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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桃子只修不会还嘴的东西 田香玲、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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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生古城的旧纸市,通常在三更之后开门。
它没有固定的街道,也没有固定的入口。
有时候,它藏在城西废弃的染坊里;有时候,它出现在城南一口枯井的井底;还有时候,它就在某户人家的柴房中,趁着主人半夜起床撒尿,悄悄把门换成一张纸。
所以银生古城里有一条众所周知的规矩。
半夜遇见一扇不该出现的门,不要推。
尤其不要问门后有没有人。
因为门后如果没有人,门会很生气。
如果门后有人,那个人通常会比门更生气。
田香玲三人走到城西时,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一半。
陶知微背着工具箱,腰间挂着那把“缺德扳手”,身后还拖着半截被水冲坏的车板。
那块车板原本属于她的修理车。
昨夜水神暴走时,车被冲走,只剩下车板卡在水榭的栏杆上。
陶知微舍不得丢,于是把车板拆了下来。
田香玲问她为什么不直接丢掉。
陶知微说:“这是我的车。”
田香玲看了看那块只剩两条腿的木板。
“它已经不是了。”
“它只是在经历人生低谷。”
“它连轮子都没有。”
“轮子会回来的。”
“被水冲走的轮子?”
“它只是暂时去远方进修。”
田香玲当时沉默了很久。
现在,她们走在城西小巷里,田香玲忽然问:“桃子。”
陶知微头也不回:“不要叫。”
“你的轮子进修回来了吗?”
“没有。”
“那你的车板呢?”
“也没有。”
“你拖着它干什么?”
陶知微咬牙道:“它虽然失去了轮子,但没有失去尊严。”
林知夏走在最前面,听见这话,脚步略微停了一下。
田香玲立即问:“林剑君,你觉得桃子说得有道理吗?”
林知夏淡淡道:“她只是舍不得。”
陶知微痛心疾首:“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联手拆台了?”
“从你把我的青枝剑拿去撬螺丝开始。”林知夏道。
“那是意外。”
“剑刃上有缺口。”
“我已经补好了。”
“你用的是锅底灰。”
“那是特殊材料。”
田香玲点头:“桃子,锅底灰确实很特殊。”
陶知微瞪她:“你闭嘴。”
田香玲随手从她工具箱里拿出一块黑色木牌,递到她面前。
“那这个是什么?”
“别碰!”
陶知微脸色骤变,一把夺过木牌。
木牌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桃子专用。
田香玲看着那四个字,脸上笑意渐深。
“你什么时候刻的?”
“不是我刻的。”
“那是谁?”
“我不知道。”
“你的工具箱里为什么会有写着你外号的东西?”
陶知微把木牌塞回工具箱:“那是我以前给自己做的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不要相信姓田的。”
田香玲一脸诚恳:“提醒得很有道理。”
陶知微哼了一声,刚走两步,忽然又回头。
“你别真的把我叫习惯了。”
田香玲道:“放心,我有分寸。”
“你最好有。”
“我只在你听得见的时候叫。”
陶知微:“……”
林知夏握拳抵在唇边,像是咳嗽了一声。
田香玲偏头看她:“林剑君,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风声。”
“风从你嘴里吹出来的?”
