,任凭他竭尽全力,他没有看到海。也许是海更远吧。他听着渐大的雨声,担忧着房屋与农田。
他隐约闻到湿咸的气息,微弱而真实,那是海水临近的前兆。他因恐慌而惊醒,可身边的一切都安然无恙,窗外的“液藻”在小雨中踱步,那便是气息的来源,他松了口气。他为它充沛的精力感到惊讶,永夜已然让他习惯在黑暗中劳作,可常年的乌云与阴雨让他提不起精神,他对它有些羡慕。
可不同于往日的,他不久便发觉它的焦急。他推门来到它的身前,看着它向他伏身。出什么事了,它这是在让他上马?“液藻”见他毫无反应,起身向东走了几步后折返,再次伏下身去。他从未骑过它,有怕它劳累的缘故,更多的是为了避免与那些藻类接触,可他还是上了马,等待它的行动。
它开始向东走去,又渐渐提速奔跑,雷电在那一瞬击破了天空,照亮了滔天的巨浪,“液藻”一声长鸣,在陆海交界处向前一跃,稳稳落在一小层雪白的浪花上。他仰头看向那遮天的水幕,忽然想到自己又将被毁的家园,在他即将回头望去时,“液藻”向最高的水幕冲去,他的视野随双目的紧闭而陷入黑暗。待“液藻”与他重新踏上水面时,他终于得以回望,却发现身后的孤岛已然消失。沉岛正上方的海水浑浊不堪,黑棕色的水上漂着白色的泡沫,碎木板与稻草浮在水面。
他的家真的变成了海,而且这次它无法将海变回曾经的家。他无措而恐慌,“液藻”还在水面上奔跑着,离水下的岛越来越远。
它一直在奔跑,而他因恐慌与不适而感到劳累,精神的疲惫让他陷入深眠。他不知道它将带自己去向何方,而待他回醒后去打量四周时,陌生感将他包围,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无法喘息。他意识到他第一次离海这么近,比梦中的天空更近,而海面上的“液藻”看上去比在陆地上更自在,一如海神的潇洒与威风。可他不是海神,浓烈的海洋气息令他头晕目眩。也许终有一天他会习惯这种气息,可他不知道那一天将如何到来,他对那一天也称不上期待。
有时“液藻”会将他安置在礁石上,自己下水为他捕鱼或是衔些海草。起初他丝毫无法咽下血水淋漓而满是海腥的鱼,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能吃尽一整条生鱼的,这期间它总是不知倦怠地为他捕猎,它成了他的农田与房屋,成了他生活的大部分。当他自如地吞咽着海草时,他忽然看向“液藻”身后的天空,那里乌云密布,黑暗而阴沉,可他看到云层间透出微弱的白光,那是月光。他忽然想起自己对天的誓言,那时他望着天空中的生命,悄然许下了走向天空的诺。他不确定那虔诚的誓言是否可被更改,可他面对“液藻”与曾经厌烦过的海洋,他下不定决心。
震荡天地的暴风雨不再如鸣上那般猛烈,海啸再未向他袭来,他更不需要为保护家园而奔波,这让他有空闲去思考生活以外的事物。乌云为何隐去明月?“液藻”为何踏水而奔?他将归去何方?海的尽头是哪里?他望着虚无一般的深灰色天空,思考着他从未思考过的事情。
“液藻”以为他在望向它,甩了甩自己深蓝绿色的马尾。他感激它对他的帮助,可他预感自己将不属于海,除非海能将天也淹没,否则终有一天他将启程,去向“液藻”无法相伴的地方。他尚未决定归处,可他发觉当他在残碎的礁石上等待它捕食归来时,自己会不自觉地望向天边一隅,那里本该有一轮明月,可乌云将它隐藏于身后,只将它破碎的光辉弃置于海面,照亮他漆黑的路途。他为月而忧心,却不因此绝望,微弱的光芒足够给予他慰藉与希望,让他知道月亮还在等候他。
相比一切而言,“液藻”无疑是他最难割舍的事物,水蓝色的眼眸充满深情,流光溢彩的鬓毛让他遐想无限。可每当他为海与它而陶醉时,他总会不自主地望向乌云间破碎的光。你呢?他问天空。你是否应当更美?
那晚他从马背上醒来,突然对“液藻”说:带我去海下看看吧。灰白的海面早经无法用手触及时,他鼓足勇气睁开双眼。海下的五光十色让他惊异:青蓝色的海石散发着白光,荧亮的游鱼在流光般的海草间穿行……他看到了太多美丽的奇迹,他想象中漆黑无比的海比由乌云组成的天空壮美了上百倍。他身下的“液藻”也在水下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丝蓝色的鬃与尾,清亮的蓝眼,他知道这种美丽来自它身上附着的海藻,可他更觉得这光辉源于寄托在它身上的灵魂。他是否可以放下对天的警言,在海中度过余生?“液藻”会为这个决定而欢欣吧。
时间的计量单位从日变成了年,“液藻”的外形并没有变得衰老,可随着它身上藻类的枯萎,它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驰骋。他发觉到了它的变化,它的目光让他感到遥远的熟悉,那是它将他从家中带离的那晚,流露出的焦急。它在担心什么?在他明白它为何焦急前,它忽地一个踉跄,差点让他从马背上坠落。天空中的乌云瞬间散开,记忆中与梦里的明月现身,令他睁不开眼。一切想象在他面前化为真实。他慢慢睁眼看向空中的月,它就像一只天空的眼,让他不由自主地望去。他的心神被海上的月所控制,似乎以前关于天海的一切纠结都只是个笑话。
他拥抱着身下恐惧的“液藻”,凝视它颈部深深的伤口,一部分海藻从那里侵入,将小白马的马尸化为了他的“液藻”。海想要留住他,可他不该属于海。他又该如何与它分别?或许他早便料到了分离,或许早在那场海啸中他便与小白马道了别,可如今他不舍的似乎不仅是它,还有海藻和海藻所承载的灵魂。不过那都不再重要了,终有一天一切都会被忘记,他闭上双目。过一会儿他重新睁眼,明月就在他正前高悬,散发着温柔而不容移目的清辉。
他伸出手,接过一捧月光。尚未散尽的乌云忽地聚成一片雷电向他轰来,他的身体逐渐虚化,左眼因受击而落入海中。他向“液藻”笑着,而附着在它身上的藻类在一瞬间脱离了马身,试图将他拖入水下,可雷光的炽热让它们无法触碰他的肢体,马尸坠入海中,藻类出于自保的本能而匿于水下,看着他被天空带走。
他最后望了一眼海。他感到自己会失去什么,可时间不容他再次犹豫。天空啊,在我后悔以前,带我走吧。他想。
海面上是一片火焰。他分不清在脸上流淌的是海水,是血,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