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世赌逍遥》罗莎蒙德

6、第二章 镜中梦魇（1）流光 第二章 镜

　　阳春三月，正是大周帝都宗周一年之中最为繁盛的时节。
　　覆着琉璃瓦的楼阁之间，漫天山樱花瓣缓缓飘落。置身此间，她真切体会到古建独有的雅致气韵。

　　天凌被眼前一派繁华牢牢吸引，只顾着赏景，全然不曾留意途经身侧的路人纷纷驻足，回头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等到第二十个人转头回望，她才终于自景致之中回过神，抬首看向庄子休。
　　“我脸上有什么？他们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猴子。”

　　庄子休抬手指了指她只及膝盖的裙裾。
　　“会跳舞的女猴子。”

　　天凌懊恼地撅起嘴。她这身衣裙素净洁白，领口以丝缎系着精致蝴蝶结，蕾丝裙边堪堪裹住膝盖。以她自己的眼光来看，缎带点缀的这身装束已然十分保守。

　　况且离开梦魇幻境之后，旁人本是看不见她的，就连流光也不曾对这身衣装提出异议，她实在舍不得换掉。

　　“若是被满城之人当成跳舞的猴子你也无所谓，那便不换也无妨。”

　　庄子休径直走入街边衣饰铺，随手挑了一套水蓝色衣裙，递给一旁等候的侍女。

　　她眉梢微微一挑。
　　庄子休分明知道她穿不惯古式衣裳，特意让侍女前来伺候，免得她窘迫难堪。一番好意她不愿辜负，也不想继续被路人当作异类打量。

　　天凌垂首望着自己洁白的裙裾，心中暗自思忖。
　　衣装本无对错，只是世人心中自有一套尺度。流光见过她这身打扮，只是静静看着，不曾出言要她更改。
　　流光眼中，她是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不必迎合世间的眼光。
　　处世，不强行塑造他人，尊重万物本然的样子。

　　庄子休不一样。
　　他言语温和，一眼便看见旁人投来的目光，看见这身异装会将她推到众目之下，惹来无端是非。
　　他却已经开始替她考量俗世的规则，悄悄想要将她纳入人间秩序之中。

　　子休的温柔，内里藏着一种教化之心。
　　他见不合时宜之物，便想着调合修正，让外物契合世间尺度。

　　流光的放任，另一种认知：人不必勉强削去自身，去贴合世人的眼光。

　　天凌一时觉得有趣。
　　原来仅仅一件衣裳，便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理。

　　一种，顺物之本性，不加裁改；
　　一种，察世之风波，顺势雕琢。

　　她尚且分不清哪一种更高明，只隐约懂得：
　　世间的道理，从来不止一面，正如棋局，不止一种下法。

　　不多时，天凌自内间走了出来。

　　少女素面清丽，眼眸澄澈明亮，身形轻灵。
　　她微微敛住裙摆，水蓝色衣料垂落，漾开一道优雅柔和的弧边。

　　天凌抬手抚着头上梳好的飞仙髻，转头向庄子休低声抱怨。
　　“侍女说女子不挽发髻便是不够端庄。我从前从未梳过这种发髻，浑身都觉得别扭。”

　　庄子休含笑颔首。
　　若是不开口说话，这身蓝衣着实衬得她钟灵毓秀。
　　只可惜一开口，心性还只是个小姑娘。

　　宗周城内街道宽阔，足可供九匹骏马并排驰行，往来行人远比他们此前所见要稠密得多。

　　走在通衢大道之上，天凌一次次与路人擦肩而过，再也无人驻足回望。

　　她指尖轻轻摩挲衣裙顺滑的布料，心中生出感慨。
　　“我本不是宗周之人，没想到只是换了一身衣裳，便被众人视作同类。
　　师父，人心当真是奇妙。”

　　“师父？我何时收了一只玩猴做徒弟，我怎么半点印象都没有。”庄子休斜睨着她，出言戏谑。

　　三人行，必有我师。
　　如今这里只有他们二人，他自然便是她的师父。
　　堂堂一个男子，竟还要在这种小事上计较。

　　天凌转念一想。
　　难不成，他是想拜我为师？

　　论年岁算下来，她的确已经活了千载，虽从未收过弟子，不过凡事总有头一回。

　　天凌开口便道：“莫非，你想拜我为师？”

　　“咳咳咳。”
　　庄子休猝不及防，一口茶水呛在喉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无奈摇了摇头，心底暗自一笑。
　　自己怕是收了一只皮猴当徒弟，往后的日子想来绝不会枯燥。

　　一品居最高一层视野开阔，整座城邑尽收眼底。

　　宗周最繁华的街巷纵横绵延百里，九经九纬，九轨车马并行，一路直通皇城。

　　自西面社稷坛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四匹白马神骏无瑕，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色，一下子便吸引了天凌的目光。

