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渡晚风》花纹贝

7、第 7 章 灯下阅案，

　　顶层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上所有的脚步声与交谈声。

　　偌大的房间只开了书桌上一盏暖光台灯，光线有限，大半空间沉在幽暗的阴影里。百里渡站在办公桌前，垂眸望着助理刚刚放在桌面上的那份方案。

　　是祁零亲手递过去的那份。

　　白色封面上字迹工整，“旧城配套信息化外包方案”几个字写得清隽利落，封角微微折起，想来是祁零一路上小心翼翼护着，却依旧免不了被挤压。

　　百里渡缓缓伸出手，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份文件的封面。

　　纸张微凉，他几乎可以想象出祁零昨夜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反复打磨方案、一次次核对成本与工期，最后亲手打印装订的模样。

　　昨夜祁零熬到将近凌晨三点这件事，他的人已经报上来了。

　　少年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黑，并非只是最近一两次奔波所致，而是长久以来殚精竭虑堆积出来的疲惫。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直接吩咐助理归档搁置，继续维持之前的冷漠姿态。

　　可方才大堂里澹台照那只落在祁零胳膊上的手，还有祁零看向澹台照时，那一份在自己面前从未展露过的松弛，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胸腔里残留的酸涩与闷痛久久不散。

　　他缓缓坐下，将文件摊开在灯下，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方案做得极其用心，每一个工期节点、人力配置、预算清单，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特意考虑了百里氏这边的验收习惯，调整了交付格式。很多细节之处，连业内深耕多年的老牌团队都未必想得如此周全。

　　看得出祁零是真的下了苦功，不是凭着一腔热血来碰运气。

　　百里渡指尖划过一行行计算公式，目光落在方案末尾的备注上——【如若能够承接此项目，星途可以压缩利润，优先保障百里氏的工期要求。】

　　少年明明已经身处资金紧绷的窘境，却还愿意主动压缩利润来争取机会。

　　百里渡的眸色暗了下去。

　　他当然清楚祁零这样做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救活星途，更深一层的心思，是想离自己更近一点。哪怕只是一个外包项目，只是隔着项目文件的交集，于祁零而言，也是难得的机会。

　　可偏偏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之前被他一次又一次冷冰冰地挡了回去。

　　以前他告诉自己，刻意疏远是保护祁零，若是自己表现出半分特殊，圈子里的人很快就会嗅到风声，会想方设法去针对根基单薄的星途，去拿捏祁零。百里家内部本就有不少人盯着继承人的短板，一旦祁零成为他的软肋，后果不堪设想。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淡，祁零慢慢就会知难而退，另寻出路，比如……比如澹台照。

　　澹台照有资本，有资历，更重要的是没有百里家这样盘根错节的家族压力，他可以光明正大对祁零好，可以公开追求，可以毫无顾忌地给祁零资金和资源。

　　从客观上来说，澹台照确实是更合适的人选。

　　理智又一次开始劝说他，就此把方案压下，继续对外宣称外包项目已经选定合作方，逼祁零接受澹台照的注资，这才是对祁零最好的安排。

　　可一想到祁零会接受澹台照的扶持，甚至慢慢被对方打动，往后身边站的是别人，百里渡的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他这一生，习惯布局，习惯取舍，哪怕是上亿的生意亏损，也能面不改色地及时止损。唯独在祁零这件事上，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干脆放手。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助理的声音，小心翼翼传来：“百里总，澹台先生那边的助理刚刚发来消息，澹台先生希望约您明天中午单独吃一顿午餐，说是想和您聊一聊星途后续的合作对接事宜。”

　　百里渡眼神一沉。

　　澹台照要见他。

　　想来对方也已经察觉，今天大堂上那句回绝之后，他这边又临时叫停了外包项目的谈判，于是主动提出会面，大概是想当面探他的底，同时也是一种温和的宣告——祁零，他打算接手。

　　“回复他，”百里渡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明天中午，我有空。”

　　“好的。”

　　挂断电话之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寂静。

　　百里渡低头，重新看向桌面上的方案，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发出缓慢而沉闷的声响。

　　片刻之后，他按下内线：“通知项目负责人过来。”

　　项目负责人很快敲门进来，恭敬垂首：“百里总。”

　　“这份方案，你评估一下。”百里渡把祁零的方案推过去，声音平淡，“从技术层面，客观评估星途是否具备承接的能力，不要掺杂其他因素。”

　　负责人一愣，下意识想起今天大堂上百里总当众回绝祁零的场面，一时间有些错愕，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明白，我今天之内出评估报告。”

　　等人离开，办公室再次只剩下百里渡一人。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向远处港岛对岸的点点灯火。

　　他知道，一旦这份评估报告给出合格的结论，就等于给了祁零一条通路。

　　从前刻意维持的那道厚厚的隔阂，就会出现一道缺口。

　　一旦缺口打开，后续很多事情便再也无法控制。

　　他本应当继续坚守之前定下的分寸，可心底的那道防线，在看见祁零呕心沥血做出的这份方案之后，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另一边，祁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澹台照依旧等在楼下的车里，看见祁零出来，便下车上前，语气温和：“怎么样，还是没有谈成？”

　　祁零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却依旧克制：“嗯，他说已经选定别的合作方。”

　　“你看，”澹台照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祁零脸上，满是心疼，“百里那边态度如此坚决，继续耗下去只会白白消耗你的精力和公司的现金流。小零，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好不好？只要你点头，资金一周之内就能到位，后续的项目资源我也可以帮你对接。”

　　祁零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学长，谢谢你。但是我不想因为资金的原因，勉强接受一段我无法回应的感情。”

　　澹台照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并未逼迫，只是浅浅一笑：“我明白，我不会逼你。但是公司的危机摆在眼前，如果之后你实在撑不住了，随时来找我，我一直都在。”

　　说完，澹台照递过来一张烫金名片：“我的私人号码，随时可以打。”

　　祁零伸手接过，低声道谢。

　　澹台照离开之后，祁零独自站在街边的晚风里，看着远处中环那栋直插云霄的百里集团大厦。

　　心底依旧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

　　他今天分明在百里渡抬眼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只是那异样太过短暂，快到几乎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难道真的，一丝机会都没有了吗？

　　他垂眸，慢慢将名片放进内袋，转身走向自己狭小的写字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百里渡已经约下了和澹台照的午餐，一场男人之间无声的对峙，已经悄然定下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