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世赌逍遥》罗莎蒙德

2、第一章 临水观局（2）千年女幽 第一章 临

　　流光的日子过得极有章法。
　　晨起清扫中庭，用完早膳，再去收拾后院。纵然栖身于月光可以直穿而入的柴房，他神色之间，也不见半分焦躁不甘。

　　起初她只当修道之人素来清心寡欲，他便是那一类安贫守素之人。

　　她不由得回想五年前二人初遇那一刻，流光来回打量她的眼神。

　　那日骤雨初歇，湖风微凉。
　　长空双虹垂落，水光粼粼映彻天地。

　　少年刚从寒湖死境脱身，立在湿润沙地之上，周身疏离凛冽，满心戒备未曾散去。
　　听见身侧动静，他缓缓抬眸，二人四目相接。

　　少年眼眸漆黑如墨，灿若星辰。

　　流光抬眼望她，眉梢轻轻一挑。

　　那一道目光，让她想起尚在人世时，于市集见过挑拣肉品的妇人。
　　妇人眯起眼来回掂量，心中反复权衡，伸出粗粝的手指点中早已相中的那一块，嘴上还要絮絮抱怨，勉强尚可。

　　初遇这一眼，在她心底刻得太深。

　　他打量一缕女鬼，眼底竟带着这般权衡审视的意味。

　　心底生出直觉，少年绝不简单。
　　她隐隐猜到，流光甘愿隐忍，做一名地位卑微杂役，必然另有所图。

　　他一直在等候一个契机。
　　不曾料到，这个契机，最后竟是由她带来。

　　穿过回纹蜿蜒曲折的长廊，便是临渊阁的入口。
　　阁内古朴卷宗层层叠叠，天光落下来，浮起一层厚重尘埃。

　　此方天地，和她记忆世界全然不同。此地世人尚武，人人皆有机会修习武功。临渊阁门可罗雀，四下寂静，只余下流光翻卷书页的轻响。

　　流光动作熟稔，轻轻拍去泛黄卷宗上斑驳尘迹。
　　她立在他身后，时不时探头望上两眼。
　　自从化作魂体，连翻动书页这般简单之事，她再也做不到。若想读懂这个世界，看书便是眼下最稳妥的捷径。

　　“舜二妃曰湘夫人。
　　舜崩，二妃以涕挥竹，竹尽斑。”

　　这是《博物志》所载旧事。

　　尧舜年间，九嶷山蛰伏九条恶龙，时常入湘江兴风作浪，江水暴涨，百姓深受其苦，怨声载道。舜帝决意亲赴湘江，降服恶龙。
　　他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久候夫君不归，动身前去寻他。

　　二人一路寻至三峰石，见到一座以珍珠贝垒砌而成的坟茔。乡野之人告诉她们，这座珍珠墓，便是舜帝的归处。
　　娥皇与女英悲痛难抑，一连哭了九日九夜，眼泪流尽，最终殉于舜帝墓旁。

　　往后，九嶷山竹身慢慢生出点点泪痕般的斑痕，世人相传，那便是帝妃泪水浸染而成，唤作湘妃竹。

　　文言本就繁复晦涩，每一句她都要反复品读，方能读懂只言片语。读完一则故事，心神俱疲，再没有往下翻阅的兴致。

　　她百无聊赖，绕着书阁缓步踱了几圈。
　　流光手边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读到兴味处，看得十分投入。短时间内，他不会踏出临渊阁。
　　她便打算独自出外走走。

　　蓬莱广袤，坐落于渤海之东。

　　仙鹤振翅，直入九霄，高耸的蓬莱峰巅遥遥在望。

　　临渊阁地处偏殿一角。
　　流光曾同她说，寻常人想要登上蓬莱之巅，脚程快的也要走上三日，便是修士，亦要耗费半日功夫。

　　修士，也就是修习武功之人。
　　并非人人都拥有这份超凡力量，若是村落之中生出一名有天赋的孩童，乡人往往不惜千里跋涉，将孩子送到蓬莱，盼大宗师能够收为弟子。

　　大周朝每隔五年，便会遣诸侯王室子弟前来参与「蓬莱会选」。若是有幸被大宗师收归门下，便是无上荣光。

　　她立在蓬莱山巅，迷雾缠绕层层峰峦，视线向着山下落去。
　　山脚早已停满马车，首尾相连，密不透风。
　　可想而知，今年这场蓬莱会选何等热闹。

　　蓬莱会选，五年一期。
　　会集齐整个大周朝最为出众的少年才俊。

　　她立在山巅，静静俯瞰自大周各地奔赴而来的人选。

　　殿前一名男子缓步上前，步履沉稳，衣饰华贵，身长七尺有余。碧城行得不疾不徐，腰间悬着一枚墨绿色蟠龙玉符佩。

　　就在此时，站在碧城身后不远处，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苏怀一个不慎，袖中折扇滑落于地。

