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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临水观局(4)苏怀 第一章 临 ...


  •   卫国公主长亭,品性端方,性情温良。天子将她赐与齐国公禄甫为妻。

      苏怀失神望向那尊青铜妙音鸟,恍惚之间,耳畔似又浮起梦境里渺远飘忽的余响。

      那时他尚不叫苏怀,他是齐国太子,公诸。

      长亭公主嫁入齐府之时,禄甫膝下已有公诸与子纠二子。

      禄甫招手唤公诸上前,命他向新王后行拜礼。

      公诸立在原地,一语不发。
      站在他身侧的子纠自兄长衣袖边探出头,嬉笑着俯首叩拜,稚声稚气开口:
      “爹爹的新妻子,我们的新娘亲,新娘亲好漂亮。”

      孩童软糯的声音,逗得长亭莞尔一笑。

      齐国公大婚,殿内自是一派热闹。酒过三巡,座上宾客大多已有醉意。

      长亭望着僵直立在原地不肯俯首的公诸,自首座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
      公诸抬眼,不甘地望向她,他嘴角紧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无论如何,也不肯唤一声娘亲。

      长亭忽然抬掌,掌风凌厉,直朝他袭来。

      公诸慌忙转头,向父王禄甫求救。可齐国公醉坐殿上,酒意浸满双目,早已神志昏沉,无暇顾及这边。

      彼时,公诸尚不满六岁,只是个孩童。他只得紧紧闭上双眼,静静等候落下的掌风。

      预想之中的剧痛,迟迟未至。

      他微微睁眼,女子清丽的脸庞近在咫尺,正与他静静对视。
      公诸瞥见长亭华贵罗裙之上,沾染了不少尘泥污渍。
      这位王后,竟屈膝跪在他面前,她抬眼同他相望,笑靥明媚,全无半分一国之后该有的威仪。

      “野丫头,你怎配站在父王身侧!”

      他依稀记得,自己当时便是这般开口,语气里满是执拗的训斥。

      长亭丝毫没有动怒,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她笑着同他说话。
      “小小年纪,遇事便这般较真,可是要老得快。
      难不成你也想同你父王一般,早早鬓发染白?”

      她抬手指向高位醉倒的齐公,出言逗他。

      “若是不愿唤我娘亲,叫姐姐便好。
      我今年方才十六,可不想凭空多出一个六岁大的儿子。”

      低语之中,裹着卫国女子独有的软糯口音。

      长亭起身理好裙裾,一步步重回殿前,步态婀娜,步步生莲。
      她并非不懂王后该有的风华仪态,只是方才,她不愿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待一个满心抗拒的孩童。

      那一年,卫国公主长亭年方十六,齐国太子公诸六岁,公子子纠三岁。
      数年之后,长亭诞下长子碧城,举国同贺。

      齐国王宫几度新人换旧人,公诸早已学会从容看待父王身边络绎不绝的姬妾。

      一众丽人行过他身侧,有人刻意俯身献媚,有人怯懦地攥着手绢不敢抬首,亦有人神色孤高,强撑出一身冷意。

      他眼角扫过那名故作孤傲的女子,唇边浮起一缕浅淡笑意。若是她能将不停颤抖的指尖藏得再好一些,这场戏,便会有趣得多。

      子纠从前便同他说过,父王身边这些女子,唯有当着父王的面才会百般逢迎,随意伸手抚弄他的额头,好似他只是一件可供把玩的物件。

      唯独那位娘亲,与旁人全然不同。

      她会俯身蹲下,亲手擦去他玩蹴鞠沾在脸上的泥污。
      每到这时,子纠便会故意将手上泥巴抹在她一尘不染的罗裙之上,嬉笑着转身跑开。

      年岁渐长,公诸慢慢明白,往后这世间,再难有人愿意俯身与他平视。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尚且一无所有的时候,跪在一个孩童面前,笑意温柔,同他说,唤我姐姐。

      “喂,你站的地方,是我的。”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脸蛋涨得通红,气鼓鼓站在一旁。

      他望着眼前约莫两岁的小女童,一时生出几分玩心。
      “好好好,是你的,全都归你。
      哥哥把位置让给你,好不好?”