林知夏不再回答。
走到巷子尽头时,三人看见了一面墙。
那面墙原本是青砖砌成的,墙缝里长着细小的苔藓。
此刻,墙中央却多出了一扇门。
门很薄,像是用旧宣纸糊成的。
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行墨字:
来者留下姓名。
陶知微上前一步。
“我来。”
她从袖中掏出毛笔,在门上写下:
陶知微。
来处:银生水榭。
所求:尾款。
墨迹刚刚落下,纸门便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着,门上又浮出一行小字。
“所求不纯,不予入内。”
陶知微:“……”
田香玲站到她旁边,接过毛笔。
“我来。”
她在门上写:
田香玲。
来处:被水神追着泼水。
所求:少几个麻烦。
纸门又颤了颤。
“所求虚假,不予入内。”
田香玲收回毛笔,神色平静。
“这门挺聪明。”
林知夏看着她:“你确实不想少麻烦。”
“我想少,但不可能。”
“所以是虚假。”
“我只是提前认清现实。”
林知夏走上前,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知夏。
来处:银生古城。
所求:无。
纸门沉默了。
许久之后,门上浮现出一行字。
“人皆有所求。”
林知夏道:“我没有。”
纸门上的墨迹忽然变得凌乱,像是被气到了。
“你有。”
林知夏抬眼看着那扇纸门。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
田香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桃子,它们吵起来了。”
陶知微:“……”
纸门上的墨迹越发凌乱。
下一刻,门缝里伸出一只纸手,抓住林知夏的袖口,像是要把她拖进去。
林知夏反手一剑。
青枝剑没有出鞘,只用剑鞘轻轻一敲。
那只纸手便缩了回去。
门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暴力入场,罚款一两。”
陶知微看向林知夏。
“你看,你把门打坏了。”
林知夏:“它先动手。”
田香玲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门前。
“赔给它。”
林知夏看她。
“为什么?”
“因为这门看起来很穷。”
纸门上的墨迹忽然一顿。
那块碎银缓缓陷入门内。
下一刻,整面墙像被风吹皱的纸一样,剧烈晃动起来。
一条漆黑的缝隙从墙中央裂开。
冷风从门后涌出,带着陈旧纸张、墨水和潮湿木头的味道。
田香玲抬脚走进去。
“走吧。”
陶知微赶紧跟上:“你刚才怎么知道它会收钱?”
“猜的。”
“那如果它不收呢?”
“我就说它不识抬举。”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对待这里?”
田香玲回头,笑得十分诚恳。
“我很认真。”
“哪里认真?”
“认真活着。”
陶知微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林知夏最后一个进入纸门。
门在她身后合拢。
巷子重新恢复了原样。
仿佛从未有过什么旧纸市。
门后的世界,却完全不同。
街道两旁挂满了纸灯。
有些灯笼画着人的脸,有些画着没有眼睛的鱼,还有些灯笼上写着名字。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挤在纸上的小虫。
街道两边摆着各种摊位。
“百年旧信,三文一封。”
“未寄情书,买二赠一。”
“祖传替身纸人,轻薄透气,死后可用。”
“修复遗愿,童叟无欺。”
“纸钱今日打折,买十送一,买百送棺材。”
陶知微一路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这地方好大。”
田香玲道:“你想买什么?”
“我不买。”
“那你盯着那卷银线做什么?”
“研究。”
“你手已经摸上去了。”
“触感研究。”
“桃子。”
陶知微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摊主是一个脑袋方方正正的纸人,头上戴着黑色小帽,脸上只有两撇胡子。
它看了陶知微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文。”
陶知微:“我没买。”
“你摸过。”
“摸一下也要钱?”
“本摊纸张被你摸热了。”
田香玲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
“给它。”
陶知微一把拦住她:“我不付。”
田香玲淡淡道:“那你把手剁下来赔给它。”
纸人摊主立刻点头。
“也可以。”
陶知微把手藏到身后。
“你们旧纸市做生意都这么凶吗?”
纸人摊主用纸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里不讲情,只讲价。”
田香玲满意地点头。
“挺适合桃子。”
“哪里适合?”
“她也不讲理,只讲尾款。”
陶知微决定暂时不和她说话。
三人继续往前走。
旧纸市的街道像是没有尽头。
每走过一个路口,街边的摊位就会重新排列。
刚才还在卖旧信的摊主,眨眼间变成了卖纸马的人。
刚才还在卖替身纸人的摊位,转眼又变成了收购名字的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一块黑色牌子。
牌子上写着:
收名字。
活人勿进。
陶知微停下脚步。
“活人勿进,还写给谁看?”