　　碧城脚下毫不迟疑，径直踩在了扇面上，他抬眼，神色傲慢扫过全场。

　　碧城目光锐利，如同雪原之中淬过寒锋的冰刃，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脖颈。仿佛只需他微微用力，便可斩下众人首级！

　　在场之人纷纷垂首，无人敢出声。

　　碧城身侧侍从与苏怀擦肩而过，侍从眯起双眼上下打量他，看见苏怀脚上草鞋，忍不住嗤笑出声。

　　那一声轻蔑的笑，格外刺耳。

　　苏怀神色平静，他伸手摸了摸鼻尖，弯腰捡起折扇，轻轻拍去扇面上的尘土。

　　阅历颇深的白镜一眼认出蟠龙玉符的来头，白镜连忙将苏怀拉至一旁，低声劝诫。

　　“这蟠龙玉符，历来是诸侯世子才有资格佩戴。
　　此人乃是公子碧城，万万得罪不起。”

　　苏怀细细擦去扇面之上残留的污渍，他面上含着笑意，轻轻点头。

　　“苏怀，知晓。”

　　扇骨擦拭干净，扇面之上斑驳印记，却依旧留在原处。

　　隔日清晨。

　　流光正清扫前来参与会选之人所居客房。她瞥见木牌写着苏怀二字，便将昨日山门前所见一事讲与流光。

　　流光眼底一闪而过几分兴味。

　　她心中想法简单。

　　碧城心中自是气恼。
　　他堂堂诸侯世子，竟与一个穷得连一双鞋子都置办不起的山野寒士苏怀一同入选。
　　碧城刻意当众给苏怀一个下马威，摆明自己诸侯世子身份，也是要白镜一众同门心里掂量清楚，该去攀附何人。

　　结交诸侯世子，自然远胜于结交一名穿草鞋的寒士。

　　世间不少人都想要攀附权贵，就算世子刻意刁难，众人也会像白镜这般，选择沉默忍让。

　　唯独有一事，她心中存疑。
　　神色平静俯身捡扇的苏怀，究竟是天性愚钝软弱，不知自己正在受辱？
　　还是，城府极深，从容以待？

　　“为何不能是苏怀居于碧城之上，不必畏惧于他？”

　　流光自袖中取出钥匙，打开苏怀客房房门。

　　“可苏怀任由对方折辱，并不反抗？”她不由得出声反驳。

　　苏怀穷得连一双鞋子都置办不起，论阶层地位，草鞋寒士与诸侯世子，任谁都分得清孰高孰低。

　　流光并未接话，抬步踏入房中。

　　目光在屋内来回扫过，他径直走到书房长桌之前，伸手探入桌内夹层，取出一柄折扇。

　　流光缓缓展开扇面，凝神细看。
　　正如她方才所言，扇面之上污渍虽已仔细擦去，扇骨依旧留有斑驳痕迹。

　　扇面绘着漩涡状回纹，蜿蜒流转，墨色星点散落其上，如同漫天星辰。

　　流光拿起扇骨，放到鼻尖轻嗅。

　　他低声失笑：
　　“世人只认得诸侯身上蟠龙玉，竟无人识得这湘妃竹骨扇。”

　　听他此言，她便知晓，这柄折扇来历绝不寻常。
　　她凝望着他手中这柄素朴竹扇，昏黄纹路层层交织，竹骨关节遍布墨色斑点，自带着浑然天成的气韵。

　　她骤然想起《博物志》当中，娥皇、女英泪水浸染而成的湘妃竹。

　　湘妃竹。
　　原生在洞庭湖畔孤岛，产量本就稀少。

　　竹本象征君子气节，素来为文人墨客钟爱。洞庭所出湘妃竹，常年进贡宫廷，唯有皇室贵胄，才有资格持有。

　　就在此时，蓬莱山最高处，天地玄黄玲珑塔之上，青铜妙音鸟一声清鸣，打断了她的思绪。

　　玲珑塔钟声鸣响，乃是大宗师紧急召集所有门人。

　　侍从匆匆推门，前来告知流光。
　　“公子碧城遇刺，诸位宗师传令，所有弟子前往大殿集合。”

　　碧城遇刺！

　　她心头一惊，脑海之中第一时间浮现出那名粗布麻衣青年的身影，带着几分不确定，转头望向流光。

　　流光手中握着那柄湘妃竹骨扇，若有所思。
　　眉梢微微挑起，他自袖中取出一根细长银针，放进桌子夹层。

　　片刻之后。

　　流光随口向侍从问道：
　　“今年前来参与蓬莱会选之人，可全部到齐？”

　　侍从被问得一头雾水，愣了片刻，方才点头回话。

　　“今日一早，最后一批公子，尽数抵达。”

　　她跟在流光身后，望见他唇角微微扬起，心中不解，开口问道。

　　“碧城遇刺，你心中很高兴？”

　　“所有人都到齐，这场戏，才可以开场。”流光笑着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