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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风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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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晋顺利接到入职通知,在下周一。我初筛仍旧没过,死了心,坚决谈低工资后也即将正式入职贝港的公司。
周末,薄晋死缠烂打要我陪他在森城逛,我以回家吃饭的理由拒绝了他。
最后贝港接走了这位黏人精,我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思考,明明说好我说一不二,为什么总是如此优柔寡断。
到家正好是饭点,陈女士仿佛真的只是让我回家吃饭一样,饭桌上也只是问了点我的近况,得知我找了工作过得不错,就一直在和蔡阿姨聊天。
爸爸一直安静吃饭,并不言语。
午饭后蔡阿姨盯着父亲在卧室午休,我和陈女士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狗血剧。
该来的还是要来,陈女士问:“蔡阿姨说,遇到你和一个男生一起逛超市?”
我抠着遥控器,硬着头皮回复:“是。”
我心想,都架到火上烤了,不然就直接出柜吧。我不想欺骗陈女士,而且陈女士应该没那么封建。
空气安静了一瞬,我以为陈女士会问对方是谁时,她却直接说出了答案:“那个男生,是薄晋吧?”
我错愕地抬头去看她,良久,才僵硬着点了点头。
陈女士坐过来一点,揉了揉我的脑袋,算作安抚。我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靠着沙发背。
陈女士似乎早就料到此事,问:“和他开诚布公聊过了吗?”
我心虚地点头,挤出一个笑来:“他知道爸爸的病会遗传,并不在意。至于我小时候的一点心里阴影,早就过去了,不值得提起。”
陈女士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点点头:“难得阴久贤同学能对人敞开心扉,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小晋,妈妈想拆也拆不散呢。”
她瞥一眼我的中指,“啧”了一声,“戴着过来是对我挑衅?”
我这才想起因为紧张出门忘了摘的戒指,干笑一声,把手背到身后,陈女士面色古怪:“不想笑别笑了宝贝,有点吓人。”
我拉下脸,从茶几上寻了个橘子扒皮,清新的柑橘香蔓延开来,我把剥好的橘子塞一瓣进嘴,很甜,一点儿都不酸牙。
陈女士接受良好,拿过被我抠出电池的遥控器重新装上,问:“人来几天了?不带人上门拜访一下?”
我大惊失色:“我们还没到见家长这一步吧。”
陈女士瞋我:“好歹做过邻居,上门拜访是礼数呀宝贝。”
我说:“他……最近刚找到工作,上门的话,肯定会很紧张,压力山大。等我们稳定下来,我一定带他上门赔罪?”
我软磨硬泡,陈女士才勉强答应。我留在家里过夜,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陈女士送我到楼下,叮嘱我恋爱的时候要坦诚、要多沟通包容,说我们这条路不容易,要多为对方着想。
我一一应下,如置梦中。
回到家,还有个怨夫在等我。
我没和他说出柜的事,只是这人越来越难哄,竟然敢一天不和我说话。我故技重施,解开三颗扣子,等他上钩的时候命令他去客厅拿东西,然后把卧室门反锁。
最后的结果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但是我抬出明天要上班这件事,薄晋只好偃旗息鼓,黏糊糊地把我亲了又亲,怨恨着放弃了。
七月下旬是贝港的生日,他订了好几个包厢,自费请全公司的人吃饭。我和薄晋接了人进去我们那间,毫无意外看到贝港震惊的一张脸。
越予姐把礼物递给贝港,是一个领带夹,做工精美。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对贝港说:“生日快乐。”
贝港很久才缓过神来,叫了声:“越予姐。”
越予姐点点头,恰逢外面服务员上菜,贝港的几个朋友活跃气氛,顺带用夸张的表情描述贝港大学时期是多么得洁身自好,又是如何第一次喝酒后一边吐一边大哭的。
贝港让他们闭嘴,毫无威慑力。
我和薄晋把带来的礼物放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现在贝港忙得很,根本没空去关心别人送了什么。
我看见贝港小心翼翼同越予姐说话,又不敢太过靠近的模样,忽然想到有一次在森大偶遇返校探望老师的越予姐,她问我贝港真的有喜欢过别人吗?
