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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桃子只修不会还嘴的东西 田香玲、林 ...

  •   银生古城的旧纸市,通常在三更之后开门。
      它没有固定的街道,也没有固定的入口。
      有时候,它藏在城西废弃的染坊里;有时候,它出现在城南一口枯井的井底;还有时候,它就在某户人家的柴房中,趁着主人半夜起床撒尿,悄悄把门换成一张纸。
      所以银生古城里有一条众所周知的规矩。
      半夜遇见一扇不该出现的门,不要推。
      尤其不要问门后有没有人。
      因为门后如果没有人,门会很生气。
      如果门后有人,那个人通常会比门更生气。
      田香玲三人走到城西时,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一半。
      陶知微背着工具箱,腰间挂着那把“缺德扳手”,身后还拖着半截被水冲坏的车板。
      那块车板原本属于她的修理车。
      昨夜水神暴走时,车被冲走,只剩下车板卡在水榭的栏杆上。
      陶知微舍不得丢,于是把车板拆了下来。
      田香玲问她为什么不直接丢掉。
      陶知微说:“这是我的车。”
      田香玲看了看那块只剩两条腿的木板。
      “它已经不是了。”
      “它只是在经历人生低谷。”
      “它连轮子都没有。”
      “轮子会回来的。”
      “被水冲走的轮子?”
      “它只是暂时去远方进修。”
      田香玲当时沉默了很久。
      现在,她们走在城西小巷里,田香玲忽然问:“桃子。”
      陶知微头也不回:“不要叫。”
      “你的轮子进修回来了吗?”
      “没有。”
      “那你的车板呢?”
      “也没有。”
      “你拖着它干什么?”
      陶知微咬牙道:“它虽然失去了轮子,但没有失去尊严。”
      林知夏走在最前面,听见这话,脚步略微停了一下。
      田香玲立即问:“林剑君,你觉得桃子说得有道理吗?”
      林知夏淡淡道:“她只是舍不得。”
      陶知微痛心疾首:“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联手拆台了?”
      “从你把我的青枝剑拿去撬螺丝开始。”林知夏道。
      “那是意外。”
      “剑刃上有缺口。”
      “我已经补好了。”
      “你用的是锅底灰。”
      “那是特殊材料。”
      田香玲点头:“桃子,锅底灰确实很特殊。”
      陶知微瞪她:“你闭嘴。”
      田香玲随手从她工具箱里拿出一块黑色木牌,递到她面前。
      “那这个是什么?”
      “别碰!”
      陶知微脸色骤变,一把夺过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桃子专用。
      田香玲看着那四个字,脸上笑意渐深。
      “你什么时候刻的?”
      “不是我刻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
      “你的工具箱里为什么会有写着你外号的东西?”
      陶知微把木牌塞回工具箱:“那是我以前给自己做的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不要相信姓田的。”
      田香玲一脸诚恳:“提醒得很有道理。”
      陶知微哼了一声,刚走两步,忽然又回头。
      “你别真的把我叫习惯了。”
      田香玲道:“放心,我有分寸。”
      “你最好有。”
      “我只在你听得见的时候叫。”
      陶知微:“……”
      林知夏握拳抵在唇边,像是咳嗽了一声。
      田香玲偏头看她:“林剑君,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风声。”
      “风从你嘴里吹出来的?”
