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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滑稽 这一场虚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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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二十四岁生日,是在病房里度过的。
蜡烛微弱的光芒随着细微的气流滚动而摇曳,我盯着它,那是两个数字蜡烛,一个是“2”,一个是“4”。
我竟然才二十四岁吗?
我以为,从我人生中的得与失来看,我已垂垂老矣。
喜悦、满足、幸福、快乐,这些积极情绪总是来得慢,消失得快。而痛苦、哀伤、焦虑、惊恐、绝望,这些情绪却无比漫长,感受清晰,你根本无法触碰到它的边界。
……
三天前,薄晋在出差,越予姐飞往灵城探望父母,我和贝港两个留守青年一起上下班,图方便,我就住在贝港家的客房。
临近下班点,贝港开车,我们买了点食材,刚到小区门口,我就接到了蔡阿姨的电话。
蔡阿姨声线发抖,求我快回来。
心下一沉,贝港把我放到单元楼门口,我先行一步,他则去地下车库停车。电梯被高楼层占用一直没有下降的趋势,于是我果断选择爬楼梯,当我喘着气爬到六楼时,家里门大开着,蔡阿姨背对我跌坐在玄关处。
我定在原地,大脑发出高危险预警,阻止我前进,可是腿脚却不听使唤,十秒过后我大步冲入家门,发现客厅一片狼藉。
爸爸,仍旧呆愣如常,跪坐在光滑冰冷的白色地板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脚边,躺着一把剪刀。
掺着血。
那一瞬间我觉得全身凉透了,仿佛失足落水,巨大的窒息感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张大嘴,可能是想要呼吸,也可能是呕吐。我的那颗头颅像是被活生生掰向右侧一样,所有感官都聚焦于眼睛,看向不远处、靠在沙发边的人。她喘息声微弱,鲜血像红床单,铺在身下。
我颤抖着,站不稳,几乎是爬过去,将她搂紧怀里。
陈女士的手指无力地捂着流血的位置,我掏出手机,没拿稳,它掉进血海里,我捡出来,尽量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放松,挤出一个微笑,对陈女士说:“妈,我打120,你什么事都没有。”
陈女士眨了下眼睛,像是对我做出回应,她另一只手按上我的手背,声音细微,伴着电流声传入耳道,我读取不到任何信息。我只能一边低下头,将耳朵贴近她的唇,一边解锁手机。
蔡阿姨回过神来,对我说,已经叫了救护车了。
我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固执地继续解锁手机,解不开,一直显示密码错误,最后锁定。
无力感和焦躁情绪,使得我想要继续做些什么,却僵硬得难以动弹。
世界仿佛变成了像素点。
这时,手背上的软肉被捏了一下,我盯着陈女士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极其苍白的脸,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妈妈说:“小……贤……”
我在,妈妈。
我下意识去回应她,握住她依旧温暖的手,像过往的二十几年一样,深深弯下腰,让她摸我的头。
她说:“不要怪……爸爸……都是、我的错。”
妈妈,你有什么错?
她说:“妈妈……对不起……你……”
不要说对不起。
她越来越累,这几句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我在心底哭喊着说,妈妈,不要再说话了。可是话冲到嘴边,胃部却因为剧烈紧张而引起干呕欲望,我只能一遍遍咽下去,空气变得浑浊、干燥、稀少,我感到窒息。
混乱的世界,我不能视物,只知道医护人员及时赶到,我如同失去七魂六魄,在贝港的指引下上了救护车。警笛声,爸爸或许被警察带走了。
坐在抢救室外时,我的大脑其实一片空白。我无法思考、思维停滞,听不到别人的呼喊,看不见来往的人流。
我连为什么三个字都不敢轻易在心里问。
未知的恐惧烧灼着我的胃,然后在身体里上蹿下跳,痛得我想叫、想哭、想死,想结束这一切。我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躯壳,贝港蹲在我面前帮我擦拭双手,皮肤上却没有一丁点儿触感。
我缓慢地将视线转向亮起的“手术中”三个大字,希望它一直亮着,又期待着它会熄灭,然后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对我说:“手术很成功。”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这副破烂的躯体终于快要耗尽电量,在医生的允许下我和贝港进去对陈女士作最后的告别。
我猛地站起来,却因为双腿麻木而摔倒在地。顾不上再次站起,我连滚带爬,仿佛退回原始形态,终于来到了妈妈的身边。
妈妈仍旧微笑着。
她说:“小贤……以后……要……幸福。”
没有妈妈的世界,会幸福吗?
