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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账本与旧衣 四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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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菜一汤,沈弈只吃了两口。
不是饭菜不好——恰恰相反,鱼肉鲜嫩,汤羹温热,比这半年来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但他咽不下去。
他知道自己吃了这顿饭,就等于承认了某种交易。
裴夙给他好处,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需要回报,而回报的形式,裴夙还没说。
沈弈放下筷子,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未写完的名册。
他不能停。
停了,就意味着他满足于现状,意味着他接受了"幕僚"这个身份。而他必须让裴夙知道——他有用,但不好控制。
他提笔,继续写。
写到王允之时,他顿了顿,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王允之有一私生子,年十五,寄养于城外慈恩寺。其母为秦淮歌妓柳氏,已故。"
这条信息不在卷宗里。
是沈弈前世在宫中时,听一个老太监闲聊时提起的。那老太监的侄子曾在慈恩寺做过杂役,偶然见过王允之偷偷去探望一个少年。
沈弈当时没在意,此刻却成了筹码。
他将这页纸单独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掌灯时分,裴夙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陆明,只身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沈弈起身行礼。
"坐。"裴夙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一碟酱菜。
"晚饭没吃?"裴夙问。
沈弈愣了一下:"大人如何知道?"
"厨房说午膳剩了大半。"裴夙说,"本王猜你没胃口。"
他拿起筷子,递到沈弈面前。
"吃。"
沈弈看着那碗面,没有接。
"大人,"他说,"属下不敢。"
"不敢什么?"
"无功不受禄。"
裴夙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弈,"他说,"你帮本王查出了三十万两的亏空,这叫无功?"
"属下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裴夙挑眉,"本王可没让你查得这么细。是你自己多走了那一步。"
他放下筷子,语气淡了些。
"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觉得吃了本王的饭,就成了本王的人。"
沈弈没有说话。
"但你错了。"裴夙说,"你不是本王的人,你是本王的刀。刀不需要忠心,只需要锋利。"
他重新拿起筷子,塞进沈弈手里。
"吃。刀钝了,本王会换。但刀若锋利,本王会给它最好的磨刀石。"
沈弈握着筷子,指尖微微发颤。
他看着裴夙。
裴夙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施舍者的傲慢,也没有上位者的威压。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陈述天气,陈述账目,陈述一条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沈弈低下头,开始吃面。
面很烫,汤很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吞咽某种他不愿承认的东西。
裴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等沈弈吃完,裴夙才开口:
"明日,陆明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周怀安。"
沈弈抬眼。
"大人要属下拉拢他?"
"不是拉拢。"裴夙说,"是让他相信,你是他的人。"
沈弈明白了。
裴夙要他做双面间谍——表面替裴夙办事,暗中接触周怀安,甚至可能接触更多与萧远山有关的人。
这是一步险棋。
若周怀安识破他的身份,他必死无疑;若裴夙事后翻脸,他同样死无葬身之地。
"大人,"沈弈说,"若周怀安问起,属下该如何自处?"
"实话实说。"裴夙说,"告诉他,你是本王的人,但你对本王不满,因为本王杀了你的父皇。"
沈弈的手指猛地收紧。
裴夙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他会信吗?"沈弈问。
"会。"裴夙说,"因为这是真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弈看着裴夙,忽然意识到——裴夙从不掩饰他们之间的仇恨。他从不试图用温情或谎言来粉饰太平。他直接把血淋淋的真相摆在沈弈面前,让他自己选择。
要么忍,要么滚,要么反。
没有第三条路。
"属下明白。"沈弈说。
裴夙点点头,站起身。
"对了。"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你那本名册里,王允之那页下面,多写了一行字。"
沈弈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人看见了?"
"看见了。"裴夙说,"慈恩寺的私生子——此事卷宗里没有。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弈沉默了片刻。
"属下从前在宫中时,听人提起过。"
"什么人?"
"一个老太监,已故。"
裴夙盯着他看了许久。
"沈弈,"他说,"本王不喜欢被人瞒着。"
"属下不敢。"
"你最好不敢。"裴夙说,"但这一次,本王不追究。因为那条信息有用。"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明日辰时,陆明来接你。"他说,"穿那套灰色布衣,别穿囚服。"
门关上。
沈弈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空碗,忽然觉得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裴夙看见了。
他早就看见了那行小字,却等到此刻才说。
这不是提醒,是警告——本王知道你藏着秘密,本王可以暂时不问,但本王随时可以问。
沈弈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页纸,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纸张,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他将灰烬倒进痰盂,用土掩埋。
次日辰时,陆明准时来了。
沈弈换好灰色布衣,随他出门。
马车没有去户部,而是驶向城南。
"周怀安今日休沐。"陆明说,"他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平日在那里会客。"
"大人如何确定他会见我?"
"因为他想见你。"陆明说,"从他得知你被移出石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个机会。"
沈弈看向窗外。
街巷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已经半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市井烟火,竟有些恍惚。
"陆先生,"他忽然问,"大人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陆明看了他一眼。
"你指什么?"
"指大人还未掌权时。"
陆明沉默了片刻。
"大人是从北境逃荒来的。"他说,"那年他十二岁,父母都饿死了。他一路乞讨到京城,被当时的刑狱司指挥使收留,做了个杂役。"
沈弈没有说话。
"指挥使见他聪明,教他读书识字,练武办案。"陆明继续说,"大人十八岁那年,北境流民暴动,他带人平乱,一战成名。此后十年,他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杀过很多人?"
"该杀的,不该杀的,都杀过。"陆明说,"但大人从不滥杀。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有理由。"
"那大人……恨前朝吗?"