　　古时良马本就珍稀，非后世随手可得。

　　高祖初定天下，举国竟寻不出八匹纯色白马，只得取耳缀黑斑的杂色白马充作御驾。
　　便是《源氏物语》笔下平安京盛世，朝中宰相上朝，也依旧乘牛车。
　　足见此车之内，来人身份绝非寻常。

　　茶楼小二见天凌正望着楼下马车出神，连忙凑上来殷勤搭话。
　　“客官看着不像是宗周本地人，想来是不知道，那便是太史院司天监大人的车架。”

　　天凌敷衍地点了点头。
　　小二说得再是热情，她一时也猜不出车中究竟是谁。

　　“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你便认不出他是谁了。”
　　庄子休拿方才她的话回敬她，抬手拾起一枚石子，手腕蓄力，猛地朝外掷出。

　　石子重重砸落在道路正中，滚动未歇，拉车的白马一脚正踩上去。
　　车身骤然狠狠一颠，马匹受惊长嘶，猛地打了个趔趄。
　　车夫急忙勒紧缰绳，臂上发力，拼死稳住躁动惊惶的马匹。

　　马车门板豁然向内打开，一道清泠少年声线自车中传来。
　　“出了何事？”

　　车夫连忙摇头，回禀马匹不慎踩到石块。
　　“既然无事，便继续赶路。”

　　车中少年闭目养神，心中记挂着还要回府草拟奏折，向天子呈报。

　　天凌匆匆一瞥，看清了马车内少年的模样。

　　少年肤色莹白，墨色眼眸亮如星子，一身雪白锦袍之上，金线织就秋菊纹样，花瓣蜿蜒舒展，栩栩如生。

　　乘坐四匹白马拉动的御赐马车。
　　这张她十分熟悉的面容，配上一身华贵绫罗，正是宗周太史院司天监——流光。

　　司天府之内，流光执笔良久，迟迟无法落下一字，奏折之上依旧是一片空白。
　　这份奏折重若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天子康王十四年，天子忽然身染微恙，太医多方诊治都不见起色，圣体一日日衰弱下去。
　　三月之后，周康王姬钊便命嫡长子，太子姬瑕代为处理国政。

　　满朝文武心中都默认储君人选已定，倘若天子驾崩，便由姬瑕继承大统。

　　康王十五年，天子卧病榻上已满一年。

　　朝廷选定四月初八作为吉日，原本打算传召姬瑕入宫，行册封大典。

　　谁料，宗周天象骤然反常。

　　井水汹汹翻涌，自深井之中漫溢横流，江河井涧，泉眼池沼，四海水脉一时尽数狂涨。
　　大地轰然震动，宫宇民舍摇摇欲倾，连绵山川，万里厚土都随震颤不住摇撼，地脉仿佛要就此崩裂。

　　待到夜半，便有五色光气冲霄直上，破空贯连紫微星，流布寰宇四方。
　　斑斓光华缓缓敛去，漫空尽化为刺目的青红。
　　漫天星河黯然失色，二十八宿齐齐隐没于夜幕，苍穹寥落，一星都不复得见。

　　世人皆言，王道微缺！

　　宗周城内谣言四起，天象与人间本互为表里，天子执意册封姬瑕，乃是王道有亏，才招来这般重重灾异。
　　姬钊听闻流言勃然大怒，下诏命太史院司天监流光赶赴社稷坛，登坛问天。

　　朝堂之中局势，刹那之间变得暗流汹涌，步步凶险。

　　流光长叹一声，搁下笔，决定再好好斟酌一番。

　　他步出书房，正好撞上候在门外许久的管家。

　　管家怀中捧着厚厚一叠请帖，只能双手托住。
　　“大人，这是我筛选出来最为要紧的邀约。
　　二殿下、三殿下邀您一同游湖；
　　召公奭、毕公高诸位大人，也设宴邀您赴席。”

　　流光一眼便看见管家眼底藏不住的喜色。
　　府中下人都觉得，他身为太史院司天监，执掌时节与历法推演，位分尊贵，手中却并无实权。
　　若是能够结交皇子与朝中重臣，乃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此番若赴宴，能不能活过康王十五年，尚且未知。

　　流光对着管家摆了摆手。
　　“下去回话，就说我忽然身体不适，无法赴约。
　　替我多谢诸位殿下、太宰大人盛情，流光铭记于心。”

　　就在此时，门外的喧哗声愈来愈大，一路传入府内。

　　流光冷冷瞥向管家，开口问道：“门外，何人喧哗？”

　　管家结结巴巴回话。
　　“一个山野乡人跪在府门外已经两个时辰，下人怎么驱赶都不肯走，说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求大人替他伸冤。”

　　那乡野之人蓬头垢面，匍匐在地，头埋得极低，不敢抬起来。
　　所说的无非是家乡遭遇大水，无力上缴岁收，家中孩童快要饿死，恳请大人为民做主。

　　流光眉头紧蹙。
　　粮食岁收本是地官司徒管辖之事，百姓伸冤，怎会一路告到他这个执掌星象历法的司天监头上？

　　管家见流光抿唇，面上露出不悦之色，连忙挥手，命后院侍卫将那乡人打出府门。

　　那人挨了杖责，手臂红肿一片，却依旧不肯离去，扬声大喊。
　　“太史院司天监流光，为人狡诈恶毒，竟这般殴打大周百姓！”