      林知夏不再回答。
      走到巷子尽头时,三人看见了一面墙。
      那面墙原本是青砖砌成的,墙缝里长着细小的苔藓。
      此刻,墙中央却多出了一扇门。
      门很薄,像是用旧宣纸糊成的。
      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行墨字:
      来者留下姓名。
      陶知微上前一步。
      “我来。”
      她从袖中掏出毛笔,在门上写下:
      陶知微。
      来处:银生水榭。
      所求:尾款。
      墨迹刚刚落下,纸门便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门上又浮出一行小字。
      “所求不纯,不予入内。”
      陶知微:“……”
      田香玲站到她旁边,接过毛笔。
      “我来。”
      她在门上写:
      田香玲。
      来处:被水神追着泼水。
      所求:少几个麻烦。
      纸门又颤了颤。
      “所求虚假,不予入内。”
      田香玲收回毛笔,神色平静。
      “这门挺聪明。”
      林知夏看着她:“你确实不想少麻烦。”
      “我想少,但不可能。”
      “所以是虚假。”
      “我只是提前认清现实。”
      林知夏走上前,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知夏。
      来处:银生古城。
      所求:无。
      纸门沉默了。
      许久之后,门上浮现出一行字。
      “人皆有所求。”
      林知夏道:“我没有。”
      纸门上的墨迹忽然变得凌乱,像是被气到了。
      “你有。”
      林知夏抬眼看着那扇纸门。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
      田香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桃子,它们吵起来了。”
      陶知微:“……”
      纸门上的墨迹越发凌乱。
      下一刻,门缝里伸出一只纸手,抓住林知夏的袖口,像是要把她拖进去。
      林知夏反手一剑。
      青枝剑没有出鞘,只用剑鞘轻轻一敲。
      那只纸手便缩了回去。
      门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暴力入场,罚款一两。”
      陶知微看向林知夏。
      “你看,你把门打坏了。”
      林知夏:“它先动手。”
      田香玲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门前。
      “赔给它。”
      林知夏看她。
      “为什么?”
      “因为这门看起来很穷。”
      纸门上的墨迹忽然一顿。
      那块碎银缓缓陷入门内。
      下一刻,整面墙像被风吹皱的纸一样,剧烈晃动起来。
      一条漆黑的缝隙从墙中央裂开。
      冷风从门后涌出,带着陈旧纸张、墨水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田香玲抬脚走进去。
      “走吧。”
      陶知微赶紧跟上:“你刚才怎么知道它会收钱?”
      “猜的。”
      “那如果它不收呢?”
      “我就说它不识抬举。”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对待这里?”
      田香玲回头,笑得十分诚恳。
      “我很认真。”
      “哪里认真?”
      “认真活着。”
      陶知微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林知夏最后一个进入纸门。
      门在她身后合拢。
      巷子重新恢复了原样。
      仿佛从未有过什么旧纸市。
      门后的世界,却完全不同。
      街道两旁挂满了纸灯。
      有些灯笼画着人的脸,有些画着没有眼睛的鱼,还有些灯笼上写着名字。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挤在纸上的小虫。
      街道两边摆着各种摊位。
      “百年旧信,三文一封。”
      “未寄情书,买二赠一。”
      “祖传替身纸人,轻薄透气,死后可用。”
      “修复遗愿,童叟无欺。”
      “纸钱今日打折,买十送一,买百送棺材。”
      陶知微一路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这地方好大。”
      田香玲道:“你想买什么?”
      “我不买。”
      “那你盯着那卷银线做什么?”
      “研究。”
      “你手已经摸上去了。”
      “触感研究。”
      “桃子。”
      陶知微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摊主是一个脑袋方方正正的纸人,头上戴着黑色小帽,脸上只有两撇胡子。
      它看了陶知微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文。”
      陶知微:“我没买。”
      “你摸过。”
      “摸一下也要钱?”
      “本摊纸张被你摸热了。”
      田香玲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给它。”
      陶知微一把拦住她:“我不付。”
      田香玲淡淡道:“那你把手剁下来赔给它。”
      纸人摊主立刻点头。
      “也可以。”
      陶知微把手藏到身后。
      “你们旧纸市做生意都这么凶吗?”
      纸人摊主用纸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里不讲情,只讲价。”
      田香玲满意地点头。
      “挺适合桃子。”
      “哪里适合?”
      “她也不讲理,只讲尾款。”
      陶知微决定暂时不和她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
      旧纸市的街道像是没有尽头。
      每走过一个路口,街边的摊位就会重新排列。
      刚才还在卖旧信的摊主,眨眼间变成了卖纸马的人。
      刚才还在卖替身纸人的摊位,转眼又变成了收购名字的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牌子。
      牌子上写着:
      收名字。
      活人勿进。
      陶知微停下脚步。
      “活人勿进,还写给谁看?”