我无法正面回答,又怕谎话是火上浇油,唯有沉默。
越予姐又问,我不在八中的时候,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真相,让人难堪,但我的沉默让越予姐得到了答案的一角。
最后一句话,越予姐说,如果他有苦衷,如果是为了我好,我希望你替我转告他,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呢?
回到宿舍,我就拨通了贝港的电话,把越予姐的话如实告知。
平时多话的贝港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安静,然后他哽咽着说,原来,越予姐,也喜欢过我。
给他们传了两年的话,或许今晚过后,就可以停下了。
薄晋在一旁耐心地给我剥虾,我叉起一块儿塞进他嘴里:“吃你的,我没残废。”
薄晋听话地张嘴,摘下手套又开始给我夹菜,我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把我们两个人的盘子做了交换,慢条斯理地吃菜。
这二十多天的同居,我完整地意识到薄晋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没脸没皮。
我苛责他吧,他全盘接受,立马改正;我说重话羞辱他吧,他神游天外,不一会儿就莫名其妙耳朵红;我乱发脾气,他也有的是法子转移我的注意力。在某件事上,不管我是使坏、装尸体、热情过头,他都没问题,接受良好到以为我在跟他玩什么角色扮演。
我:……
我觉得我迟早要心梗。
幻听和幻觉出现的频率变得很低,不知道是因为我有按时吃药,还是上班费神,又或是每当我被蛊惑时,薄晋总出现在我身边,不是讲一些没营养的话,就是做了什么傻事惹得我生气。
我突然侧过头去观察薄晋,他低头吃饭,偶尔委婉拒绝旁边人的劝酒,勾出一个能够快速结束的话题,说话时一直分神捏我的指头。这导致我只能用左手吃饭,贝港对我撇嘴,显然在说:“哼,有戒指很了不起吗!”
嗯。
蛋糕在最后端上来,薄晋终于可以报当年之仇,贝港被他和一圈朋友抹成了花猫,左向越予姐求助又得一嘴奶油,右向我求助,那真的找对人了。
我抽了十几张纸帮他擦掉一大半奶油,腾出块地方,抹上了我这份。
我在贝港不可思议的神情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被贝港拿着抹满了奶油的纸盘追了一路,路过其他包厢门口时被人瞪大眼睛观赏。
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我俩身上,如果我像个滑稽的小丑,那贝港一定是小丑之王。
我扯着贝港去洗手间清洗,贝港冷静下来,一边擦脸一边骂我:“你最过分,我从未吃一堑长一智过。”
是的,初中时他上课睡觉我扔纸团砸醒他,偶尔不准,砸到老师,贝港哀怨地出去罚站。高中时,他躲在厕所装忧郁地抽烟,我反手举报,幸而他溜得又贼又快,从一楼窗户翻出去就是表演一个三秒消失。
我不置可否,摘下戒指,挤了点洗手液,对他说:“越予姐出差回来,刚下高铁就急着过来。她很在意你,所以你要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和她聊聊。”
水龙头感应出水,我顿了一下,说:“你不会像他们一样的,而且,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余下的话,我突然说不出口。
因为薄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注视着我们。
贝港浑然不觉,闭着眼睛捧水洗脸,水流声停下,使他的话变得无比清晰:“那薄晋呢?”
薄晋说:“我在这呢。”
贝港吓了一跳,脸上湿漉漉的,转头去看:“你是鬼啊。”
薄晋耸耸肩,摊手:“是你太专注了。”
说完,他朝我走过来,非要和我抢一个洗手池,蹭我手上残存的泡沫,贝港刚擦干脸就被这一幕震惊到了:“真是可怕!”
薄晋置若罔闻,抽纸给我擦手,然后拿起戒指给我戴上:“宝宝,别理单身狗。”
我神情漠然:“你想挨打?”
