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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临水观局(5)子休 第一章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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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相传,洛阳黄河之中有龙马负河图而出,献予伏羲。伏羲推演河图洛书,演化太极。大周开国君主,又将太极图赠予蓬莱。
自此河图与洛书便被封印于蓬莱一方湖泊之下,这片湖泊,便唤作镜花水月。
五年一期的蓬莱会选,初试择出外门弟子,再经文武二试,脱颖而出者,方能拜入大宗师门下,成为入室弟子。
武试,诸位大宗师亲自裁断;
文试,则由镜花水月出题。
时序入三月,涧水潺潺,曲曲折折。
侍从将空酒杯浮于湖面,酒杯顺着水流缓缓漂荡,停在谁身前,那人便取杯,饮下镜花水月之湖水。饮下水的人,心底自会浮现谜题。
每一个人所见到的谜题皆是独一份。镜花水月所生,本就是专属于此人心中的谜题。
三月初三,蓬莱会选迎来最终文试。
天凌遥遥望向那片沉静湖泊,并未随流光一同入场。
她实在难以将眼前这名睡眼惺忪的白衣少年,与苏怀口中那位冠绝一时的风流才俊视作同一人。
忆起流光说起镜花水月生出的乃是独属于心底秘事之时,眼底那一缕迷惘伤感,她连过往心事都没有,她便寻了个借口,打算独自在湖畔四处走走。
纵然身死一缕幽魂,她旧日习惯依旧未改。
朋友之间当留分寸,不必刨根问底,窥探流光藏于心底的私念。
天凌缓步走到湖边的流觞亭,清风徐徐拂过。
幽静澄澈的湖水之畔,静静立着两道身影,一青一玄,格外醒目。
庄子休随手将鱼食撒入湖中,轻声道:“水中游鱼从容自在,当真是快活。”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庚桑楚眉头微蹙。
“子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青衣道人庄子休含笑立在原地。
“我不是你,自然无从知晓你知或是不知;
你本不是鱼,又怎能知晓鱼心中的喜乐?”
庚桑楚负手而立,鬓发霜白,一身仙风道骨。
“你问我自何处知晓鱼之乐?
那我便告诉你,我立在岸边,便知鱼之乐。”
庄子休挥袖,再一把鱼食撒入湖面,神态悠然。
庚桑楚暗自懊恼,这位师弟素来便爱这般诡辩纠缠。
他不愿再同庄子休争辩,心中默默推算时辰,想来蓬莱会选的结果也将近了。
心念一动,飞身向着镜花水月而去。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还来不及体味喜乐,便已经尽数遗忘。”天凌心中暗自轻笑。
“你这想法,倒是十分有趣。”
庄子休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庄子休一身青衣道袍,清俊温雅,他面上浮着淡淡的笑意。
他骤然开口搭话,天凌不由得一怔。
“你为何看我?”她思绪尚且来不及转圜,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原是你先在看我。你若不曾看我,又怎会知晓,我正在看你?”庄子休眉梢一挑,含笑反问。
天凌无奈抬手,摸了摸鼻尖。
她本意是想问为何,他竟能够看见自己。
方才心神一急,话到嘴边少了数字,反倒被对方抢先辩上一通。
天凌望着青衣道人从容含笑的模样,心中暗自一动。
她见过流光与苏怀之间你来我往,也见过苏怀藏旧念于折扇,皆是利害纠缠,步步求有所得。
可眼前庄子休,辩理如闲看鱼,不求宝物,不探她身世,只一句话,便搅乱她固有的想法。
你不看我,又怎会知晓,我正在看你。
你在观察别人的时候,你本身也已经被观察。
这个庄子休,当真有意思。
天凌心中暗想,原来世间交锋,未必都要争夺权物,言语论道之间,亦可有乐趣。
“你不怕女鬼?”
她微微歪头,眼底漾开一点促狭的微光,直直看向庄子休。
“鬼?
世间哪有这么漂亮的鬼。”
他袖中还剩一点鱼食碎屑,庄子休指尖轻轻掸了掸,笑眯眯说道。
“漂亮?”
天凌轻轻挑了挑眉,唇角浅扬。
“流光说,越漂亮女人,越会骗人。
你心里明明提防得紧,多半像流光这么想,却不肯不像流光那般说实话?”