      田香玲道:“可能死人也识字。”
      “你别什么都能解释。”
      “我没有解释,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
      林知夏看着牌子:“这里有宁折枝的气息。”
      田香玲也收了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颈侧的百问缚。
      那道封印依旧隐隐发热。
      黑色印记虽然已经从水神神契上剥离,却在她的封印深处留下了一缕墨线。
      那根墨线像一条细小的虫,在皮肤下缓慢爬行。
      陶知微立刻发现她的动作。
      “又疼了?”
      “一点。”
      “什么程度?”
      “像有人在我脖子里写字。”
      陶知微立即打开工具箱。
      田香玲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拿针。”
      “给我?”
      “对。”
      “你不是不能修活人吗?”
      陶知微动作一顿。
      “我说过,我不能修活人。”
      “那你拿针做什么?”
      “给你挠痒。”
      田香玲点点头:“很专业。”
      陶知微瞪她:“别以为我不会拿针扎你。”
      田香玲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那你扎轻一点。”
      陶知微立刻把工具箱合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生气的样子比较好玩。”
      陶知微深吸一口气。
      “田香玲,你越来越不对劲了。”
      林知夏淡淡道:“她被你带坏了。”
      陶知微:“明明是她自己坏!”
      田香玲颔首:“桃子说得对。”
      陶知微:“……”
      不远处,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纸人坐在摊位后面。
      它脸上的五官画得很精细,唯独嘴角被墨水涂成了一条直线。
      摊位上放着许多纸片。
      每张纸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纸人抬起头。
      “来买名字,还是来卖名字?”
      田香玲道:“打听一个人。”
      “问人要钱。”
      “问死人呢?”
      “死人更贵。”
      “那如果问一个不确定死没死的人?”
      纸人沉默了一会儿。
      “加钱。”
      田香玲回头看陶知微。
      “桃子。”
      陶知微:“我没有钱。”
      “你不是刚赚了诊费?”
      “那是团队收入。”
      “团队收入不能用?”
      “要分账。”
      “你占几成?”
      “我七成。”
      田香玲微微一笑。
      “这么说,你其实有钱。”
      陶知微立即捂住钱袋。
      纸人摊主伸出手。
      “想问什么?”
      林知夏道:“宁折枝。”
      街道两旁的纸灯同时晃了一下。
      纸人脸上的两撇胡子微微抖动。
      “这个名字不能问。”
      田香玲道:“为什么?”
      “因为名字不是给活人叫的。”
      “那给谁叫?”
      “给欠债的人。”
      陶知微道:“宁折枝欠你钱?”
      纸人摊主看了她一眼。
      “她不欠钱。”
      “那她欠什么?”
      “名字。”
      田香玲眸光微凝。
      纸人从摊位底下抽出一卷黑纸,摊在三人面前。
      黑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条细长的裂缝。
      裂缝里不断渗出墨水。
      “宁折枝收集人的名字。”
      纸人缓慢道:“名字被收走,人还可以活着,但会逐渐忘记自己是谁。”
      陶知微皱眉:“那她为什么要收名字?”
      “因为名字里有命。”
      “命也能收?”
      “命不能收。”
      纸人抬起头,嘴角那条墨线忽然弯了一下。
      “但可以借。”
      田香玲问:“她在哪里?”
      纸人伸出手,指向街道尽头。
      “折纸楼。”
      “怎么走?”
      “拿一件未完成的东西来换。”
      陶知微立即道:“我有。”
      田香玲看她。
      陶知微从工具箱里掏出半只木鸟。
      那只木鸟只有一边翅膀,另一边还留着没有打磨的木刺。
      “这是我三年前做的机关鸟,到现在还没修完。”
      纸人接过木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未完成。”
      “能换路吗?”
      “可以。”
      “能不能再送点东西?”
      “不能。”
      “你们做生意怎么一点都不大方?”
      纸人将木鸟收进袖中。
      “这里没有大方的人。”
      田香玲忽然伸手,拿走摊位上一张纸片。
      纸片上写着三个字。
      林知夏。
      纸人猛地抬头。
      林知夏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放下。”
      田香玲没有放。
      她反而把纸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张纸写得不错。”
      陶知微压低声音:“你别乱碰。”
      “我在替林剑君检查。”
      “检查什么?”
