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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浮生梦 第一章 临水观局(1)霓虹 卷一 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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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莎蒙德。2026年10月26日,启始。
首发于晋江文学城,地址:https://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1108310
卷一 浮生梦—— 临水观局
一鉴寒潭映太虚,临流独坐观尘局。
世人尽入浮生梦,吾在烟波看落子。
镜中虚妄皆天命,未翻棋局已半生。
第一章临水观局(1)霓虹
庄生晓梦迷蝴蝶。
昔日庄周于梦中化蝶,浑然忘却自身本是凡人;待到一场大梦惊醒,他依旧是庄周。
世人穷尽思量,终究难以分辨,究竟是庄周入梦化作蝴蝶,还是蝴蝶一梦成了庄周。
虚实的边界,本就朦胧如月下薄雾。
那么此刻的她,究竟尚在人世,还是早已归于死寂?
抬眼,目光落向梳妆台前那面铜镜。
这也是柴房之中,唯一一件称得上精工的物什。
镜身盘绕着蜿蜒回环的繁复纹路,雕琢极尽华美,粗陋柴房缝隙漏入的清冷月光淌落在镜面上,两相映照,格格不入。
这面镜子,她执意要流光取来。顺着镜上曲折回环的花纹向上望去,昏蒙光晕缓缓漾开,恰好映出白衣少年清隽的侧脸。
“做人要有常识,就算欠缺,也该懂得掩饰。你怎么还没死心。”
流光语声淡漠,淡淡瞥了她一眼。
这般对话,他们已经重复过许多次。铜镜曾照出过她朦胧魂影,这一缕滞留世间的千年女幽,时至如今,依旧不肯就此罢休。
若是柴房之中另有第三人在此,多半会心生惊惧,只当这白衣少年已然疯癫。
唯有心底存着执念之人,才会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闲谈自语。
死心。
是啊。
她死去已经太久,久到她几乎快要记起,自己本就不属于此方天地。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漂泊至此。
一朝苏醒,流光便同她说,姑娘你早已身死,一缕阴魂迟迟不肯散去。他会寻访道士前来渡化,引她入轮回。那时她神智昏沉,闻言还懵懂点头道谢,再三托付流光,恳请那道士寻一户良善人家,让她早日投胎,得个安稳来世。
可请来的道士只是沽名钓誉的西贝货,根本看不见她的魂魄。
这一缕孤魂无处可去,最后只能跟在这世间唯一一个看得见她的人身侧。
“你确实早已身死,那道士道行浅薄,看不见你的形迹。
暂且再等等,我再去寻访一位有道行的高人。你滞留世间的时日,不会太久。”
流光放缓声线,耐心安抚。
说话时,他手中握着一把笤帚,静静清扫庭院。
白衣少年声线清泠,他垂首,宽大的衣袖恰好掩住唇畔那一声极轻的低喃。他立在不起眼的角落,眼角余光时不时扫过往来零星行人。
流光如今是蓬莱仙境的外门杂役,平日里差事,便是清扫各处庭院。
他扫地,她便栖在枝头陪着。
百无聊赖坐在枝桠上来回晃荡,她慢慢发觉身死成魂,倒也独有一桩好处。心念一动,便可去往任何一处想去的地方。
双脚轻轻踏在细枝,枝叶簌簌坠下。天凌一时玩心大起,她伸手想要折下枝头盛放的桃花,指尖径直穿透娇艳花瓣。
魂体,终究触碰不到世间实物。
抬眼望向树下扫地的少年,比起世间其余无处漂泊的孤魂,她已是幸运。
至少,尚有一人,可以看见她。
“流光,你记得我们初见时模样?”