薄晋厚颜无耻:“可以吗?”
“咦──!”贝港如被雷击,先一步跑了。
两分钟后,薄晋捂着脸进包厢,贝港瞥他,幸灾乐祸:“啧。”又瞧我:“啧啧。”
路过贝港我给了他脑袋一巴掌,踢了一脚薄晋:“装什么?”
我手刚碰到薄晋的脸,他就硬拉着我去蹭,我们俩以这种别扭的姿势走到包厢门口我才得以脱手。
薄晋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回味。”
我:……感觉洗不清了。
聚餐结束,贝港的朋友们先走,贝港和越予姐去送,薄晋说自己是唯一一个外人,要求我和他最后走。等包厢空下来,他拿起我没用过的那个叉子,突然在我嘴上抹了一层奶油。
我始料未及,他压着我紧贴着墙,背对着监控,人笼罩下来。薄晋双手捧住我的脸,这使得我必须微微仰头。我呆愣在原地,看着他一点点舔掉我唇瓣上的奶油,又舔开唇缝,却只能予取予求。
一吻结束,薄晋对我笑:“奶油好甜。”
从包厢出来的时候,薄晋脸上真的有一个巴掌印,贝港惊呆:“你们真吵架了?”
薄晋说没有,越予姐拉着贝港走了。
一周后,趁薄晋上班,我请了假去精神科重新做了一份诊断,是轻度,而且恢复得不错,医生让我不要担心,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反而我一直很在意、重复去灾难化想象,才对病情不利。
我去了趟贝港家,发现越予姐也在,怔了两秒,表示只是来存放物品。因为目前只有贝港知道我生病的事情,所以我的一切病例和药物,都存放在他书房里。
贝港从厨房里探出头,他似乎在做饼干,屋子里飘着甜蜜的香味:“馅儿!”
他邀请我:“要不要留下吃饭?”
当然不要。
我拒绝了他,从书房出来后,贝港把烤好的饼干装了一份,叫我带走。
我去了对门,白天陈女士在上班,中午不回来,只有父亲和蔡阿姨在家。我帮蔡阿姨择菜,蔡阿姨对我说,爸爸不像别的病人会闹,反而太安静,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家一样。
我知道,因为我和爸爸发病的时候是一样的,麻木呆滞,导致短暂清醒时家人往往不能及时发现。
蔡阿姨还说,医生说我爸爸现在的情况不错,可以在家人陪同下,出门转转,试着接触外面。
我表示赞同,闷在家里并不是好事。
我走入卧室,爸爸坐在窗前看书,走近,发现那书放反了,他只是在发呆。吃完午饭,我将外卖送来的东西归置进家里,等到接近下班的点才离开。
我站在薄晋公司楼下,他似乎并没有想到我会来接他。因为我一向比他下班晚,有时候他已经回去做好晚餐,我才刚到家。
森城的夏天分外难熬,最热的时候站在室外十秒钟就能大汗淋漓。即使是傍晚,温度也丝毫未降。
我对热的感知比较迟钝,薄晋不知从哪变出一个手持小风扇对着我吹,笑着说:“公司发的,看着小,风还挺大。”
我“嗯”了一身,推他的手腕,让他自己吹。
结果薄晋又变出一个,摁了开关,一手拿一个,一人吹一个。
人造风吹起刘海,我将它们向后拨去,视线变得明亮,我却只能看到薄晋左手上的绿色戒指,光彩熠熠。
薄晋在我耳边说了什么,似乎是问我明天生日做什么菜招待贝港和越予姐,还说要去找贝港问越予姐的忌口。
他还说,给我准备了惊喜。
我拿过他右手间的风扇,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左手牵住他的右手,我们并肩,走在阴影下。
我自私又恶劣地想,薄晋,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只是,我没想到,命运如此无情,厄运无法摆脱。
偷来的平静生活仅仅维持不到一年,便分崩离析。
如果可以选择一个人去死而所有人幸福,那我一定毫不犹豫选择我去死。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想,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