      “纸质。”
      “你会看纸质?”
      “不会。”
      “那你检查什么?”
      “检查它是不是写错了。”
      田香玲转过纸片,看向林知夏。
      “林剑君,你想不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林知夏看着她。
      “放回去。”
      “你不想知道?”
      “不想。”
      “万一写的是你的情史呢?”
      “没有情史。”
      “万一是你欠的债?”
      “没有债。”
      “那万一是你暗恋的人?”
      林知夏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田香玲。”
      田香玲立即将纸片放回去。
      “好的。”
      陶知微在旁边小声道:“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她刚才的表情很好玩。”
      林知夏看向她。
      田香玲立刻补充:“比桃子生气差一点。”
      陶知微:“你还知道我在生气。”
      话音未落,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纸灯同时熄灭。
      纸人摊主猛地抬头。
      “有人撕纸。”
      街道尽头,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像是有人从中间撕开了一封信。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白纸从天上落了下来。
      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白纸落地后迅速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纸下爬行。
      陶知微看着这一幕,后退半步。
      “这是什么?”
      纸人摊主低声道:“纸魇。”
      一张白纸突然从地面弹起,贴向陶知微的脸。
      她抬手就要用扳手敲,却被田香玲先一步拉开。
      琴弦从照雪琴匣中飞出,将白纸钉在墙上。
      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桃子。
      陶知微脸色一变。
      “它怎么知道?”
      田香玲看着那张纸,唇角微微一勾。
      “看来你的名气已经传到旧纸市了。”
      “我不想要这种名气!”
      更多白纸从四面八方扑来。
      林知夏拔剑。
      青枝剑光如霜,瞬间将十几张白纸斩成碎片。
      可纸片落地之后,又重新拼了起来。
      林知夏眉头微皱。
      “纸不能这样砍。”
      陶知微一边躲避,一边道:“那你会折吗?”
      “不会。”
      “你不是剑修吗?”
      “剑修不负责折纸。”
      田香玲抬手拨动琴弦。
      “桃子,你负责折纸。”
      “我负责修东西!”
      “折纸也是一种修。”
      “你这个说法没有任何依据。”
      “你可以现在补一个。”
      陶知微咬牙,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枚桃木骨钉,狠狠钉入地面。
      骨钉落下,地面上立刻亮起一圈红色纹路。
      那些试图靠近的白纸纷纷停住。
      陶知微迅速从腰间抽出银线,将一张张纸串在一起。
      “它们不是普通纸魇。”
      她大声道:“每一张纸上都有人的名字,它们在找能被撕开的命纸!”
      田香玲问:“怎么处理?”
      “不能砍,不能烧!”
      林知夏:“那怎么办?”
      “修!”
      陶知微喊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田香玲立即道:“你刚才不是说不修活人?”
      “这些不是活人!”
      “纸上有名字。”
      “名字是活人的,不代表纸是活的。”
      “那就修纸。”
      陶知微深吸一口气。
      “修纸可以。”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跌坐在地上。
      她穿着浅黄色的旧衣裳,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绳。
      红绳另一头连接着一张破碎的纸。
      纸上只剩下两个字。
      小砚。
      其中一个“砚”字已经被撕掉了一半。
      黑色墨线正顺着纸张裂口往女孩手腕上爬。
      女孩死死抓着那张纸,哭喊道:“我的名字要被撕掉了!”
      陶知微看见她,立即冲了过去。
      一张白纸从半空落下,像锋利的刀,直直斩向女孩。
      林知夏横剑挡下。
      纸张被剑气震开,却在半空中折成了一只黑色的鸟。
      黑鸟张开嘴,发出人的声音。
      “把名字给我。”
      女孩哭得更厉害。
      陶知微护在她面前。
      “滚。”
      黑鸟笑了起来。
      “修理工,你不是不修活人吗?”
      陶知微脸色骤然一沉。
      “我不修活人。”
      “那她呢?”