他无声抬头看她。
彼时。
流光心境沉寒,心结未消。
方才历经情断别离,决然斩断经年情愫。
他年少初心赤诚坦荡,曾尽数付予过去一女子,换来却疏离陌路,全盘落空。
自此之后,他封心敛情,看淡聚散,待人皆是温雅其表,疏离其里,再不轻易对任何人敞开心扉,更不信世间尚有不求回报的善意。
便这般冰封心境之时,他遇上天凌。
湖面万顷澄澈,落霞铺展,将碧水映作剔透明镜。
天凌立在湖畔,眸光定定望向水天尽头,落水少年,她瞳孔微微舒展。
须臾,唇角轻扬,似是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深吸一气,再入寒湖。
身上素衫本就灵幻化出的虚影,并不会如凡衣一般浸水沉坠。
她抬手拨开眼前缠乱的水草,湖水湍急,视物迷离,全凭灵识向外探知摸索,终于捕捉到那一缕尚且未熄的生息。
正是流光。
人尚有余息。
天凌本无血肉凡躯,不以凡手拖拽活人。
她敛住心神,一念催动,将自身灵息融于周遭湖水。
水流随之缓缓旋动,化作一股柔和却不容推拒的暗流,自四面八方稳稳兜住流光,一点一点向上推送,勉强扶他伏身落在湖面浮木之上。
这一番御水托举,她极耗灵元。
浮木经年浸水,质地疏松,早已不堪久承重物,在水面微微摇晃,摇摇欲坠。
她灵体耗损不轻,湖水来回拍打,灵相面颊泛起高肿刺痛之感。
她望着木上昏睡不醒的少年,几番试着以灵息轻唤,对方纹丝未动,长睫垂敛,无半分苏醒之意。
四下无人,湖寒侵骨。
天凌眸光一转,心底生出个直白法子。
寻常时候灵体触不到凡胎骨肉,但若灵念高度凝定,便可一瞬凝出短暂虚相,留下真切触感。
她凝神聚力,抬手,不轻不重,她接连数下落于他面颊。
啪。
啪!
啪!!
啪!!!
甩了数个巴掌。
力道足以留人清晰痛感,却不至伤身。
直待他白皙面上浮起淡淡红痕,她才收手,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她只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用这种略显粗野的方式。
她想起后世,人若掌我左颊,我把右颊给她打,那是神人,通常他们会愤恨此番羞辱。
这般道理,从来通透。
她静静望着昏睡的人,心底暗自预想他苏醒后的百般光景。
或冷眸生寒,愠怒地质问她为何动手?
大抵任谁,昏迷醒来先挨几巴掌,都难免动气。
可预想激烈对峙,皆未发生。
良久。
浮木之上的少年缓缓睁眼,先是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揉了揉被扇得发疼的面颊,眸色清冷淡漠,无怒无躁,只静静敲击着木沿,声线平稳笃定。
“你救了我。”
他扶着肿胀面颊,目光落向天凌泛红的灵相,清淡开口,还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玩味:
“只是救人之前,先扇人,这般施救法子,我倒是头一回见。
为何?”
“打你,是让你,清醒一下。”她笑着说道。
清醒?
一句问话,他冷而平直,全然是惯常的审慎戒备。
想起那伤他女子,他早已不信人心暖意,凡事皆求因果,皆算利弊,从不信世间有人会无故舍己救人。
“越漂亮女人,越会骗人。”
天凌弯眸:
“你称赞我漂亮,还是,你有先见之明。
我知道了,你被漂亮女人骗过?”
流光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若不是方才亲眼见识你扇人的手段,我险些就信了你这副坦荡模样。以色示人,再出手相救,最容易叫人防备松懈的路数。”
他心底隐隐存疑,她生得极美,始于色相女子,对男子来说,都是错路。
天凌抬眸,她心底亦是清明。
她与他,皆是不快纠葛。
初遇相撞湖水,她险些为救他消耗灵异消失。
按理而言,她今日见他落水昏迷,她视而不见,顺水离去,方是最明智之举。
置之不理的理由千千万,麻烦、避灾祸、惜自身,舍身相救的道理,却寥寥无几,她偏做了最愚的选择。
天凌静静看着他,心底暗自思忖。
眼前之人,神志清明,但凡人存活于世,万事皆权衡利弊为先,看淡生死羁绊,人情温软。
这般心性,大抵受过彻骨情伤,早已封心自守,他对世人己身,皆无半分热忱期待。
风掠湖面,吹散她贴在额前的湿发。
天凌坦然抬眸:
“方才水下,我见了两样东西,便决意拉你上来。”
她瞥了眼他轻叩浮木的指尖,轻笑:
“其一,你已然猜到。”
随即抬指,遥遥指向水天相接之处。
骤雨初歇,晴空如洗。
日光穿透残雨水汽,于天际铺展出一轮澄澈虹影。
光晕绚烂,落于世间。
流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随即又添了几分兴致,似是觉得,这天象虽美,却不足以赌上性命。
“虹霓虽难得,值得你耗损自身灵元救人?
