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世赌逍遥》罗莎蒙德

7、第二章 镜中梦魇（2） 第二章 镜

　　宗周城内最繁盛的街市，坊里土地划分如棋盘方格。
　　自皇城向东绵延百里的里坊之中，各色货品琳琅满目，世人心中所求之物，大多都能在此寻到。

　　一品居临街外座，身着水蓝色罗裙的女子端起茶杯，她浅浅往唇边一抿。

　　壶中茶水早已失了暖意，店小二也懒得上前添水。
　　这姑娘天刚亮，店铺才开门便坐在这里，起初小二还殷勤周到，谁料她只付了三文钱点一壶清茶，一坐便是整整一上午。

　　天凌微微眯起双眼。
　　师父早已打探清楚，太史院司天监上完早朝，常会途经一品居，只等流光现身，她便可依照原定计划行事。

　　她眼珠轻轻一转，暗自凝神等候。

　　四匹白马所拉的马车缓缓行至街口，马匹骤然受惊，猛地向前疾冲，眼看便要冲撞上路旁那道粉色身影。

　　车中少年猛地攥紧缰绳，奋力勒住狂奔的马匹，硬生生将车架停在了一品居门前。

　　流光将马车安置妥当，抬眼望见角落那名吓得僵在原地的粉衣女子，眉头微微一蹙。

　　他迈步走到女子身侧，伸手将她扶起。
　　“姑娘，你无事？”

　　夕颜一身粉裙，面若芙蓉，容貌明艳娇柔。

　　惊魂未定的她抬眼望向流光，一眼便看见他攥着缰绳的手掌，已经划开一道血口。

　　夕颜慌忙取出锦帕，轻轻覆在他手上的伤口处。
　　“你的手，流血了。”

　　流光低头看了看掌心伤口，淡淡一笑。
　　“区区小伤，我一介男子，算不上什么。”

　　一品居里，一身水蓝罗裙的天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几乎要燃起火来。她手中攥着茶杯，险些失手砸落在地。

　　这本是她设想好的桥段，本该是由她上演一场英雄救美。

　　初遇之时，想要在对方心底留下深刻印象，英雄救美本是最顺理成章的法子。

　　师父这般信任她，特意命她留在流光身侧护他周全。没料到计划还未启动，反倒被旁人抢先截走了这一出戏。

　　店小二上前殷勤招呼流光，引他去往二楼雅间。

　　天凌与流光擦肩而过，她本想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手悬在半空，终究停住。

　　她眯起双眼，细细打量跟在流光身后的这名女子。
　　在尚未摸清夕颜底细之前贸然出手，只会坏了大局，何况此刻在流光眼中，她本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无论她说些什么，只会招来对方的猜忌。

　　心念至此，天凌加快脚步。

　　好在她还备下，另一套备用方案。

　　水蓝色罗裙身影，与一身雪白锦袍的流光擦肩而过，二人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此时此刻，于彼此而言，他们还只是陌路之人。

　　一品居二楼雅间，男女二人对坐闲谈。

　　夕颜一身粉衣裙裳，容貌娇俏，她眼波如秋水漾开。

　　她纤细如玉的手指拿起筷子，夹起盘中翡翠虾仁浅尝，轻声赞叹。
　　“这道菜色泽青翠精巧，滋味鲜甜。”

　　桌上摆满精致菜肴，皆是一品居的招牌拿手菜。

　　流光端起酒杯，他在唇边浅酌一口。
　　“姑娘若是喜欢，尽管随意再点。
　　方才马车失控，险些冲撞姑娘，是在下的不是。
　　这一桌酒菜，便当是我向姑娘赔罪。”

　　他言语客气疏离，并没有打算同夕颜过多牵扯。
　　方才这场意外，偏偏发生在王道微缺，朝堂流言四起之时？
　　如今他身上本就麻烦缠身，朝中局势暗流涌动，想要拉拢，构陷他的人不计其数。

　　夕颜眼波流转，她面露难色，轻轻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方才马车冲撞过来，把我的裙角勾破了。
　　我一个女子，这般模样走在街上实在不妥。我记得离此处不远便有一家衣饰铺子，不知公子可否……”

　　流光扬了扬眉，心中已然了然。
　　离一品居最近，便是城中赫赫有名的珠光宝气阁。

　　珠光宝气阁。
　　乃是整座都城之内最负盛名的衣饰首饰铺。

　　楼阁沿街而起，楼身雕镂繁复纹样，门前悬着鎏金大匾，便是这五个字。
　　店内进深极阔，并不只单做首饰买卖，四方贡来的绢帛、云纹锦缎、各色冰绡素丝层层叠叠，一摞一摞整齐列在木架之上。

　　一侧长柜排满首饰，玉簪、银钗、嵌珠步摇各分品类；
　　另一旁木格之中，绣鞋、软履、罗袜一应俱全。

　　各色金玉珠翠的光泽交相映照，天光穿过雕花窗棂落下来，满室流光辗转。
　　城中世家女子，豪门仕女，常结伴到此挑选衣饰头面，往来络绎不绝，向来是都城女子最爱流连之处。

　　流光抬眼，看着夕颜被满架艳丽布匹吸引的模样，又瞥到雅阁里陪同夫人前来，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男子。
　　女子挑选衣装，没有两三个时辰绝难离开，他心底几乎想直接留下钱袋，独自抽身离去。

　　夕颜拿起一件看中的罗裙，带着羞怯抬眼望向流光。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示意她放宽心。

　　待夕颜走入内室更衣，流光立刻抬手唤来马夫，将钱袋交到他手中，低声吩咐。
　　“夕颜姑娘看中哪一件，便替她尽数买下。
　　什么时候她逛尽兴了，你再护送她回家。”

　　想让他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等候女子试衣，怕是要等来下辈子咯。

　　他轻轻抖了抖衣袖，一身轻松地步出珠光宝气阁。

　　街面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流光不愿再绕回主街，便转入一条僻静的背巷，打算抄近路返回司天府。

　　巷内光线幽暗，两侧高墙林立，喧嚣人声被厚厚的院墙尽数隔绝，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方才应付完一场突如其来的邂逅，心中依旧在盘算社稷坛登坛问天一事。

　　这是大事。
　　这桩差事如同一口滚烫的炭火，无论他呈上怎样的奏文，都必然会得罪一方势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巷尾忽然闪出，一道水蓝色身影。

　　天凌提前抄近路赶了过来，早已在此等候。她刻意放缓呼吸，压下方才目睹夕颜那一幕翻涌的情绪，这一回，不能再让任何人把属于她的戏份夺走。

　　她算准了，流光一定会选这条近路。

　　天凌抬手，故意踉跄一步，直直朝着流光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