      “她不是东西。”
      黑鸟歪着脑袋。
      “她的名字已经破了。”
      “名字破了,可以补。”
      “人也破了呢?”
      陶知微握紧手里的银针。
      “人破了,不是拿针补。”
      黑鸟忽然俯冲下来。
      林知夏迎上去,一剑将它劈开。
      黑色纸屑四散飞舞,其中一片擦过陶知微的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田香玲的琴弦猛地一收。
      所有纸魇被同时拽住。
      她看着那只被劈开的黑鸟,淡淡道:“桃子。”
      “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修一件大东西吗?”
      “现在没心情。”
      “这孩子的命纸,够大吗?”
      陶知微看向女孩手里的破纸。
      她沉默片刻,蹲下身。
      “小砚。”
      女孩抬起头。
      “你愿意让我修这张纸吗?”
      女孩抽泣着问:“修好了,我就不会死了吗?”
      陶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田香玲,又看了一眼林知夏。
      最后,她认真道:“我不知道。”
      女孩愣住了。
      陶知微继续说:“我只能修好这张纸,不能保证你以后不会遇到危险,也不能保证你一辈子平安。”
      “那你为什么还要修?”
      “因为你现在还没有同意放弃。”
      女孩看着她。
      “修好以后,我还可以叫小砚吗?”
      “只要你愿意。”
      “那我愿意。”
      陶知微点头。
      “好。”
      她把女孩护到身后,将破碎的命纸平铺在地面。
      田香玲的琴弦在周围围成一圈,挡住不断扑来的纸魇。
      林知夏站在最外侧,剑光如一道冷白色的墙。
      陶知微取出银针、银线和一枚细小的桃木钉。
      她没有碰女孩的手,也没有碰女孩的脸。
      她只是专心修那张纸。
      “桃子。”田香玲道。
      “说。”
      “左边。”
      “什么左边?”
      “有一只纸魇。”
      “我看见了。”
      “它要咬你。”
      “我也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躲?”
      “我正在缝!”
      田香玲拨动琴弦。
      纸魇在半空中被弹开。
      “现在安全了。”
      “谢谢。”
      “记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讨厌?”
      “桃子教得好。”
      陶知微手指一抖,差点把银针扎进自己的掌心。
      “小砚,别听她胡说。”
      田香玲认真道:“她说得对。”
      陶知微:“你到底站谁那边?”
      “钱多的那边。”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我们目前还是。”
      陶知微咬着牙,将最后一根银线穿过纸张裂口。
      就在银针落下的一瞬间,整条旧纸市的风突然停了。
      黑色墨线从地底钻出,顺着她手里的命纸,直直缠向田香玲。
      田香玲颈侧的百问缚骤然亮起。
      第一道锁发出刺耳的震鸣。
      那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若神明值得救,谁来救你?”
      田香玲微微闭了闭眼。
      她看见了一片雪。
      雪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剑。
      林知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看。”
      田香玲却听见梦中的自己在问:
      “那如果我看了呢?”
      梦里的林知夏没有回头。
      “我会把你的眼睛遮住。”
      现实中,林知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转身来到田香玲身边,伸手覆住她的眼睛。
      掌心温凉。
      田香玲怔了一下。
      “林剑君。”
      “别睁眼。”
      “你这次回答得很快。”
      “闭嘴。”
      “我只是想问——”
      “什么?”
      “如果我看不见路,你会不会牵我?”
      林知夏沉默。
      陶知微正低头缝命纸,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田香玲闭着眼,语气十分自然。
      “很重要。”
      “哪里重要?”
      “如果她不牵我,我可能会撞到桃子的工具箱。”
      陶知微:“你撞坏了,赔不起!”
      林知夏握住田香玲的手。
      “我牵。”
      田香玲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一瞬。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林知夏的引导下,重新拨动琴弦。
      琴音穿过黑暗,精准缠住那道墨线。
      林知夏的剑光随之落下。
      陶知微也在同时将最后一根银线缝入命纸。
      “成了!”