妈妈,我还没有带薄晋来见你,你还没有见到我们办婚礼,不是吗?没有你的祝福,我怎么会幸福?
妈妈说:“好好……活着……和……你爸爸。”
这太古怪了。
这不是真的。
我摸了一把脸,发现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
所以这是梦吧对吗?
“啪”,一巴掌。
“啪”,又是一巴掌。
一点都不痛,这果然是梦。
双腕被对面的人死死抓住,我抬眼去看,是贝港吧。他怎么又哭得这么惨?怎么了?谁欺负他了?
贝港,不要哭了。
想去森城就去,想去质问父母我陪你,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还有我,不要哭。
有什么伤心的事值得你这样看着我?
温暖,温暖的怀抱。
……
我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我身处医院,两边都坐着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右边的人,他眼下微微发青,见我醒了,立刻挪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问:“宝宝,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抽不出手,任由他握着。
这个时候的我突然感到大脑无比清晰,也十分冷静,我说:“我要出院。”
我掀开被子,起身就要下地,却被薄晋拦腰截下,按在床上,他说:“等下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再说出院的事好吗?”
按铃,医生很快赶到,我身体指标还算正常。医生顿了一下,看向我,未等对方开口,我直接问:“要重新评估吗?我认为我现在还算正常,控制得很好。”
空气凝滞,一时无人说话,只是被握住的手力道更大了些。
医生说:“还是做一下吧。”
做完,和之前一样,还是轻度。医生说再住院观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恰好,今天是我的生日,薄晋买了蛋糕,贝港催我吹蜡烛、许愿,我照做。晚上,贝港去高铁站接越予姐,留下我和薄晋独处。
我觉好累,很疲惫。
薄晋的怀抱依旧温暖,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这样安静倚偎着的时光,对我来说,还能享受多久呢?
出院后,我变得愈加沉默,薄晋陪我去探视我爸爸,他被重点看护起来,我们也只能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一眼。他一个人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们,看着窗外,一如往昔。
葬礼从简,除了目击现场的人,再没有可通知的亲戚朋友。不,还有一个人,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三天前,蔡阿姨带着爸爸下楼转悠,去了趟卫生间,把爸爸交给小区保安看顾一下。监控显示,四舅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对爸爸说了一些疯话,被爸爸狠狠推了一把,在保安驱逐下狼狈地离开了。
四舅,长得真像我的妈妈,尤其是他半年没剪头发,谁见了不说他与我妈妈是一对双胞胎呢?
就是因为长得太像,所以在妈妈小时候,差点被迫辍学时,四舅帮妈妈说了两句话,劝了姥爷几句,妈妈才得以完成高中学业,去读大学。
其实那时候的四舅还算有点良心吧?听妈妈说,她和爸爸毕业后打算结婚,原本爷爷奶奶并不同意她和爸爸的事,这导致爸爸和家里几近决裂。是四舅亲自上门当说客、给妈妈撑腰,这也让妈妈坚定和爸爸走下去,二人顺利结婚。
是什么时候四舅开始变了的?是从我出生,他借钱不还经商失败,害我连奶粉都吃不上,再借被爸爸第一次拒绝开始?还是他把表哥托付给我妈妈照顾,自己反而出去吃喝玩乐赌博,被我妈妈撞见呢?
又或者是在我下补习班路上,把我当街拐走,只为了让我爸妈留下表哥呢?那时他跪着求我爸妈不要报警,搬出以往所有对我妈妈的恩,痛哭流涕地磕头,说自己受人挑拨鬼迷心窍,是真心悔恨还是暗藏怨心?