田香玲道:“可能死人也识字。”
“你别什么都能解释。”
“我没有解释,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
林知夏看着牌子:“这里有宁折枝的气息。”
田香玲也收了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颈侧的百问缚。
那道封印依旧隐隐发热。
黑色印记虽然已经从水神神契上剥离,却在她的封印深处留下了一缕墨线。
那根墨线像一条细小的虫,在皮肤下缓慢爬行。
陶知微立刻发现她的动作。
“又疼了?”
“一点。”
“什么程度?”
“像有人在我脖子里写字。”
陶知微立即打开工具箱。
田香玲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拿针。”
“给我?”
“对。”
“你不是不能修活人吗?”
陶知微动作一顿。
“我说过,我不能修活人。”
“那你拿针做什么?”
“给你挠痒。”
田香玲点点头:“很专业。”
陶知微瞪她:“别以为我不会拿针扎你。”
田香玲把脖子往前伸了伸。
“那你扎轻一点。”
陶知微立刻把工具箱合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生气的样子比较好玩。”
陶知微深吸一口气。
“田香玲,你越来越不对劲了。”
林知夏淡淡道:“她被你带坏了。”
陶知微:“明明是她自己坏!”
田香玲颔首:“桃子说得对。”
陶知微:“……”
不远处,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纸人坐在摊位后面。
它脸上的五官画得很精细,唯独嘴角被墨水涂成了一条直线。
摊位上放着许多纸片。
每张纸片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纸人抬起头。
“来买名字,还是来卖名字?”
田香玲道:“打听一个人。”
“问人要钱。”
“问死人呢?”
“死人更贵。”
“那如果问一个不确定死没死的人?”
纸人沉默了一会儿。
“加钱。”
田香玲回头看陶知微。
“桃子。”
陶知微:“我没有钱。”
“你不是刚赚了诊费?”
“那是团队收入。”
“团队收入不能用?”
“要分账。”
“你占几成?”
“我七成。”
田香玲微微一笑。
“这么说,你其实有钱。”
陶知微立即捂住钱袋。
纸人摊主伸出手。
“想问什么?”
林知夏道:“宁折枝。”
街道两旁的纸灯同时晃了一下。
纸人脸上的两撇胡子微微抖动。
“这个名字不能问。”
田香玲道:“为什么?”
“因为名字不是给活人叫的。”
“那给谁叫?”
“给欠债的人。”
陶知微道:“宁折枝欠你钱?”
纸人摊主看了她一眼。
“她不欠钱。”
“那她欠什么?”
“名字。”
田香玲眸光微凝。
纸人从摊位底下抽出一卷黑纸,摊在三人面前。
黑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条细长的裂缝。
裂缝里不断渗出墨水。
“宁折枝收集人的名字。”
纸人缓慢道:“名字被收走,人还可以活着,但会逐渐忘记自己是谁。”
陶知微皱眉:“那她为什么要收名字?”
“因为名字里有命。”
“命也能收?”
“命不能收。”
纸人抬起头,嘴角那条墨线忽然弯了一下。
“但可以借。”
田香玲问:“她在哪里?”
纸人伸出手,指向街道尽头。
“折纸楼。”
“怎么走?”
“拿一件未完成的东西来换。”
陶知微立即道:“我有。”
田香玲看她。
陶知微从工具箱里掏出半只木鸟。
那只木鸟只有一边翅膀,另一边还留着没有打磨的木刺。
“这是我三年前做的机关鸟,到现在还没修完。”
纸人接过木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未完成。”
“能换路吗?”
“可以。”
“能不能再送点东西?”
“不能。”
“你们做生意怎么一点都不大方?”
纸人将木鸟收进袖中。
“这里没有大方的人。”
田香玲忽然伸手,拿走摊位上一张纸片。
纸片上写着三个字。
林知夏。
纸人猛地抬头。
林知夏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放下。”
田香玲没有放。
她反而把纸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张纸写得不错。”
陶知微压低声音:“你别乱碰。”
“我在替林剑君检查。”
“检查什么?”