      指尖不自觉,想要轻轻碰一碰小姑娘泛红的脸颊。

      女童尚且年幼,几乎站不稳身子,却抬手一把重重拍开他的手掌。

      小姑娘抬着杏眼瞥向身侧的公诸,语气带着几分傲气。
      “吾乃帝姬,你怎敢站着同吾说话,还不速速蹲下!”

      匆匆赶来的乳娘见到这一幕,吓得面无血色,慌忙伏地叩首。
      “殿下恕罪!
      公主自幼体弱,常年居于偏殿静养。
      她……
      她不识得殿下尊容。”

      “他是父王的儿子,便是我的哥哥,乳娘何必这般害怕。”

      小姑娘挺身挡在公诸身前,将惶恐的乳娘护在身后,摆出一副护持的姿态。

      她身形太过矮小,这般拦着,甚至挡不住跪地乳娘半个身子。

      公诸缓缓收回方才带着压迫感的目光,生于深宫之中,不过三岁的孩童,已然懂得护佑旁人。

      公诸轻轻拂去衣摆浮尘,依言屈膝蹲下,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郑重的举动反倒叫她微微一怔。近在咫尺,她清清楚楚看见他衣袍之上绣着五爪蟠龙,和远远望见父王衣上纹样十分相像。

      “文姜。”

      稚嫩的小手重重拍在公诸肩头。
      在她心里,既然是父王的儿子,那便是她的兄长,本没有什么可惧怕。

      公诸笑着牵起文姜的小手。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一道温柔的女声,笑眼盈盈,同他说,叫姐姐。

      齐国公禄甫三十三年,十二月丁巳,禄甫薨逝。

      太子公诸继位,后世称齐襄公。

      齐襄公在位之时,齐国国力日渐强盛,他曾出兵征伐卫国、鲁国、郑国。

      后来公孙无知散播流言,称公诸荒淫昏聩,甚至传言他与异母妹妹文姜私通,随后起兵弑杀齐襄公,自立为国君。

      齐国大乱,公子子纠、公子碧城纷纷出逃避难。

      流光从前便提点过她,苏怀格局本在碧城之上,不必畏惧此人。
      那柄湘妃竹骨扇本就是卫国公主长亭之物,手握这把扇子的人。
      除了他,还能是谁?

      “苏怀便是齐襄公,公诸。
      碧城是他的弟弟。
      碧城怎么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认不出来?”

      她心中急切,上前摇醒流光。

      “西域存有幻术,传闻将银针刺入人身上七十二处穴道,便能使人容貌大变,宛若重入轮回,便是至亲之人,也难以将其认出。
      我说的可对,齐王殿下?”

      流光眯起双眼,目光遥遥望向玲珑塔的塔尖。

      月色朦胧,静静勾勒出青年的侧脸。他生得极为普通,丢进人群之中,转眼便会被众人忘却。

      苏怀缓缓含笑颔首。
      “大夫雍廪,已然起兵袭杀公孙无知。
      用不了多久,众人便会寻到齐襄公遗诏,拥立他的弟弟碧城继位。

      那孩子,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权位。
      倒是你,想从我这里换取什么?”

      他语声缥缈,听来好似心中毫无半分执念,是个无欲无求之人。

      下一刻,那张平淡到让人过目即忘的脸,毫无预兆地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苏怀眼角轻轻扫过她立身之处,一道凛冽锋芒一闪而过。

      苏怀看见她了!

      巨大的震惊之下,一声惊呼险些自她口中脱出。

      流光轻轻低咳一声,示意她安分。

      她只觉得心头一窒。果然是曾经登临王位之人。
      能在权力漩涡之中沉浮,最后还能脱身隐世,苏怀这等诸侯心思,哪里是她一缕小小幽魂女鬼能够揣测通透。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笃定,苏怀真的看见了她。

      她能清晰窥见他骨血深处盘缠千万的执念,浓得化不开,沉得碎不掉,层层叠叠,全是旧年残影。
      只是她不知,男女情念,红尘痴缠,究竟是何物。
      看不懂苏怀,这执念为何不随风散去,更不懂为何一人甘愿被陈年旧事锁死一生。

      “鄙人只是痴迷各类谜题与奇巧之事,并非殿下所想,另有所图。”流光摆了摆手,缓缓开口。

      骗鬼。
      鬼都不信。

      她立在一旁,心中暗自冷哼。

      这番说辞,连她这一缕鬼魂都糊弄不住。
      若是别无所求,当初流光又何必在深夜细细研究那柄折扇,又何苦费心思将扇子取走,分明就是要用这柄扇子,钓出苏怀这条大鱼。

