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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汪洋以后 天海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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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的毕方大街上车水马龙,她从将府大门中走出,在大桥上寻找着小姐口中的邮局。大将军在西北率领大军直下赫连三城,小姐此信便是问候大将军的。“马背上出将军”,她作为小姐的侍女,无幸一睹武将们的风采,这让她遗憾不已。
她在大桥上走着四顾,身后有人大喊一声,她尚未来得及躲开,一个送信的邮差便撞到了大桥的栏杆上,被撞破的木篮中掉出了几个信件。身边的行人受了车马的惊吓而纷纷抱怨,他没有回应,只是低头拾起几个信。她连声道着歉,与那人一同拾着信件,他也一言未发,这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忽看到他的衣带上绣着“南北邮局”的字样,忙抬头看他:“你是河南岸那家邮局的?我正好要去那里!”
他抬眼:“你来不及,我们马上收摊关门了。”
“能借一下你的马吗?……抱歉,这是封要紧的信。”她不确定小姐的道贺信是否称得上要紧,可她还是这般说了。她又想道歉,他却点了头,将她扶上了马。她在马背上感受着迎面的风,把眼前的瘦弱男子想像成一个武将。“你们的马真漂亮,又听话,跑得又快。……西北是不是很远啊?你们一定很辛苦。……今天的事抱歉了。呢,当是补偿了,我很喜欢这个呢。”她用自己在集市上要价的方式与他搭话,可他只是点头不语,只在最后下马时拒绝了她递出的首饰。
“你收着吧,邮局会要你赔偿的。”她扔下这句话便跑进了邮局。他看着手中的玉珠,想到东家令人厌烦的面容,便将其收入口袋中,又在临近的珠宝店买了最便宜的一块玉佩,充当了木篮的赔偿。
她在一旁并未看到这一切,只是在将玉珠送出之后感到心安了不少,便在忙完后悠哉悠哉地回了将府。她向小姐报告了这件事,小姐只是笑笑,嗔了几句后又赏了她新的玉珠,那个邮差便从此在她的生活中消失。
几年后的秋天,他因被东家打断了腿而无法做工,邮局用几两银子便将他赶出了门。他回家的途中清冷而寂静,想来是入夜的缘故。他回忆着几年来的日子,一个将府的侍女出现在他的脑海。她认得我吗?怎么和我说了那么多话?她什么都不欠我的,那个篮子根本不值钱。马因年老而与他一同离开了邮局,一人一马走一段便停一会儿,他因人跛马衰而苦笑着。他忽然不想回家了,他就想在巷子里走走。
夜已深了,她为小姐打水,又将将府的大门关上。她在关门前向外望了一眼,远处小巷走出,两团黑影,在夜色下一步一停地缓缓移动,秋风吹乱他们四周的烟尘。她想到了那个邮差,他这个时间早该下班回家了,她甚至记不起他的面容。
将府的大门关闭,她回房安卧,那个邮差她并不熟悉,可她似乎不只从那一个地方见过他。我还欠他什么吗?她想着,梦到河南岸出现了一片海。
他在将府外停留了一段时间,试图从里面听到熟悉的声音,可他越是尽力听,府内就越安静。他看着那枚玉珠,像月又像眼,他舍不得送回,可它毕竟不属于自己。他将它放在将府大门前便与马离开,可没走多久他便愈加不舍,他不知道自己不舍的究竟是那珍贵的玉珠,还是将它给他的人。他回马寻找,那玉珠已然不见。也许是她取走了吧,他叹而远去。
马背上不仅出将军,还出邮差,出孤独的行人。也许下辈子他可以当个将军。他看着他的残腿。
隐蔽的巷中,一个乞丐手中紧握着那玉珠,紧张而激动的心在胸腔中跳动。他明天有饭吃了,也许后天、大后天都有,天神还是眷顾他的。