“纸质。”
“你会看纸质?”
“不会。”
“那你检查什么?”
“检查它是不是写错了。”
田香玲转过纸片,看向林知夏。
“林剑君,你想不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林知夏看着她。
“放回去。”
“你不想知道?”
“不想。”
“万一写的是你的情史呢?”
“没有情史。”
“万一是你欠的债?”
“没有债。”
“那万一是你暗恋的人?”
林知夏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田香玲。”
田香玲立即将纸片放回去。
“好的。”
陶知微在旁边小声道:“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她刚才的表情很好玩。”
林知夏看向她。
田香玲立刻补充:“比桃子生气差一点。”
陶知微:“你还知道我在生气。”
话音未落,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纸灯同时熄灭。
纸人摊主猛地抬头。
“有人撕纸。”
街道尽头,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像是有人从中间撕开了一封信。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白纸从天上落了下来。
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白纸落地后迅速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纸下爬行。
陶知微看着这一幕,后退半步。
“这是什么?”
纸人摊主低声道:“纸魇。”
一张白纸突然从地面弹起,贴向陶知微的脸。
她抬手就要用扳手敲,却被田香玲先一步拉开。
琴弦从照雪琴匣中飞出,将白纸钉在墙上。
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桃子。
陶知微脸色一变。
“它怎么知道?”
田香玲看着那张纸,唇角微微一勾。
“看来你的名气已经传到旧纸市了。”
“我不想要这种名气!”
更多白纸从四面八方扑来。
林知夏拔剑。
青枝剑光如霜,瞬间将十几张白纸斩成碎片。
可纸片落地之后,又重新拼了起来。
林知夏眉头微皱。
“纸不能这样砍。”
陶知微一边躲避,一边道:“那你会折吗?”
“不会。”
“你不是剑修吗?”
“剑修不负责折纸。”
田香玲抬手拨动琴弦。
“桃子,你负责折纸。”
“我负责修东西!”
“折纸也是一种修。”
“你这个说法没有任何依据。”
“你可以现在补一个。”
陶知微咬牙,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枚桃木骨钉,狠狠钉入地面。
骨钉落下,地面上立刻亮起一圈红色纹路。
那些试图靠近的白纸纷纷停住。
陶知微迅速从腰间抽出银线,将一张张纸串在一起。
“它们不是普通纸魇。”
她大声道:“每一张纸上都有人的名字,它们在找能被撕开的命纸!”
田香玲问:“怎么处理?”
“不能砍,不能烧!”
林知夏:“那怎么办?”
“修!”
陶知微喊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田香玲立即道:“你刚才不是说不修活人?”
“这些不是活人!”
“纸上有名字。”
“名字是活人的,不代表纸是活的。”
“那就修纸。”
陶知微深吸一口气。
“修纸可以。”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跌坐在地上。
她穿着浅黄色的旧衣裳,手腕上缠着一圈红绳。
红绳另一头连接着一张破碎的纸。
纸上只剩下两个字。
小砚。
其中一个“砚”字已经被撕掉了一半。
黑色墨线正顺着纸张裂口往女孩手腕上爬。
女孩死死抓着那张纸,哭喊道:“我的名字要被撕掉了!”
陶知微看见她,立即冲了过去。
一张白纸从半空落下,像锋利的刀,直直斩向女孩。
林知夏横剑挡下。
纸张被剑气震开,却在半空中折成了一只黑色的鸟。
黑鸟张开嘴,发出人的声音。
“把名字给我。”
女孩哭得更厉害。
陶知微护在她面前。
“滚。”
黑鸟笑了起来。
“修理工,你不是不修活人吗?”
陶知微脸色骤然一沉。
“我不修活人。”
“那她呢?”
