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名册与暗流 东偏殿 ...
-
东偏殿的窗棂比石室宽些,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沈弈搬回来时,陈九亲自押送,身后跟着两名狱卒,抬着他的铺盖和几件换洗衣物——其实也没什么行李,不过是从石室挪到东偏殿,距离不过百步。
但这一百步,他走了三个月。
陈九将钥匙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规矩照旧。"他说,"不许出院门,不许见外人,不许私藏笔墨之外的东西。违令者,杖责。"
"属下明白。"沈弈说。
陈九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走了。
沈弈关上门,走到书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砚墨,还有一摞空白的册子。裴夙的效率很高——或者说,他早就准备好了。
沈弈坐下,翻开第一本册子,提笔写下第一个名字:
太傅萧远山,年六十七,江陵人,天启元年入阁,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再三。
这份名册不是简单的名单,而是一张权力图谱。裴夙要的不是"谁是谁",而是"谁和谁有关系"——姻亲、门生、同乡、政敌……这些才是朝堂上真正的脉络。
沈弈写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他将写好的三页纸交给来取件的狱卒,继续写第二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每日辰时起身,洗漱后用早饭——依旧是白粥馒头,但比石室里多了个鸡蛋。饭后开始抄录名册,午间歇一个时辰,下午继续,直到掌灯时分才停笔。
裴夙每隔两三日会来一次,检查他的进度,偶尔问几个问题。
"萧远山的次子娶的是谁家的女儿?"
"回大人,是礼部尚书王允之的长女。"
"王允之和户部侍郎赵谦是什么关系?"
"回大人,二人是同科进士,赵谦是王允之的门生。"
"赵谦的政敌是谁?"
"回大人,是兵部侍郎周怀安。周怀安与赵谦在军饷案上争执多年,水火不容。"
裴夙听罢,点点头,不多说什么,拿走了他写好的册子。
沈弈渐渐摸清了规律——裴夙要的不是完整的名册,而是某些特定的人。他每次取走的,都是与"军饷""漕运""盐铁"相关的官员资料。
这三个词,像三条暗线,在朝堂的表象之下蜿蜒交错。
沈弈没有问。
他知道,裴夙若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半月后,名册抄录过半。
这一日,裴夙来时,身后跟了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他站在裴夙身后,目光扫过沈弈,带着几分审视。
"这是陆明。"裴夙说,"本王的心腹。"
沈弈起身行礼:"陆先生。"
陆明还了一礼,没有说话。
裴夙在桌前坐下,翻开沈弈刚写完的一页,看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萧远山这个人如何?"
沈弈想了想,说:"太傅位极人臣,门生遍布朝野,看似权势熏天。但大人若要动他,不难。"
"哦?"裴夙挑眉,"为何?"
"因为他的门生虽多,却未必同心。"沈弈说,"王允之与他联姻,是利益结合;赵谦是他的门生,却与周怀安势同水火。若大人能拉拢周怀安,赵谦便不足为惧。而王允之……"
他顿了顿,继续说:"王允之贪财。三年前漕运案,他收了盐商三千两银子,压下不报。此事若被大人掌握,王允之便不敢与大人作对。"
裴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明忽然开口:"你如何知道王允之收了三干两?"
沈弈说:"卷宗里写的。"
"哪一卷?"
"天启三年九月,漕运司'盐商走私案'。"沈弈说,"卷宗里记载,盐商周世荣被判处流放,家产充公。但同一时期,王允之在城南购置了一处宅院,花费三千二百两。时间巧合,金额相近。"
陆明看向裴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裴夙合上册子,站起身。
"沈弈。"他说,"你比本王想象的更有用。"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裴夙说,"我原本只打算让你做个文书,但现在看来,你或许能做更多。"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从明日起,你随陆明去一趟户部。"他说,"查一查赵谦的账。"
沈弈心头一震。
户部——那是朝廷的核心衙门之一。他一个囚犯,竟能踏入户部?
"大人,"他说,"属下仍是囚犯之身,恐不便……"
"我说你去,你就去。"裴夙打断他,"陆明会安排。"
他说完,带着陆明走了。
沈弈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本未合上的册子,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出汗。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推向一个更深的漩涡。
但他没有退路。
次日卯时,陆明来了。
他带来一套灰色布衣、一顶斗笠,还有一块腰牌。
"换上。"他说,"从今日起,你是本官府上的账房先生,姓沈,名安。"
沈弈换上布衣,戴上斗笠,将腰牌系在腰间。
"记住,"陆明说,"在户部,你少说话,多看。我让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不该问的,别问。"
"属下明白。"
二人从刑狱司侧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户部衙门后门停下。
陆明亮出腰牌,守门的衙役立刻放行。
户部衙门内,档案房位于最深处,堆满了历年账册。陆明与档案房的管事低声说了几句,那管事便退了出去,将整间屋子留给了他们。
"查赵谦任内三年的军饷账。"陆明说,"重点看与兵部往来的部分。"
沈弈点头,开始翻阅。
账册很厚,数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慢,但极仔细——前世在宫中,他曾跟着户部老臣学过查账,知道账目中的猫腻往往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时辰后,他找到了。
"陆先生,"他压低声音,"您看这里。"
陆明凑过来。
账册上记载,天启五年三月,兵部支取军饷二十万两,用于"北境戍边"。但同一时期,户部的出库记录显示,实际拨出的银子只有十五万两。
中间的五万两,不见了。
"继续查。"陆明说。
沈弈继续翻,又找到了几笔类似的账目——金额不大,每次几千两到几万两不等,但加起来,三年间至少有三十万两军饷去向不明。
而这些账目的经手人,都有赵谦的签押。
"够了。"陆明说,"将这些账目抄录下来,我们走。"
沈弈迅速抄录,将纸页折好,藏在袖中。
二人离开户部时,天色已近正午。
马车上,陆明看着沈弈,忽然问:"你以前学过查账?"
"回先生,看过几本账册。"沈弈说。
"只是看过?"
"是。"
陆明没有追问,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沈弈知道,陆明在怀疑他。
这很正常——一个前朝太子,怎么会懂查账?怎么会懂朝堂脉络?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写出那样一份精准的名册?
但他不能解释。
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就是死路。
回到刑狱司,陆明将抄录的账目交给裴夙。
裴夙看完,沉默良久。
"三十万两。"他淡淡地说,"赵谦胆子不小。"
"大人,"陆明说,"此事若捅出去,赵谦必倒。但兵部那边……"
"兵部不用管。"裴夙说,"周怀安会很高兴看到赵谦倒台。"
他看向沈弈。
"你做得很好。"
"属下不敢居功。"
"不居功是好事。"裴夙说,"但我赏罚分明。从今日起,你的伙食按本官府上幕僚的标准供应。"
沈弈愣了一下,随即拱手:"谢大人。"
裴夙挥挥手,让他退下。
沈弈走出书房,回到东偏殿。
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饭——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壶温酒。
他坐下,拿起筷子,却忽然觉得有些食不下咽。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成为裴夙的棋子。
而棋子,终有一天会被弃掉。
但他别无选择。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秋风一吹,簌簌落下。
秋天了。
他入狱,也整整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