在他真正着手雕刻时,他才意识到“市井百态”这一主题并不容易表现。南巷的铁棒与北街的手枪构成了如今市井的“百态”,而它们显然无法用作展览的形象。他望着天空中划过的战机,无论如何他要去南方看看了,也许那里也不安宁,但“山神”及其黑白军在淮门驻扎,哪里的军队都不敢造次的,这让他放心了些。
他坐不起新兴的汽车,一辆灰布的木制马车将他带到了淮门。一路上他经过了许多州镇与城市,士兵们的盘问耽误了他的不少时间,当他在一个旅馆门前下车时,月光已经洒满了青石小巷,地面倒映着他的影子,他觉得自己似乎走在浅浅的水中。
旅馆的费用并不高昂,可当他从口袋中摸出几枚川丝银后,他已经在为回程费与饭钱担忧了。他已然感到饥饿,可他不敢在日落后为充饥而花钱,他看着路边垂下的月季,见四周无人后小心摘下一朵白花,放在口中吃下。苦涩的花汁让他皱眉,而口中的芳香却唤醒了这位雕刻家的记忆,他想到了变乱发生前,在云京尊贵无比的日子。可世道风云变幻,穷人生死不定,富人兵马争权,谁愿在忙碌中垂怜一个曾经有名的手艺人?他苦笑着,向旅馆外面走去。
他被铃兰的清香吸引了。一个用木钗挽发的女子在编着铃兰手串,白衫上的兰纹与深蓝长裙上的水纹与月光融为了一体。
“要一串吗?”她向他温婉地笑。
他下意识地摆手拒绝,又怜惜她为生活而夜出卖花。“世道正乱着,夜半也会有人出门吗?”他为她担心。
她却摇头:“本地人有‘山神’的符护着,外来客才不敢出门,黑军会盘问的。……啊,你不用太担心,你说明来意便好。这手串你拿一串,告诉他们你见过河神了,他们会分给你饭食的。”
他不知道她的消息从何而来,可他愿意相信她,她那如水空灵的声音让他安心。他忍住心痛摸出一枚川丝银,她只是摆手拒绝:“河神会保佑她的人民。我的花串不是用作谋生的,它只是一个凭证,证明你不是坏人。”她弯着眼笑。
他躺在旅馆的硬床上。自己已经有雕刻的素材了,淮门虽安宁,他到底该走了。他这样想着,上锁的门被人敲响,他小心地打开了门,两个黑甲男子正立在门前。
“‘山神’黑军查门,出示证件,填一下登记表。”他将花串递给他们后说着女子所教的话,他们并未作声,直到他在职业一栏写下“雕刻师”后,他们笑着开口:“河神缺一条项链,我们只能麻烦您了。”他忙点头,等候黑甲男子们买来一块纯白的石块。黑军士兵们足足等候了小半时辰,看着他将石块打磨成球形,又在其上刻出些许纹路。“您雕的是月?”他浅笑点头,黑甲男子们留了些干粮后便快速离开,敲响下一户的门。
第二天一早,他便寻了马车回到云京,在遗忘前雕刻出他那晚的梦境:女子由杨木刻成,坐在一块木雕方石上,生着鳞片的裙摆与河水相融。她正低头笑看掠过水面的白鸟,而鸟的口中衔着与他为河神雕的项链,他觉得她就像河神。
不过他为木雕所雕的饰物并非月,而是他对镜自刻的眼。他想在烟尘与炮火中永远看着月下海上的她,即使他与她仅一面之缘。
他将木雕带到了展上,展主却拒绝展出他的作品:“我们要的是市井中的人,这个作品中的主角很难被当作‘人’来看。你可以带着这位河神参加下一次展出,下次的题目叫‘桃源’。”他本有些气馁,可当第二天他借了报纸,看到雕刻展的展品们被一位疯狂的参观者泼了鸡血后,他心有余悸地看向一边的木雕。他慢慢阅读下一条新闻,觉得连与他无关的事情都变得格外吸引人,他的心情好极了。
他连借了许久的报纸,直到某天头条变成了一篇庆婚报道,讲的是淮门军长“山神”的新婚。“山神”娶了“河神”,文末附着一个壮实的男子与那位女子的照片,他看出那就是送他花串的女子,他的河神。
他轻笑着于心中祝福,在木雕的发上新加了一顶枝叶花环,又在方石上雕了花草。
他再也没有借报纸。
大一结束后的暑假总是显得很漫长。他在家玩了个够,被老妈催促着出门干活。心仪的单位没有实习机会,打工的地方又太杂太乱,他便被几个同学拉进了敬老院。“加学分!”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为防止老妈的唠叨,他报名了用期最长的一个护理工位。那是个苍老的奶奶,红底白纹的格子衫与一丝不乱的盘发让房内的一切都显得干净而明亮。他有些拘谨,奶奶却很爽朗地与他交谈,让他有一种自己才是被照顾者的感觉。
他终于主动聊起了天:“您会刺绣吗?”