陆明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停在了一座别院门前。
"到了。"陆明说,"记住,少说话,多看。周怀安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但不要主动提萧远山。"
"属下明白。"
二人下车。
别院的门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
"陆先生,沈先生,请。"
周怀安的别院不大,但很雅致。
正厅里,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茶案前,正在泡茶。他穿一件素色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郁气。
看见沈弈,他放下茶壶,站起身。
"沈公子,"他说,"久仰。"
沈弈行礼:"周大人。"
"坐。"周怀安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陆先生也坐。"
三人落座。
周怀安亲自斟茶,动作很慢,像在斟酌什么。
"沈公子,"他终于开口,"本王——不,本官听闻,公子是前朝太子。"
沈弈端起茶杯,没有喝。
"曾经是。"他说,"如今只是刑狱司的一个囚犯。"
周怀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公子恨裴夙吗?"
"恨。"沈弈说,"他杀了我的父皇,囚禁了我半年。"
"那公子想复仇吗?"
"想。"
"但公子如今在他手下做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沈弈说,"周大人若处在我的位置,也会这么做。"
周怀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公子倒是坦诚。"
"坦诚总比虚伪好。"
"好。"周怀安说,"那本官也不绕弯子。本官想请公子帮一个忙。"
"什么忙?"
"裴夙正在查军饷案,矛头指向赵谦。"周怀安说,"赵谦倒了,兵部侍郎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本官想坐上去。"
沈弈看着他。
"周大人想让属下做什么?"
"裴夙信任公子。"周怀安说,"本官希望公子能在裴夙面前,替本官说几句话。"
"说什么?"
"说赵谦的案子,牵涉到王允之。"周怀安说,"说王允之与赵谦同流合污,必须一并查处。"
沈弈明白了。
周怀安想借裴夙的手,同时扳倒赵谦和王允之。赵谦倒了,兵部侍郎的位置空出来;王允之倒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也空出来——到时候,周怀安的人就能补上去。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而沈弈,就是那颗石子。
"周大人,"沈弈说,"属下若这么做,裴大人会怀疑。"
"本官知道。"周怀安说,"所以本官不会让公子白做。"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沈弈面前。
"这是什么?"
"萧太傅的亲笔信。"周怀安说,"信中说,若公子愿意助本官一臂之力,太傅愿在事成之后,助公子复位。"
沈弈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看向那封信,没有碰。
"周大人,"他说,"太傅为何要帮我?"
"因为公子是大梁正统。"周怀安说,"因为太傅也想恢复旧朝。"
"那裴大人呢?"沈弈问,"太傅如何看待裴大人?"
周怀安的眼神冷了下来。
"裴夙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沈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
"周大人,"他说,"这封信,属下不能收。"
周怀安皱眉:"为何?"
"因为属下若收了,就等于与太傅结盟。"沈弈说,"而裴大人若发现,属下必死无疑。"
"公子怕了?"
"不怕。"沈弈说,"但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周怀安。
"周大人若真心想合作,不必用信。"他说,"大人只需告诉属下,太傅想要什么。属下可以替大人传话,但不会留下把柄。"
周怀安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将信收了回去。
"公子果然谨慎。"他说,"好,本官信你。"
他压低声音:
"太傅想要的,是玉玺。"
沈弈的瞳孔微微收缩。
玉玺。
前朝覆灭时,玉玺下落不明。有人说被新帝所得,有人说被萧远山藏起,也有人说早已毁于战火。
"玉玺在何处?"沈弈问。
"太傅也不知道。"周怀安说,"但太傅相信,公子知道。"
沈弈沉默了。
他确实知道。
玉玺在他母后临终前,被他藏在了东宫御花园的一棵老槐树下。那棵槐树,如今还在。
但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他就失去了最后的筹码。
"属下不知。"沈弈说。
周怀安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
片刻后,他点点头。
"无妨。"他说,"太傅说,公子若想起什么,可随时派人传信。"
他站起身,送客。
回刑狱司的马车上,陆明看着沈弈。
"周怀安跟你说了什么?"
沈弈想了想,将对话复述了一遍,但没有提玉玺。
"他说想借我的手扳倒赵谦和王允之。"他说,"还说萧太傅愿意助我复位。"
陆明皱眉:"你信他?"
"不信。"沈弈说,"但他背后的萧太傅,或许可以信。"
"为何?"
"因为萧太傅是前朝旧臣。"沈弈说,"他若想复辟,需要我这块招牌。"
陆明沉默了片刻。
"此事需禀报大人。"
"自然。"沈弈说,"属下正有此意。"
陆明看着他,眼神依旧带着审视。
沈弈知道,陆明不完全信他。
这没关系。
他本来就不需要陆明信他,他只需要裴夙信他——或者说,让裴夙觉得他还有用。
马车停在刑狱司门前。
沈弈下车,看见裴夙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他。
"回来了?"裴夙说。
"回大人。"
"周怀安说了什么?"
沈弈将对话复述了一遍,同样没有提玉玺。
裴夙听完,点点头。
"萧远山果然坐不住了。"他说,"他终于肯露面了。"
"大人要属下继续接触他?"
"继续。"裴夙说,"但记住——玉玺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沈弈心头一震。
裴夙知道。
他居然知道玉玺的事。
"大人……"
"本王知道你想问什么。"裴夙说,"本王一直在查玉玺的下落。萧远山找了三年,本王也找了三年。"
他看着沈弈,目光深邃。
"沈弈,"他说,"玉玺在你手里,对吗?"
沈弈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裴夙,忽然意识到——这场棋局,比他想象的更深。
裴夙不是在等他落网。
裴夙是在等他主动交出玉玺。
而萧远山,也是。
两颗棋子,都在等同一颗棋子。
而他,就是那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