　　原是……这般打算。

　　流光抬眼望去，府外三三两两的百姓听见呼喊，纷纷驻足低声议论。
　　对方想要先败坏他的名声，之后朝堂之上自会有人拿这件事发难，顺势找人顶替他司天监位置。

　　他绝不会，让对方如愿。

　　那人话音刚落，流光含笑抬手，吩咐管家去仓中取稻米。

　　墨色眼眉轻轻一动，他沉声开口。
　　“大胆乡野之人！
　　明知我乃太史院司天监，只管天文历法，本无权处置岁收粮赋。
　　你不去地官司徒府中鸣冤，偏偏专程寻到我司天府门前。”

　　那人头低的很低，佯装惶恐。

　　流光目光骤然凌厉，一掌落在那人肩头。
　　“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吓得嘴唇不住发抖，伏在地上不停叩头。
　　“小人听不懂大人所言……
　　小人一介山野莽夫，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还望大人恕罪。”

　　流光冷哼一声，抬眼望向门外围观的百姓。

　　表面功夫自然要做足，他吩咐管家将稻米抬上前。

　　“我本执掌星象历法，不便插手粮赋之事。
　　大水乃是天灾，连累无辜百姓，我心中也有愧。

　　这里三袋稻米便先借与你，尽数带走。
　　一袋用来上缴岁收；
　　一袋拿回去给孩童果腹；
　　剩下一袋，留作耕种种子，维持生计。
　　来年，你再将稻米归还于我。”

　　流光刻意抬高声量，他让这番话传入每一个围观百姓耳中。

　　那乡人竟独自一人扛起三袋稻米，连连叩首谢恩。

　　管家目送那人走远，心中暗自感慨自家大人实在心善。

　　流光侧过头看向管家，他伸手摊开手掌。
　　“东西？”

　　管家连忙自袖口取出欠条递上前。

　　见流光仔细阅看，管家连忙补充。
　　“大人，我已经核对过，并无错字。”

　　“一介农夫，力气大得异乎寻常，明明身负武艺，挨打之时却刻意不反抗；
　　认得司天府，还清楚我是太史院司天监，他还认识字，这还会是普通农夫？”流光笑着看向管家。

　　管家睁大眼睛盯着流光看了许久，迟疑开口。
　　“……细作？”

　　流光缓缓点头。
　　可到底，是谁派人前来？

　　他抬手拍了拍管家的肩头。
　　“你们家大人身子已经好了。
　　把方才诸位殿下与重臣送来的请帖，全部取来。”

　　悦来客栈之中。
　　天凌来回摆弄着自店小二那里借来的铜镜。

　　一共十八面铜镜，她将镜子围成一圈，自己坐在圈子正中，转头朝着庄子休点了点头。

　　庄子休抬手掷出石子，出手快如闪电，一面面铜镜接连应声倒地。

　　可就算他出手再快，也不可能同一时间击落全部铜镜。
　　坐在圈中的天凌，趁着他分心的间隙，来得及将已经倒地的镜子重新扶起来，再次立好。

　　倘若将这十八面镜子，视作梦魇的一百零八相。

　　他们根本不可能一次性将所有困于幻梦之中的人一同唤醒。
　　最好的结局，不过是自一场幻梦里挣脱，随即坠入另一重他人幻梦，依旧困在梦魇棋局之内。

　　想要寻到最有效的破局之法，庄子休心念一动，抬手掷出石子，直取坐在圈中的天凌。

　　擒贼先擒王，寻到梦魇真身，将其斩杀，方能彻底破局。

　　“师父，你找到梦魇了？”天凌自地上爬起身，好奇望向庄子休。

　　“梦魇会潜藏在众人的梦境之中。
　　徒儿不妨想一想，这场大梦里面，谁才是梦魇？”庄子休反向问她。

　　天凌低头沉思片刻，她看谁都有几分嫌疑，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像，最后只得摇了摇头，她分辨不出。

　　“那你觉得，谁一定不是？”庄子休换了问法。

　　“你，还有……流光。”她掰着手指慢慢数出来。

　　天凌看向庄子休，心中骤然醒悟。

　　方才她所说之人，全都是她熟识之人。
　　梦魇若是附身在彼此熟知之人身上，极容易露出破绽，被人察觉。

　　这么说来流光处境极为凶险。
　　除却他一人是真，其余之人全都值得怀疑，他身侧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藏着梦魇。

　　“师父，我们一定要去帮流光。”天凌眉头紧锁。

　　“那就需要徒儿配合我才行。”庄子休缓缓点头，面上依旧是温文和煦笑意。

　　天凌疑惑伸手指了指自己，她满心不解。
　　庄子休一副温和笑意之下，隐隐透出一丝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