“她不是东西。”
黑鸟歪着脑袋。
“她的名字已经破了。”
“名字破了,可以补。”
“人也破了呢?”
陶知微握紧手里的银针。
“人破了,不是拿针补。”
黑鸟忽然俯冲下来。
林知夏迎上去,一剑将它劈开。
黑色纸屑四散飞舞,其中一片擦过陶知微的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田香玲的琴弦猛地一收。
所有纸魇被同时拽住。
她看着那只被劈开的黑鸟,淡淡道:“桃子。”
“干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修一件大东西吗?”
“现在没心情。”
“这孩子的命纸,够大吗?”
陶知微看向女孩手里的破纸。
她沉默片刻,蹲下身。
“小砚。”
女孩抬起头。
“你愿意让我修这张纸吗?”
女孩抽泣着问:“修好了,我就不会死了吗?”
陶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田香玲,又看了一眼林知夏。
最后,她认真道:“我不知道。”
女孩愣住了。
陶知微继续说:“我只能修好这张纸,不能保证你以后不会遇到危险,也不能保证你一辈子平安。”
“那你为什么还要修?”
“因为你现在还没有同意放弃。”
女孩看着她。
“修好以后,我还可以叫小砚吗?”
“只要你愿意。”
“那我愿意。”
陶知微点头。
“好。”
她把女孩护到身后,将破碎的命纸平铺在地面。
田香玲的琴弦在周围围成一圈,挡住不断扑来的纸魇。
林知夏站在最外侧,剑光如一道冷白色的墙。
陶知微取出银针、银线和一枚细小的桃木钉。
她没有碰女孩的手,也没有碰女孩的脸。
她只是专心修那张纸。
“桃子。”田香玲道。
“说。”
“左边。”
“什么左边?”
“有一只纸魇。”
“我看见了。”
“它要咬你。”
“我也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躲?”
“我正在缝!”
田香玲拨动琴弦。
纸魇在半空中被弹开。
“现在安全了。”
“谢谢。”
“记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讨厌?”
“桃子教得好。”
陶知微手指一抖,差点把银针扎进自己的掌心。
“小砚,别听她胡说。”
田香玲认真道:“她说得对。”
陶知微:“你到底站谁那边?”
“钱多的那边。”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
“我们目前还是。”
陶知微咬着牙,将最后一根银线穿过纸张裂口。
就在银针落下的一瞬间,整条旧纸市的风突然停了。
黑色墨线从地底钻出,顺着她手里的命纸,直直缠向田香玲。
田香玲颈侧的百问缚骤然亮起。
第一道锁发出刺耳的震鸣。
那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若神明值得救,谁来救你?”
田香玲微微闭了闭眼。
她看见了一片雪。
雪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把剑。
林知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看。”
田香玲却听见梦中的自己在问:
“那如果我看了呢?”
梦里的林知夏没有回头。
“我会把你的眼睛遮住。”
现实中,林知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转身来到田香玲身边,伸手覆住她的眼睛。
掌心温凉。
田香玲怔了一下。
“林剑君。”
“别睁眼。”
“你这次回答得很快。”
“闭嘴。”
“我只是想问——”
“什么?”
“如果我看不见路,你会不会牵我?”
林知夏沉默。
陶知微正低头缝命纸,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田香玲闭着眼,语气十分自然。
“很重要。”
“哪里重要?”
“如果她不牵我,我可能会撞到桃子的工具箱。”
陶知微:“你撞坏了,赔不起!”
林知夏握住田香玲的手。
“我牵。”
田香玲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一瞬。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林知夏的引导下,重新拨动琴弦。
琴音穿过黑暗,精准缠住那道墨线。
林知夏的剑光随之落下。
陶知微也在同时将最后一根银线缝入命纸。
“成了!”