在我高中时,姥姥姥爷,几个舅几个姨三番五次找上门,是谁透露了地址?只是他们也没想到,这么做会刺激得我爸爸精神病发作,挥刀砍人未遂吧?
高三结束那年,从灵大退学后,我来到玉华中学复读。在那里遇见了表哥,他还是那么虚伪、恶劣,装模作样,让人恶心。如果让我回到那一天,再次遇到他私下欺辱、骚扰同学,我仍旧会选择报警、向校方举报,让他退学。
可是这份代价,为什么要让我的妈妈和爸爸来承受?
为什么先死的不是这些欺软怕硬、恩将仇报的恶人?为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不来找我,而是要去刺激我的爸爸?
我见到四舅时,他正神态自若地睡在沙发上喝酒。
他早就知道我会来,仍旧嘴硬:“我只是好久不见你爸,随便和他聊了几句,谁知道他会因此莫名其妙捅了你妈呢?”
他嗤笑一声,又忽然作出无辜的表情:“啊呀,现场还有一个保安,他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我在他对面坐下,五指陷进沙发扶手,很快又松开。
我冷笑一声:“是,如果我因为你对我爸说了一些刺激性的话去告你,确实很难胜诉。”
“可是,”我向后倚靠在沙发背上,缓缓道:“三年前,表哥把人打成轻伤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我掀起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四舅哼了一声:“我们已经和对方私了了,你也说服不了他们的。”
闻言,我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继续道:“是,我特地回灵城找你们‘叙旧’,却不料目睹了整个事件经过,主动做了证人,对方却同意与你私了。你怀恨在心,尾随我,把我堵在巷子里套上麻袋,打成轻伤。”
我说:“你以为那条小巷里没有监控?”
四舅的脸上终于炸开裂缝,丑陋可怖:“怎么可能?”
我终于感到一丝快意,告诉他:“巷尾是一家老店的后门,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愿意装监控了吗?是我妈的学生在这里被打,因为没有证据找不到嫌疑人,所以她亲自说服店家、自己掏钱安了隐蔽监控。”
四舅撑起身坐了起来,恶狠狠瞪我,却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只想早点把话说完:“我九岁那年,你拐卖并囚禁我,且进行了金钱交易,追诉时效十五年。”
我说:“你算盘打得很响,就算我姑姑替我保留了所有证据,也没用了。可惜,如果我起诉你,三年前的故意伤害罪成立,那么拐卖儿童并囚禁这项罪则的追诉时效从三年前开始计算,还有十二年。数罪并罚,你怎么也得要在牢里呆上八九年吧?”
四舅冲上来,揪起我的衣领,作势要打。我轻笑一声,道:“你可以打我,一定能多坐几年牢。”
他威胁我:“我出狱后不会放过你”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然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的两个亲人,一个躺在墓园,一个住进精神病院,你居然跟我说,不会放过我?”
我推开他,冷声道:“在里面好好改造不好吗?”
我说:“孤独的话,我会送表哥会进去陪你的。或许你们父子俩可以在牢里好好思考,我爸爸发病认错了人,可是我绝对不会。出狱后改过自新好好活着不好吗?与我同归于尽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言尽于此,我走出客厅,打开门,走了出去。
薄晋一直在外面等我,不知是谁打开了走道的窗,楼下的警笛声清晰飘入。
我恨不得手刃仇人,可是我不能那么做。
恨吗?我怎么恨。
恨谁?
我恨自己,为什么想要过幸福的生活,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为什么要放纵自己去追寻爱情,为什么要有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觉得一切都一定会变好?为什么总心存侥幸,为什么不再更谨慎一点?
陈女士头七那日,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是关于我爸爸的事情。
电话那边说,很抱歉。
我沉默一瞬,简单回应,挂断后,在石材厂那儿加急定制了一块儿墓碑。
墓园里,我抱着两束花,站在那两块墓碑前,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跪下,将花献上。
两块墓碑,黑白相片,一块儿写着“慈母陈久之墓”,一块儿写着“慈父阴桦之墓”。
我跪在地上,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好夸张啊,跟我开这种玩笑?
真是滑稽的命运。
这一场虚假的噩梦,要我痛到什么程度才能醒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