      苏怀轻轻拂过衣袖,自搁置在地的竹骨扇旁走过,脚步不曾停留分毫。
      他好似根本不在意这把扇子。

      天凌静静看着,越发不解。
      她看得见他因扇而动念,因旧情而紧绷的心绪,看得见他刻意淡漠的伪装之下,压着半生翻覆的痴憾。
      可她始终读不懂,明明权柄在手,世事尽可抛却,为何独独一段逝去经年的情,成了他挣脱不出的囚笼。

      流光仅凭一柄折扇,便窥破了苏怀深藏心底的旧事,这件事已然令苏怀心生不悦。
      既然对方不肯留半分情面,他自然也不必再维持君子做派,彼此互相探查底牌,本就是这些年来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事。

      苏怀坐到竹凳之上,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缓缓开口。

      “五年前的蓬莱会选,天下才俊齐聚,何等热闹。
      周天子甚至遣太子姬瑕前来参选,谁料最后头筹,被一名白衣少年夺得。

      说来离奇,会选落定之后,那少年没有拜入大宗师门下,反倒甘愿做了地位最为卑贱的外门杂役。

      彼时人人都说,那少年恃才狂傲,惹得大宗师厌弃,才落得这般下场。

      只是依我所知,他主动求来这份清扫的差事。

      你说,此事是不是十分古怪?”

      苏怀语气不急不缓,一边抬手提起茶壶,为流光续上一杯茶水。

      流光同他对坐,面色沉静,他唇边甚至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她立在流光身侧,一眼看见他藏在桌下的手,正在微微震颤。

      流光借一柄折扇,窥见了苏怀心底深藏的眷恋;
      苏怀此刻,便要借着五年前蓬莱旧事,直戳流光心底的伤疤。他口中那名白衣少年,正是流光。

      人人心底,都藏着一桩不愿被外人触碰的心事。

      我们拼命遮掩的秘密,总会借着某一件物件,悄悄留下痕迹。
      静静等候有人跨越漫长岁月,读懂藏在物件之下,如同月光穿透扇面一般,曲折绵长的往事。

      流光尚且没有做好直面过往的准备。
      她心念一动,她本就可以触碰留存生人残念的器物,便将那柄封存着女子意念的竹骨扇,径直推到苏怀面前。

      落在苏怀眼中,便仿佛这柄扇子凭空自己飞了过来。

      苏怀一时怔住,无言以对。

      苏怀本看不见她,她索性放下顾忌,直直望向他那双带着凛冽锋芒的眼眸,出声追问。

      “你常年将这柄折扇带在身侧,究竟是想要守住心中这一缕虚无念想?
      还是时时刻刻用来警醒自己,你究竟是何等样人。

      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你是谁。”

      别忘了。
      眼前这人便是齐襄公,当年亲自领兵征伐卫、鲁、郑三国的齐襄公!

      他倾尽一切追逐权柄,得手之后,又很快心生倦怠,随手将曾经追逐的一切抛在身后,如同孩童玩腻一件心爱的玩具,转头便去寻觅下一桩新鲜事物。

      他本就是这样,一个矛盾到极致的人。

      天凌冷眼,她看得透苏怀半生矛盾,半生执念的君主心。

      却唯独看不懂苏怀感情桎梏,他究竟执着什么。

      流光的伤青涩可愈,苏怀的执念闭环无解,虚实与得失之间,她观尽人心,好像永远参不破的红尘。

      流光眉峰一扬,不再绕弯,将心中早已想好的话直言道出。

      “齐王殿下已然洞悉前因后果,我也不必再继续隐瞒。
      只求殿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参与这一场蓬莱会选。”

      苏怀含笑望了流光许久,心想今年蓬莱会选藏龙卧虎,很是有趣。

      待到第二日天明,大宗师的判传传遍蓬莱。

      齐国公子身上寻到的那枚银针,乃是兵器白家所造,原来是白镜行刺碧城,想要嫁祸苏怀。幸得外门杂役流光急中生智,主动揽下罪名,为众人争取到彻查的时间。

      流光心思机敏,得大宗师特许,参与蓬莱会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章 临水观局(4)苏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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