女孩手腕上的红绳突然亮起。
那张破碎的纸重新恢复完整。
“小砚”两个字清清楚楚地浮在纸面上。
黑色墨线被从中截断。
纸魇发出尖锐的叫声,纷纷朝街道尽头逃去。
田香玲抬手一收。
最后一只黑鸟被琴弦缠住,死死钉在半空。
它的身体逐渐展开。
里面露出一行字。
“宁折枝。”
陶知微看着那个名字,脸色变得难看。
“她来了。”
黑鸟的纸面上又浮出一行字。
“不能修活人?”
紧接着,第三行字慢慢显现。
“那就先撕掉一个活人的名字。”
田香玲抬头。
“撕谁?”
黑鸟没有回答。
它只是缓缓转向田香玲。
下一刻,黑色墨水从纸缝中渗出,在空中写下三个字。
田香玲。
她颈侧的百问缚骤然收紧。
一阵剧痛袭来。
林知夏立即拔剑斩向黑鸟。
可黑鸟在剑光落下前突然燃烧起来。
火焰不是红色,而是漆黑的墨火。
黑鸟在火中发出一道陌生的笑声。
“你的名字已经被写进来了。”
田香玲捂住颈侧,脸色略微发白。
她却忽然笑了。
“写进去就算数?”
黑鸟的火焰顿了一下。
田香玲抬手,隔空点了点那三个字。
“你们旧纸市做事这么不讲规矩吗?”
没有人回答。
田香玲继续道:“写名字之前,有没有问过本人同不同意?”
黑鸟的纸面开始剧烈扭曲。
“名字不是你的。”
“那是谁的?”
“宁折枝的。”
“她叫宁折枝,还是你叫宁折枝?”
黑鸟停住了。
田香玲的笑意越来越深。
“连名字都不敢说清楚,就敢拿来吓人?”
陶知微小声道:“你这样刺激它,会不会有危险?”
田香玲道:“会。”
“那你还刺激?”
“因为它看起来很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
“生气就容易说错话。”
果然,黑鸟发出一声尖啸。
“她要撕掉你的百问缚!”
话音落下,黑鸟自己先僵住了。
旧纸市四周的纸灯同时亮起。
纸人摊主、卖纸马的商贩、收名字的老者,全都抬起头来。
宁折枝要撕掉百问缚。
这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黑鸟意识到自己泄露了消息,立即想要自毁。
田香玲却早已抬手。
琴弦在它周围收紧。
“桃子。”
“知道了。”
陶知微举起缺德扳手,狠狠敲在黑鸟身上。
“你欠我们的信息费!”
黑鸟被这一扳手砸得纸面凹陷。
田香玲:“还有精神损失费。”
陶知微又补了一扳手。
“还有吓到小砚的赔偿费!”
林知夏一剑斩下。
黑鸟彻底碎裂。
纸屑落在地上,迅速化作一滩黑墨。
那滩黑墨没有消失,而是慢慢凝成一把细长的纸刀。
纸刀上刻着四个小字。
东照将熄。
田香玲盯着那四个字,神色沉了下来。
四照之一的东照,本就已经缺了一角。
如今,宁折枝似乎正在加速它的熄灭。
陶知微蹲下去,伸手想捡那把纸刀。
田香玲立即道:“别碰。”
“为什么?”
“它有名字。”
“有名字怎么了?”
“有名字的东西通常会咬人。”
陶知微刚伸出去的手立刻收了回来。
“那你刚才还拿林知夏的命纸?”
“她不会咬我。”
林知夏转头看她。
田香玲神情自然:“至少现在不会。”
陶知微揉了揉眉心。
“我开始怀疑自己跟你们一起出来,是不是一个错误。”
“当然是。”田香玲道。
陶知微:“你能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
“错误也可以有收益。”
“什么收益?”
“你现在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陶知微看着她。
田香玲唇角微弯。
“桃子。”
陶知微举起扳手。
“你再叫一次试试。”
田香玲转身就跑。
“桃子!”
“田香玲!”
“桃子!”
“我真的会敲你!”