      女孩手腕上的红绳突然亮起。
      那张破碎的纸重新恢复完整。
      “小砚”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浮在纸面上。
      黑色墨线被从中截断。
      纸魇发出尖锐的叫声,纷纷朝街道尽头逃去。
      田香玲抬手一收。
      最后一只黑鸟被琴弦缠住,死死钉在半空。
      它的身体逐渐展开。
      里面露出一行字。
      “宁折枝。”
      陶知微看着那个名字,脸色变得难看。
      “她来了。”
      黑鸟的纸面上又浮出一行字。
      “不能修活人?”
      紧接着,第三行字慢慢显现。
      “那就先撕掉一个活人的名字。”
      田香玲抬头。
      “撕谁?”
      黑鸟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转向田香玲。
      下一刻,黑色墨水从纸缝中渗出,在空中写下三个字。
      田香玲。
      她颈侧的百问缚骤然收紧。
      一阵剧痛袭来。
      林知夏立即拔剑斩向黑鸟。
      可黑鸟在剑光落下前突然燃烧起来。
      火焰不是红色,而是漆黑的墨火。
      黑鸟在火中发出一道陌生的笑声。
      “你的名字已经被写进来了。”
      田香玲捂住颈侧,脸色略微发白。
      她却忽然笑了。
      “写进去就算数?”
      黑鸟的火焰顿了一下。
      田香玲抬手,隔空点了点那三个字。
      “你们旧纸市做事这么不讲规矩吗?”
      没有人回答。
      田香玲继续道:“写名字之前,有没有问过本人同不同意?”
      黑鸟的纸面开始剧烈扭曲。
      “名字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宁折枝的。”
      “她叫宁折枝,还是你叫宁折枝?”
      黑鸟停住了。
      田香玲的笑意越来越深。
      “连名字都不敢说清楚,就敢拿来吓人?”
      陶知微小声道:“你这样刺激它,会不会有危险?”
      田香玲道:“会。”
      “那你还刺激?”
      “因为它看起来很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生气就容易说错话。”
      果然,黑鸟发出一声尖啸。
      “她要撕掉你的百问缚!”
      话音落下,黑鸟自己先僵住了。
      旧纸市四周的纸灯同时亮起。
      纸人摊主、卖纸马的商贩、收名字的老者,全都抬起头来。
      宁折枝要撕掉百问缚。
      这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黑鸟意识到自己泄露了消息,立即想要自毁。
      田香玲却早已抬手。
      琴弦在它周围收紧。
      “桃子。”
      “知道了。”
      陶知微举起缺德扳手,狠狠敲在黑鸟身上。
      “你欠我们的信息费!”
      黑鸟被这一扳手砸得纸面凹陷。
      田香玲:“还有精神损失费。”
      陶知微又补了一扳手。
      “还有吓到小砚的赔偿费!”
      林知夏一剑斩下。
      黑鸟彻底碎裂。
      纸屑落在地上,迅速化作一滩黑墨。
      那滩黑墨没有消失,而是慢慢凝成一把细长的纸刀。
      纸刀上刻着四个小字。
      东照将熄。
      田香玲盯着那四个字,神色沉了下来。
      四照之一的东照,本就已经缺了一角。
      如今,宁折枝似乎正在加速它的熄灭。
      陶知微蹲下去,伸手想捡那把纸刀。
      田香玲立即道:“别碰。”
      “为什么?”
      “它有名字。”
      “有名字怎么了?”
      “有名字的东西通常会咬人。”
      陶知微刚伸出去的手立刻收了回来。
      “那你刚才还拿林知夏的命纸?”
      “她不会咬我。”
      林知夏转头看她。
      田香玲神情自然:“至少现在不会。”
      陶知微揉了揉眉心。
      “我开始怀疑自己跟你们一起出来,是不是一个错误。”
      “当然是。”田香玲道。
      陶知微:“你能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
      “错误也可以有收益。”
      “什么收益?”
      “你现在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陶知微看着她。
      田香玲唇角微弯。
      “桃子。”
      陶知微举起扳手。
      “你再叫一次试试。”
      田香玲转身就跑。
      “桃子!”
      “田香玲!”
      “桃子!”
      “我真的会敲你!”
      “桃子!”
