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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怜我 “天意何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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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长孙晴记挂着要与那位委托人见面的事,早早就醒来了。
她手摸到被面,感觉沾了一手的粉末,举起手来一看,波光灿灿,还是示灵蝶的鳞粉。
昨夜那灵又来了。
给可怜的小蝴蝶喂些好吃的,长孙晴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上也冰冰凉凉的。
她翻箱倒柜地找出画灵水涂在手腕,几个清晰的指印浮现出来。
长孙晴愣住了。
这灵为何抚上她的手呢?
但可惜她来不及细想,再不走就要错过约定的时间了。
长孙晴胡乱收拾了一下自己,去马厩骑上自己的小红马向着玉京城外飞奔而去。
她刚出府,谢云鹄也来到了马厩。
谢云鹄一眼看出这马厩少了匹马。
他唤来看马的小厮问道:“夫人的那匹马呢?”
小厮道:“夫人刚刚骑着它出去了。”
直到上了马到了玉京城外,谢云鹄还在纠结,夫人这么早就骑马出门是要干什么事呢?
但在玄微观外他明白了。
玄微观香火极盛,小摊贩们早早的过来摆摊了。
长孙晴到达时见时间还早,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玄微观外有一个孙大娘做的鸡丝馎饦甚是美味,长孙晴每次来此都要光顾她的摊位。
“小娘子要一碗鸡丝馎饦,放多多的芫荽,对吗?”
孙大娘一边和长孙晴搭话,手里的动作不停。
只消片刻,一碗香气腾腾的馎饦就端上了桌。
长孙晴余光一闪,还没看清人倒先看清了马。
那是一匹西域的汗血宝马,谢云鹄的宝驹,名唤掣云。
她嫁进谢府后最眼馋的就是这匹马了。
可惜宝马性烈,除了主人外不允许任何人上身。
因着这马贵重,马厩的小厮也怕摔着夫人,不敢让她尝试。
长孙晴只好在每日小厮遛马时满怀憧憬地摸摸它的脊背。
谢云鹄走了多久,她就眼馋了这匹马多久,绝不会认错。
既然马在这里,那马背上的人必然是谢云鹄。
长孙晴赶紧背过身去,生怕让谢云鹄看到自己。
她独自离府未带碎雪,本就不合规矩,要是被谢云鹄看到,有损她的名声。
只可惜晚了一步,那边的谢云鹄也看到了她。
经过这两夜的“留宿”,他对妻子的身形熟记在心。
隔着纷纷扰扰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长孙晴。
二人心中的第一想法都是:决不能被发现!
长孙晴放弃馎饦,对孙大娘的呼唤充耳不闻,想赶紧去到茶棚。
谢云鹄看着小摊上卖的驱鬼傩面决定赶紧买上一个遮住自己的脸。
二人竟越走越近。
在双方只距离不过十丈远的时候,两人终于发现对方朝着自己走来。
长孙晴以为谢云鹄要捉她回府,谢云鹄以为她来兴师问罪。
二人心中一惊,扭头就走。
长孙晴掏出纸鸽胡乱画了几笔:今日有事,来日再约。
谢云鹄也赶紧通知上慈道君:家中有事,明日再见。
收到对方的纸鸽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正合我意!
长孙晴混在人群中,见谢云鹄离开,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刚刚的朝食重新坐回位置上,把那碗鸡丝馎饦吃完,然后骑上小红马又原路返回了卫国公府。
等她到了后堂,谢云鹄已早早回了府,正在练剑。
不得不说,他的剑舞得是极好的。
抬手利落,剑光起伏之间铮然作响,手腕轻转,挽出了一个极漂亮的剑花,如同游龙入水。
而后突然转变了剑势,大开大合,极尽威武之能事,仿若劈山移海,气势非常,最后收剑入鞘,破空之声犹在耳侧。
收了剑后,谢云鹄仿佛才看见长孙晴。
他嘴角弯弯,笑意一直攀升到眉眼,抬手对着长孙晴打了个招呼,朝着她快走了两步。
长孙晴不知他舞剑是何意味,于是决定先发制人。
“我昨夜梦到阿娘,今早醒来内心惶恐,便早早地去玄微观想为阿娘上一炷香,走得急了些,还望夫君见谅。”
谢云鹄见夫人眼眶微红,泫然欲泣,内心软得一塌糊涂。
“夫人怀念岳母实乃人之常情,我怎会怪罪。”
谢云鹄走上前想为她擦掉眼泪,可又感受到了自己冰冷的手指,终究是一动未动。
长孙晴也侧身躲过了他,“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不劳夫君费心。”
她和谢云鹄都默契地没有提他出现在玄微观附近这件事。
长孙晴说完径直回了兰筠堂,没再管谢云鹄如何想。
谢云鹄见夫人似乎没有发现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深感刚刚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妻子之腹,不由得悔恨万分。
就在这时,门房送来了一份请帖。
“郎君,国师府送来的,说是邀您过府一叙。”
谢云鹄浑身都振奋起来,什么都顾不得了,一路小跑到乔府。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静园,这座府邸的主人正在等他。
国师乔承风一袭白衣,端的是拔苦救厄普度众生的尘外之姿。
他微微垂眸,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看着好友累得如同一条死狗,却是淡淡开口:“你可以不用呼吸的。”
谢云鹄苦笑一声,“你真不愧是国师,一眼就看出来了。”
只一瞬,他便恢复了不动如山的样子,哪里还有刚刚的疲惫。
他的身体没有喘不上气的感觉,刚刚急促的呼吸只是他曾经作为人的本能在作祟。
“仲骞,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谢云鹄只好把这故事又讲了一遍。
从漆黑的竹林,到那致命的一剑。
乔承风让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搭上谢云鹄的脉搏,果然是一潭死水。
他思考了一下,叫上谢云鹄到了正堂。
这屋中常年供着香,丝丝缕缕的香灰攀上谢云鹄的身体,让他感觉神魂受缚。
乔承风在正中间画出一个阵法,隔绝了那香气,让谢云鹄得以喘息。
很快那种身体变得滞涩,灵魂轻飘飘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竟然在白天。
乔承风道:“这是聚阴阵,现在放松对你身体的控制,让我看看你的魂魄。”
谢云鹄盘腿坐好,把身体固定住,经过这几天的练习,他只心神一动就飘了出来。
乔承风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状态。
这是谢云鹄第一次在魂体状态下感受到别人的注视,真是神奇的感觉。
“为什么你能看到我,而谢戈谢川他们不行呢?”