“桃子!”
两人的声音在旧纸市里一前一后地传开。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田香玲被陶知微追着跑,脸上没有表情。
纸人摊主悄悄走到她身旁。
“她们一直如此?”
林知夏道:“最近才开始。”
“那个拿剑的姑娘呢?”
“我负责收拾残局。”
纸人摊主点点头。
“辛苦。”
林知夏沉默片刻。
“习惯了。”
三人离开折纸楼时,小砚追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颗折好的纸星星。
“桃子姐姐。”
陶知微脚步一顿。
田香玲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陶知微回头,努力摆出严肃的样子。
“怎么了?”
小砚把纸星星递给她。
“谢谢你修好我的名字。”
陶知微接过纸星星,神情柔和下来。
“不是我修好了你。”
“是你自己不肯放弃。”
小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又看向田香玲。
“田姐姐,那个坏人为什么要撕你的名字?”
田香玲蹲下来,与她平视。
“因为她觉得我的名字很好看。”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写一个?”
“因为她懒。”
小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她是不是不会写字?”
“有可能。”
陶知微在旁边道:“她能写出宁折枝。”
田香玲摇头:“那三个字未必是她自己的。”
“什么意思?”
田香玲看向旧纸市深处。
“宁折枝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枚印,或者是一种身份。”
林知夏道:“她还会再来。”
“当然。”
田香玲站起身,将纸星星别在陶知微的工具箱上。
陶知微低头看了看。
“你干什么?”
“装饰。”
“你别乱动我的工具箱。”
“这颗星星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看起来歪歪扭扭,但很有生命力。”
陶知微刚要反驳,忽然发现这似乎不算坏话。
她哼了一声,没有取下来。
三人走出旧纸市时,天还没有亮。
那扇纸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巷子里的风重新流动起来。
田香玲抬头看了看天。
东边的天际依旧缺着一角。
那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星光。
仿佛有人从天空上撕走了一块纸。
林知夏问:“现在回水榭?”
陶知微打了个哈欠。
“我要睡觉。”
田香玲道:“你不是刚说不能修活人吗?”
“我只是不能修活人,没说不能睡活人。”
“这句话听起来很危险。”
“你少说两句。”
三人走过一段长街。
走到水榭附近时,田香玲忽然停下脚步。
陶知微回头:“怎么了?”
田香玲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月光下,三个人的影子都落在青石板上。
林知夏的影子握着剑。
陶知微的影子背着工具箱。
只有田香玲的影子,慢了一拍。
她抬脚时,影子没有动。
她停下时,影子却往前走了一步。
陶知微脸色一变。
“田香玲。”
“看见了。”
田香玲抬手拨动琴弦。
琴音落下,影子猛然缩回她脚下。
可就在那一瞬间,陶知微工具箱上的纸星星忽然自己展开。
里面没有纸屑,只有一行新写出来的墨字。
今夜,梦里见。
陶知微盯着那行字,脸色发白。
“谁写的?”
田香玲把纸星星拿过来,看了片刻。
“宁折枝。”
林知夏握住青枝剑。
“她想入梦。”
田香玲将纸星星重新折好,塞回陶知微的工具箱。
陶知微瞪大眼睛。
“你为什么还给我?”
“这是你的东西。”
“她说梦里见!”
“那你就别睡。”
“我不睡会死的!”
“所以你可以睡。”
陶知微:“……”
田香玲转身往前走。
“放心。”
“放心什么?”
“梦里见到她,先别动手。”
陶知微松了口气。
下一刻,田香玲补充道:
“等她把话说完,再动手,比较有礼貌。”
陶知微:“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教人怎么打架的?”
田香玲回头笑了笑。
“都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来收尾款。”
三人身后的旧纸市,最后一盏纸灯无声熄灭。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根漆黑的手指从陶知微的梦影里缓缓探出。
它轻轻敲了三下。
像有人正在梦里敲门。