奶奶遥远的记忆被勾起,滔滔不绝的讲着曾经绣过的一切与刺绣心得。他认真听着,想着如何才能哄奶奶开心,许久才讷讷开口:“能教我吗?
奶奶似乎很惊讶:“大小伙子想学绣花啊?给对象绣包吗?”他先是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解释,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奶奶便以为自己猜到了原因。笑着拍他的肩膀:“好,好啊。奶奶教你!”
一个半月的时间并不长,可他一边帮奶奶干活,一边学刺绣,学做饭,学养花,学唱歌……他感觉自己像报了老年大学,不由笑出了声。奶奶见他笑,也和他一起笑:“学过唱歌吗?像个小百灵!”大男生被这么夸多少会有些尴尬,可他也确实因此开心。奶奶总会耐心地教他除虫,告诉他该放多少盐,如何穿针引线才更细密,“明年还来!”临走前他向奶奶保证。奶奶笑得畅快,直送他出了大门。
大二的寒假他并未如约而至,突如其来的传染病将他封锁在了校园里。他发信息向敬老院致歉,收到了奶奶的语音回复:“没事,没事啊!好好上学,保护好身体,别感冒,你种的花长得可好啦!”他笑得开心。待暑假一到,他立刻买了车票回家。他想象自己亲手种的铃兰花盛开在阳光下,带着阵阵饭香的微风拂过奶奶月光般的白发,那里的一切都让他分外安心,足以忘却生活中的一切烦恼。
他该扑个空了。传染病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包括奶奶。
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在公园走着,林间的鸟鸣与松香让她新奇不已,远处长椅上的白鸽们一众飞起,她看到了一位戴墨镜阿姨坐于其上,身边是一只金毛,身上穿着黑马甲。
小女孩兴奋地向它跑去,看到它身上的马甲有三个方块图案。“这是什么意思呀?”她指着那三个图案。
“导盲犬,就是……这个阿姨是看不见东西的,狗就要帮她生活,当她的眼睛。”
“哇!”她佩服地看着金毛,它却一动不动,额间停着一只白色的蝴蝶,她轻轻将蝴蝶赶走:“小蝴蝶,你压到我的狗狗啦!”“解除了封印”的金毛向她咧嘴笑着,任凭她揉着自己毛茸茸的脖颈。“阿姨,我把眼睛给你,你把狗狗给我好不好啊?”妈妈和阿姨都笑了,她和它也笑。”你也可以养只狗啊,宠物店里有很多可爱的狗狗。”阿姨牵牵狗绳,“我们要走啦。”
妈妈也带她离开,临走前她又抱了一下它,它给了她一个像太阳一样热烈的笑容。
她与妈妈走入宠物店。两人细细看遍每只金毛,可她就是找不到一只像它那样可爱的狗。她走出了店门,望着在树梢的朝阳,想着它的笑容,忽地与妈妈返回店内。她指着一只新生的小金毛:“咱们要它吧!”
领养手续的办理并不麻烦。“给它取个名字吧,要给它登记了。”店员阿姨对她笑着。她思考了许久,指着小金毛与天空说:
“Sk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