“因为世间男人觉得,语言用来掩饰内心,流光那小子还没学会。”
庄子休低低一笑,目光从容落在她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天凌往后微撤半步,不闪不避,她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庄子休还来不及开口,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将二人的注意力一并引了过去。
轰隆——
轰隆——
巨大的轰鸣自镜花水月上空炸开,一团暗黑漩涡缓缓成型。
漩涡不断向外膨胀延展,黑雾坠入碧色寒潭,原本澄澈安宁的湖面,一点点被墨色浸染。
数个时辰之前,大师兄云霄运起内力拨开浑浊湖水,漫天明黄符箓自虚空坠落。
大师兄云霄转头看向身侧众人,沉声开口:
“张道陵这个叛徒,已然做了张天师尚且不知足,竟派遣梦魇前来窃取河图洛书。”
击落符箓本不算难事,蓬莱弟子众多,人人身负修为。
众人本不愿惊动大宗师,私下联手同梦魇缠斗,奈何符箓源源不断,如同漫天落雪,击之不尽。
人气力终究有穷尽之时。没过多久,接连有人力竭倒地,陷入昏迷。
待到庄子休赶至此地,一众昏迷弟子,连同方才饮下镜花水月湖水参与文试之人,皆如同断线木偶一般,目光空洞,僵立原地。
庄子休眉头沉沉皱起。
张道陵的目标哪里只是夺取河图洛书,分明是要等到众人耗尽气力,再命梦魇摄取众人元神。
若大宗师元神也被梦魇攫取,蓬莱便会落入敌手,河图洛书自然唾手可得。
擒贼,当先擒王。
庚桑楚纵身跃上云端,决意出手斩杀梦魇。
立于高空之上的红衣女子凤目微微扬起,梦魇盈盈一笑:
“早闻大宗师庚桑楚,可以耳视目听,今日得见,实乃幸会。”
庚桑楚一身玄衣,眉目威严,抬眼扫过红衣女子,转瞬祭出雌雄双剑——干将、莫邪。
剑锋凝着寒霜,凛冽剑气席卷四野。
浩渺云天之中,流光迸溅。
天凌抬眼望向半空两道交缠的身影,二人辗转腾挪,快如奔雷,缠斗得难分难解。
每一次兵刃相撞,天际便炸出刺目火光,宛若烟火。
片刻之间,一身玄衣的庚桑楚自高空飞身回落。
紧随其后,一声剧烈爆炸响彻云霄,惊起一群盘旋云鹤,振翅四散。
庚桑楚赢了。
天凌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流光身侧,想要将他唤醒。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流光都好似深陷沉睡,丝毫没有回应。
拉扯之间,她动作幅度太大,不慎将一旁苏怀手中那柄湘妃竹骨扇扫落在地。
苏怀眼神朦胧,满是茫然,静静望着地上折扇许久,缓缓垂落眼眸,低声喃喃:
“……长亭……”
庄子休这时才察觉众人依旧没能自幻念之中苏醒,转身走到庚桑楚身侧开口问道:
“方才你所见的梦魇,何等模样?”
“一名妩媚红衣女子。”庚桑楚正俯身,将落水弟子一一捞起,头也不回地应声答道。
庄子休苦笑着摇了摇头,方才他看见的,却是一名黑衣青年。
正如古籍传闻,梦魇本就有千百化身,唤作一百零八像。众人各自所见,皆是自己心底幻念投射而出的梦魇之形。
只是,一百零八相之中其一,并非梦魇本相。
若是只执着斩杀眼前幻象,梦魇便永远无法根除,众人只会不断耗尽心神,直至油尽灯枯。
人的一生,心中总有大大小小的缺憾,存有诸多求而不得的夙愿。
梦魇之术,恰似无上心幻,专取人心底憾事织梦。
天凌低头看向躺了一地的人,他们目光空洞,唇边却浮起满足笑意。
残酷现世与圆满幻梦同时摆在眼前,世人总会被梦境之中那份温存圆满所引诱,甘愿沉溺于虚幻温存之中。
梦,心中夙愿的成全。
这份心愿并不会直白显露,而是藏在梦者自己都无从察觉的潜意识深处。
梦魇借着镜花水月引动众人深藏心底的执念,将所有人困在这场迷离幻梦之中,而身在梦里之人,对此浑然不觉。
梦境纵然圆满,终究不是……
真实。
天凌弯腰拾起那柄湘妃竹骨扇,抬手将扇子抛入镜花水月。
她本就是亡魂,早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可眼前这些尚且活着的人,却如同断线木偶一般,任由幻念桎梏,失去自身意志。
失却本心之人,反倒比她这一缕没有肉身的孤魂,还要可悲。
她侧过头,对着庄子休讪讪一笑。
“我去唤醒他们,也好叫大宗师好好罚他们,懈怠心神,滋生妄念。”
话音落下,她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跃入湖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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