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世赌逍遥》罗莎蒙德

3、第一章临水观局（3）入局 第一章临水

　　蓬莱之巅早已人声鼎沸。
　　蓬莱会选方才启幕，齐国公子碧城便遇刺，殿内流言翻涌，人人各怀揣测。

　　庚桑楚鬓发尽白，一身仙风道骨，端坐于大宗师首座。眉头紧锁，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心底暗自懊恼：座下诸人心思玲珑，偏偏由他坐这首座，收拾眼前这一团乱局。

　　鬼谷老人王诩垂眸静坐，眼底波澜不起，如老僧入定，周身分毫不动。

　　墨翟面上装作凝神听殿中人争辩，庚桑楚却看得一清二楚。他衣袖起落之间，自顾把玩一副碧血连环琐，沉心于此，乐在其中。

　　再看师弟庄子休，半阖双目，唇角浮起一缕诡谲笑意。

　　庚桑楚暂且压下纷杂杂念，将心神落回大殿之中。

　　白镜正在复述昨日山门前那场口角。此事众目共睹，人人亲眼得见。
　　可庚桑楚要追查的，从来不是浮于表面的纷争，而是深埋泥土之下的暗流。

　　自古民不与官斗。
　　他不信一场寻常口角，便足以酿成刺杀。
　　刺杀诸侯世子，苏怀从中得不到半分好处。

　　公子碧城性情张扬骄纵，抵达蓬莱时日尚短，来不及结下死仇。
　　那些有能耐谋害碧城，敢与齐国世子抗衡之人，今日清晨方才抵达蓬莱，碧城遇刺于凌晨，这批人在时辰之上根本对不上。

　　庚桑楚目光凛冽，不怒自威，一一扫过殿中一张张面孔。
　　宋国公子兹甫；
　　陈国公子杵臼；
　　邾国公子仪父；
　　还有蔡国前来献舞的侯府之女。

　　众人神色坦然如常，瞧不出半分破绽。

　　论起行凶动机，最值得怀疑之人，明眼人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白镜陈述完毕。连同庚桑楚在内，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齐落在那一身粗布麻衣的青年身上。

　　苏怀在众目注视之下缓缓抬首，唇瓣微动，正要吐出第一个字，一道声音骤然抢先截断了他。

　　“是我，刺杀齐国公子。”

　　语声清泠，裹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不急不缓，自前殿远远传来。

　　众人穿过重重人影循声望去。

　　落英簌簌纷扬而下，白衣少年立于漫天花影之中，眉眼清寂，眼底却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无悲无喜，亦无半分波澜。
　　容色清淡似寻常杂役，看似随波入局，藏尽山海城府，实则万事尽在掌心预判。

　　寥寥数语，方才喧嚣不止的大殿，转瞬归于死寂。

　　她难以置信，转头望向流光。

　　流光幽深的眼眸越过满殿人群，直直望向首座诸位大宗师。

　　见他坦然认罪，满殿众人神色骤变，各怀惊疑。

　　“他？！”
　　庚桑楚眸光一沉，眉峰微敛，看似沉吟顾虑，实则一瞬便看破此事。
　　王诩眼皮轻抬，素来死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转瞬覆平，不露分毫揣测。
　　墨翟指间微顿，未发一言，袖中碧血连环琐的松动，早已泄了他默许棋局的心意。

　　三人瞬息对视一眼，无声交汇，心照不宣。

　　一旁苏怀微微眯起双目，望向繁花下白衣立身的少年，眸底浮出一层浅淡疑云。

　　大殿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之声。

　　庚桑楚微微蹙眉，沉默不语，局势一时僵持。

　　就在此刻，一直闭目静坐的鬼谷老人王诩骤然睁开双眼，沉声宣判：
　　“外门杂役流光，刺杀齐国公子碧城，押入天地玄黄玲珑塔，容后审讯。”

　　墨翟袖中传来一声细微声响——

　　咔擦。

　　那一副碧血连环琐，锁扣应声解开。

　　碧血连环琐锁扣弹开，连环铁索自袖间疾射而出，环链如蛇，凌空一卷，转瞬便缠锁流光四肢。

　　天地玄黄玲珑塔矗立于蓬莱最高处，立于塔顶，便可俯瞰整座蓬莱仙境。

　　清风拂过塔顶悬挂的青铜妙音鸟，清越鸣音随风四散。

　　她只觉得心头纷乱，心神焦灼，一团乱麻理不出半点头绪。
　　整件事情明明尽数落在她眼底，山门前苏怀一事，还是她亲口告知流光，到了此刻，她反倒全然看不懂眼前这一盘棋局。

　　流光随手拾起一根稻草，指尖慢慢把玩，神色悠然。
　　他全然无视她满心苦恼，半分没有向她解释的打算。

　　她受不住他这般刻意的漠视，忍不住出言冷嘲。
　　“做鬼倒是自在，不必进食，不必安寝，有无穷无尽的光阴，可以随心所欲。
　　只是身为魂灵，看不见，触不到，什么都抓不住。

　　想不到连万年孤寂的行当，你也有兴趣。
　　还是说，你见我孤苦，打算舍身赴局，进来陪我？”

　　“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死。”
　　流光随手抛去手中稻草，轻轻掸了掸衣衫，语气闲适从容。

　　她懊恼地撇了撇嘴，索性转过身子，不再理他。

　　“既然你好奇心这么重，便给你一点提示。”

　　流光浅浅一笑，取出那日顺手收走的竹骨折扇。

　　他将折扇缓缓展开，递到她眼前，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长夜漫漫，鬼不用入眠，有的是时间。天凌姑娘慢慢猜，我可要歇息了。”

　　天凌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心中大为不快，这般瞧不起她。
　　她素来最讨厌旁人这般暗中戏弄，她定要猜出真相，让流光对她另眼相看。

　　一路相随，她心中清楚，流光本是无辜，并无刺杀碧城的动机，本不该揽下这份罪责。

　　清泠月光落于湘妃竹骨扇之上，这柄扇子数次登场，她早已留意。
　　湘妃竹本是贡物，寻常人无缘持有，持扇之人身份必然非同一般。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苏怀根本就不是一名穿草鞋的寒门子弟，他反而更有刺杀碧城的动机。
　　流光为何要主动站出来，替苏怀扛下这桩罪名？

　　她以魂灵指尖抚过扇面。
　　湘妃竹扇面上绘着一幅寻常寒梅图，墨色淡雅，枝上梅花纤细轻柔，并不似名家手笔。

　　以珍稀贡物湘妃竹制扇，扇面画作却平平无奇，处处透着古怪。
　　她连忙移向落款，蜿蜒墨迹，女子娟秀清柔的字迹。

　　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