“我是术师,当然能看到灵物。”
乔承风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谢云鹄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转身。
最后直到谢云鹄都被指挥晕了他才停手。
“好了,看起来魂体没事,只是因为肉身已死,阴气太重时与身体的连接减弱。”
谢云鹄赶紧飘到他身边,眼巴巴地望着他:“能治吗?”
但只见乔承风静静地看着他,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神中泛起一阵涟漪。
“仲骞,你已经死了。”
谢云鹄忽然暴走。
“什么叫我死了?乔承风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如果我真的死了,我为什么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我为什么还能行走?我前日刚去太极殿圣人面前领了赏,还有进玉京的时候,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我了,我怎么可能死了?我还能感受到温度,我还能听到声音,我还活着啊······”
这么多天压抑的惶恐与绝望一起翻涌上来,他泣不成声。
这话不亚于晴天霹雳,终于把谢云鹄连日来心中仅存的那一丝侥幸劈灭了。
他一直把乔承风当成最后的希望,这可是国师啊,一定可以救救他的。
乔承风看着他一个灵魂在这屋中飘来飘去,暴怒至极却穿过一个个物什,什么也拿不起来。
他走到谢云鹄的身体前,不知在他额头上写了什么符,谢云鹄感觉自己又被拉回身体。
谢云鹄回到身体后,唇边被递来一杯水。
“仲骞,你告诉我,你能喝掉这杯水吗?你还能食五谷吗?你还有呼吸吗?你的心脏还在跳动吗?如今已成定局,你……要接受现实。”
谢云鹄冷冷地看着他,肩膀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在打战。
他狠狠地撇过头去,不愿看见那杯水,他再也无法触及的最寻常的水。
那种清冽和甘甜终是离他远去了。
“承风,为何你永远如此冷静,你看着我们的痛苦却仿佛置身事外。殿下当年来求你时,你也是这样冷静地告诉他你无能为力吗?”
乔承风听了他这话瞳孔微缩,手指攥得发白。
谢云鹄也感觉自己的话说重了,可他没有心情再改了,两人沉默地对峙着。
最后乔承风先打破了这份寂静,翻过了刚刚的话题。
“你的身体确实是死去了,你如今只能算是生魂。至于你为何还可以寄居于身体之中,恐怕是你说的那枚丹药的问题。
“白日阳气重,对你滋养生魂有好处,白日补够充足的阳气也可以让你晚上更自如地控制身体。我给你一张聚阳符,你贴身带在身上,可以帮你更好地汇聚阳气。仲骞,你的身体死去这是事实,这世上没有死而复生的法术,恕我···无能为力。”
乔承风看着神情萎靡的好友,他又何尝不痛心。
谢云鹄与太子出征那日,他曾与圣人一起亲自为二人送行。
那时哪里能想到再见面竟是生死相隔。
“你身为凡人被妖邪所害,这本就是我们术师的责任。你放心,我会派人去白浮山一趟,一定想办法找到那个害了你的妖怪,为你报仇雪恨。”
谢云鹄听了他的话,心情并未好起来。
他苦笑一声,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
“可我才刚娶了妻,我原想与她长相厮守,不离不弃,你叫我如何面对她?”
“······”
是啊,新婚燕尔,沙场建功,本是双喜临门,却道天人永隔。
“天意何不怜我?”谢云鹄看着这满屋的神佛牌位,金玉塑像,低声质问道。
乔承风无言而立,那句“慎言”被他吞了回去。
他虽为国师,今日才知术师也如凡人一般无力回天。
又或许术师本就是凡人,在这漫天神佛眼中仍如蝼蚁一般。
乔承风忍去眼中的泪水,想起了谢云鹄说的那只纸鹤。
让谢云鹄找出纸鹤递给他,他手指一点,这纸鹤又变回了巨大的白鹤,在这屋中轻轻踱步。
“白纸点神,点星门的法术。而且送你白鹤之人灵力不低,或许还要高于我许多。”
谢云鹄生出了一点希望。
“那她能救我吗?”
乔承风摇了摇头,“仲骞,我说过了,这世上没有死而复生之术。”
谢云鹄又恢复了萎靡不振的样子,他看着这堂中供奉的各位神仙,只能无助地在心中哀求。
随便是谁都好,只要能救救他。
乔承风给他写了一堆聚阳符,装满了一整个木盒,嘱咐他一定要记得带在身上。
看着好友浑浑噩噩地离开后,他力排众议,召集家中优秀弟子全部前往白浮山。
谢云鹄又成了行尸走肉。
到了夜晚,他闻着妻子身上传来的香气,只觉得这是世界上唯一一片净土。
天气热起来后,长孙晴睡觉时经常会把手露出被子。
昨日谢云鹄还努力尝试帮她把被子盖回去,可惜魂体碰不到实物,终是无功而返。
而今日,他不再纠结被子了。
谢云鹄把头枕在妻子柔软的掌心,呆呆地等着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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