我不信你只是为看风景。”
天凌见他并未细看,她索性伸手轻轻扳过他的面颊,迫他正视长空。
便在此时,初虹之外,又一道淡淡霓光缓缓浮现。
双虹凌空,一明一暗,交映天际。
亮者色泽浓烈,艳绝流云;
暗者彩纹倒置,浅浅氤氲,遥遥相对,咫尺却又天涯。
光影折射水汽,一次成虹,两次成霓。
世人肉眼凡胎,多半只能见其一。
却不知风雨晴空之下,双虹并存,本是天地常理。
天凌望着那双罕见双虹,她轻声道:
“你看。
暗霓与明虹,色序恰好相反。
世人多见其一,却不知两道彩虹常隐于天光之中,不为常人所见。”
流光眸光微怔,他静静望着长空双影,心底冰封寸寸微动。
他嘴上依旧是自嘲冷淡的语气,却多了几分兴致:
“霓虹天象,转瞬即逝,本就罕见。可天象再奇,与救我性命有何干系?
无人会怪你见死不救,你大可袖手旁观,不必赌上安危。”
他历经人心凉薄,早已认定。
世间所有相助,必有图谋,无利而舍己,皆是愚妄。
天凌环顾无人烟的浩渺湖泽,坦然颔首:
“没错。
风雨无声,湖水无言。
你若溺亡于此,此地无人知晓。
万事皆会悄然落幕,无人追责,无人非议。”
话音一转,她指尖轻轻抵在心口位置,眸光澄澈坚定:
“只是,心里知晓。
天地不语,世人不见,可我看得见。
看不见之物,不代表从不存在。
譬如这隐于天光的双虹,又如人心底坦荡的良知。
你若今日殒命于此。
无人知,唯独我知。
我会感到内疚不安,会岁岁年年悔不当初。
仅此一念,便足以让我,不能见死不救。”
一语落尽,湖风轻漾。
二人奋力游至岸边,天凌灵元耗损过重,她跌坐于细软沙地,浑身乏力,再难动弹。
灵相小腿之上,也显露出青红交错的淤痕,都是方才御水之时灵息震荡留下的伤。
流光立在一侧,他垂眸静静打量她满身狼狈,眸底冷意未散,语气依旧薄凉,却多了点揶揄:
“自身尚且难保,还要舍命救人?
愚妄。
更奇的是,救人先扇巴掌,你这施救的法子,我怕是能记许多年。”
天凌稍作歇息,缓过几分气力,抬手朝他伸出掌心,她眼底带了几分浅浅打趣:
“方才舍命救你,转瞬便忘了恩情?
公子这般,未免太过没良心。”
劫后余生,无温言慰藉,无谢意相酬。
唯有一双清冷眼眸,他细细沉沉的眼眸肆无忌惮,将她从头至尾缓缓打量,似要将这……
反常。
愚善。
与众不同的人心,一一看透。
她那张容颜太过夺目,他心底旧痕微刺,警铃悄然响起。
太美,往往最是骗人。
可看遍她满身狼狈,寻不见半分刻意诱哄痕迹。
他心底隐隐存疑,方才水下托举自己那一股力量,阴柔无形,绝不似活人所为。
天凌被他看得心底微漾,她下意识抬眸回视。
刹那,四目相对。
素来封心不肯轻信暖意的流光,与坦荡随心的灵体天凌,双双微怔。
他被伤过,封闭心门之后,第一次,对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全然未知,无从预判的动容。
这一刻,天凌心底悄然洞明。
她游荡世间千年,阅尽人心算计,世人但凡受人恩惠,要么急着报恩,要么暗藏算计,极少有人如他这般清醒审视。
内心受过伤,他满心戒备,也未曾怨天犹人,认为天下女子皆是坏人。没有恶意揣测她救人,这人本真天性很干净,他好似被漂亮女人骗了。
她眼底,独记下了冰封少年澄澈的本心。
浮生万千,他有些有趣。
骤雨初收,雨歇云开,云隙漏出天光。
天际现出虹霓双拱,一道明艳,一道幽淡,遥遥横亘蓬莱远天,一明一暗,同起于远山。
那时他们尚不知,这一场初见双虹,一切宿命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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