      两人的声音在旧纸市里一前一后地传开。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田香玲被陶知微追着跑,脸上没有表情。
      纸人摊主悄悄走到她身旁。
      “她们一直如此?”
      林知夏道:“最近才开始。”
      “那个拿剑的姑娘呢?”
      “我负责收拾残局。”
      纸人摊主点点头。
      “辛苦。”
      林知夏沉默片刻。
      “习惯了。”
      三人离开折纸楼时,小砚追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颗折好的纸星星。
      “桃子姐姐。”
      陶知微脚步一顿。
      田香玲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陶知微回头,努力摆出严肃的样子。
      “怎么了?”
      小砚把纸星星递给她。
      “谢谢你修好我的名字。”
      陶知微接过纸星星,神情柔和下来。
      “不是我修好了你。”
      “是你自己不肯放弃。”
      小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又看向田香玲。
      “田姐姐,那个坏人为什么要撕你的名字?”
      田香玲蹲下来,与她平视。
      “因为她觉得我的名字很好看。”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写一个?”
      “因为她懒。”
      小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她是不是不会写字?”
      “有可能。”
      陶知微在旁边道:“她能写出宁折枝。”
      田香玲摇头:“那三个字未必是她自己的。”
      “什么意思?”
      田香玲看向旧纸市深处。
      “宁折枝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枚印,或者是一种身份。”
      林知夏道:“她还会再来。”
      “当然。”
      田香玲站起身,将纸星星别在陶知微的工具箱上。
      陶知微低头看了看。
      “你干什么?”
      “装饰。”
      “你别乱动我的工具箱。”
      “这颗星星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看起来歪歪扭扭,但很有生命力。”
      陶知微刚要反驳,忽然发现这似乎不算坏话。
      她哼了一声,没有取下来。
      三人走出旧纸市时,天还没有亮。
      那扇纸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巷子里的风重新流动起来。
      田香玲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天际依旧缺着一角。
      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星光。
      仿佛有人从天空上撕走了一块纸。
      林知夏问:“现在回水榭?”
      陶知微打了个哈欠。
      “我要睡觉。”
      田香玲道:“你不是刚说不能修活人吗?”
      “我只是不能修活人,没说不能睡活人。”
      “这句话听起来很危险。”
      “你少说两句。”
      三人走过一段长街。
      走到水榭附近时,田香玲忽然停下脚步。
      陶知微回头:“怎么了?”
      田香玲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月光下,三个人的影子都落在青石板上。
      林知夏的影子握着剑。
      陶知微的影子背着工具箱。
      只有田香玲的影子,慢了一拍。
      她抬脚时,影子没有动。
      她停下时,影子却往前走了一步。
      陶知微脸色一变。
      “田香玲。”
      “看见了。”
      田香玲抬手拨动琴弦。
      琴音落下,影子猛然缩回她脚下。
      可就在那一瞬间,陶知微工具箱上的纸星星忽然自己展开。
      里面没有纸屑,只有一行新写出来的墨字。
      今夜,梦里见。
      陶知微盯着那行字,脸色发白。
      “谁写的?”
      田香玲把纸星星拿过来,看了片刻。
      “宁折枝。”
      林知夏握住青枝剑。
      “她想入梦。”
      田香玲将纸星星重新折好,塞回陶知微的工具箱。
      陶知微瞪大眼睛。
      “你为什么还给我?”
      “这是你的东西。”
      “她说梦里见!”
      “那你就别睡。”
      “我不睡会死的!”
      “所以你可以睡。”
      陶知微:“……”
      田香玲转身往前走。
      “放心。”
      “放心什么?”
      “梦里见到她,先别动手。”
      陶知微松了口气。
      下一刻,田香玲补充道:
      “等她把话说完,再动手,比较有礼貌。”
      陶知微:“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教人怎么打架的?”
      田香玲回头笑了笑。
      “都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来收尾款。”
      三人身后的旧纸市,最后一盏纸灯无声熄灭。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根漆黑的手指从陶知微的梦影里缓缓探出。
      它轻轻敲了三下。
      像有人正在梦里敲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桃子只修不会还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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